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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开春。 邹良时间更紧,考公要看书,竞聘的事情也不能耽搁。邹良的ppt改了一周,定稿后交了上去。春暖花开的3月,石晓月很想去看樱花,邹良最近熬夜太厉害,确实需要放松一下,周末跟着石晓月出门了。 草绿色的野餐垫铺在樱花树下,粉白的花朵开满枝头,石晓月对着镜头比心自拍,镜头一转,她把邹良框了进去。邹良坐在餐垫上,抬着下巴看树上的小花,脸很干净也很好看。石晓月挑出一个微笑,拍下照片。 邹良的手机响了,翻看后他皱起眉头:“我要回去了。” “搞什么?难得出来一趟。”石晓月很生气。 邹良转过手机:“方案被退了。” 石晓月定睛看看:“申运的项目很难拿下好不好,他们家只选便宜的。” “我知道。”邹良说道,“但是现在还不能退出,我下周选拔的ppt里写到这个项目了,就'后期规划'那个模块,这是给评委画的饼,要死,也得等我竞聘过了再死。” 石晓月拍手大笑:“有道理!走,回家加班去。” 今年的第一个好消息,是邹良竞聘通过了。石晓月在公司公告栏里看到成绩,兴奋地从工位上跳起来。 她给邹良发消息:邹总好。 邹良:只是通过,还没任命。 石晓月:你想去哪里?产品?科技?还是业务?这几个部门总监岗都有空缺。 邹良:我不着急。 他确实不着急,当下更重要的是4月份的省考。他得为回去做好准备。 考前一周,邹良又感受到了那种莫名的急躁,跟他第一次高考失利的状态像极了。但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次没有陈春梅沉重的期待,枷锁般的使命。他很清楚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考试的那天降温了,一大早就飘起小雨,绵软雨丝让空气变得湿冷,追回几分料峭的春寒。结束铃声响起,寂静的考场躁动起来,雪白的卷子刷刷响,邹良定定地看着姓名栏,直到一双细白的手收走了试卷。 走出考场,他没有打伞,邹良走在雨中,觉得轻松惬意。他考的很好,那些与试题为伴的深夜,那些因为考试反复内耗拉扯的情绪,在这次省考中都有了交代。 一个月后,邹良在公告里看见自己名字,一阵轻盈的快乐,他拿起手机想给宋迎春打电话,又迟疑地放下。等面试过了再说吧。 邹良打开柜子翻找自己的毕业证书,他不擅长收纳,找东西总是一头雾水。他在一个落灰的文件袋里找到那张红色的证件,还未打开,宋迎春打来了。 “大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我妈病了。” 邹良敛起笑容,小心地问:“严重吗。” “是肝癌。”宋迎春哭了出来,“晚期。”
第47章 宋迎春连夜赶回去,直奔县医院。刘合欢躺在病床上,输液架上挂着很大一袋药水,见宋迎春来,她招手笑笑:“迎春。” “妈。”宋迎春蹲在床边握住她发黄的手,说不出话来。 宋怀民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我们出去说。” “不用,就这说,我什么不能听。”刘合欢气息虚弱,口吻却很坚定。 宋怀民缓缓开口:“你妈说肚子胀,在村口诊所开了几天药,吃了不见好。我带她来县医院,一查......就不好了。” “怎么会突然这样?妈不是一直好好的?”宋迎春仓皇地喊出来。 “医生说,肝这个器官特别得很,生了癌也不一定疼,很多人都这样,发现的时候就晚了。” “换肝啊!我跟妈换!”宋迎春像是抓住一线生机,哀求地看着刘合欢。 刘合欢摸摸他的手:“没用了儿子,大罗神仙来了都没用。” 她看看宋怀民,又看看宋迎春:“我不想糟蹋钱,也不想受罪,你们多陪陪我,我能看见你们就行了。” 入了夜,刘合欢在床上睡得安详,宋迎春下楼在医院里漫无目的地晃荡。这些年,县医院翻新了门诊,扩建了很多新楼,但旧亭子保留下来,紫藤花枝干虬结,舒展开嫩绿的新叶。 宋迎春坐在凉亭里,借着楼栋的光看那些生机勃勃的叶子。太突然了,他接受不了刘合欢就快死去这个事实,树可以枯了又绿,人为什么一场病就得要了命。 他知道刘合欢患过肝炎,可是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那都治好了,怎么会就查出癌症?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是春节。那会他给刘合欢买了件很贵的大衣,她一边喜欢一边心疼钱。 宋迎春这才觉得,他陪伴刘合欢的时间太少了。他应该做很多让她高兴的事情,应该在县城打工,常回家看看,应该结婚,应该生个孩子...... 宋迎春痛苦得无法往下去想,夜并不凉,可他像是掉进了冰窟里,血肉都冻在了一起。 “迎春。” “迎春。” 宋迎春抬头,是邹良。 “你怎么来了?”宋迎春问他。 “票买完了,只有晚上的。”邹良解释着,坐到他身边。 宋迎春毫无防备,抱着邹良哭了起来。滚烫的眼泪打湿邹良的肩膀,不管不顾,不留体面。 邹良重重闭上眼,紧紧地把他抱住。良久,邹良擦干净宋迎春的眼泪,他想上去看看刘合欢,宋迎春没让他去。 “你后面跟着春梅娘一起过来吧。” 邹良错愕了几秒,随后点点头。对啊,他一个人过来多奇怪,刘合欢不是他们家亲戚,邹良没有合适的身份在深夜里单独探望她。 他苦涩地笑笑,让宋迎春把刘合欢的病例和报告发过来。宋迎春上楼不久,邹良收到很多张照片,他把消息打包转发给孙子晨,他的高中同学,在读医学研究生。 邹良发消息过去:子晨,下午跟你说过的情况,麻烦帮我找人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邹良猜想医院应该是很忙的,孙子晨很久都没有回消息,凉亭前方是一条还在修整的小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邹良靠着柱子,沉沉地盯着那片黑暗。 孙子晨终于了回了消息:我托别人导师看了。 扩散太严重没办法治,就算转到大医院也就能再拖个半年。 很抱歉啊。让她安心走吧。 邹良看完消息,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他扶着石柱软绵绵地站起来。夜雾渐起,前方泥淖般的夜色中像是藏着可怕的怪物,一点点向他靠近。 次日,陈春梅起得很早,她提前去超市买好了东西,探望病人的礼不能是单数,村里人大多准备两样。可陈春梅准备了四样,除了大家都买的牛奶和苹果,她还精挑细选了两包核桃粉。 她骑着电瓶车带上邹良,去县医院看望刘合欢。一进病房,几个村里人已经过来了,围在病床旁边寒暄。探望将死之人,对病人和来访者都是一种负担,只有刘合欢是笑着的,其他人强装自然,气氛僵硬凝重。 东西放下,宽慰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讲,最后在一声声“好好休息”中结束探望,宋迎春跟出去送人。到了电梯口,邹良低头跟陈春梅说些什么,没有跟着大家离开。 电梯门关上,邹良走到宋迎春身边问他:“要不,我们转院吧。” 宋迎春摇摇头:“不用了。” 邹良还在坚持:“去多看几个专家,有方案的,可以......可以延长时间。” “不用了。”宋迎春平静的有些可怕。“她很疼,她舍不得钱,她巴不得自己早点死。” 宋迎春的眼睛暗淡无光,他看着邹良:“再努力,命也就是这样。” 宋迎春转身走了。“叮”的一声,电梯不知道是第几次响了,邹良发现自己还站在电梯口。门打开,走出一群匆忙的人,或是含笑,或是沉默。笨重的电梯门即将关上,邹良按亮下行键,离开了医院。 泉灵村人都在讨论刘合欢的病。 好好的一个人,说死就要死。 癌症哪有什么能治的。 可怜宋家父子了。唉,那迎春还没成家呢,合欢得多舍不得。 ...... 邹良请了三天假,原本他打算再多留几天。可是泉灵村他不想呆,医院他也不方便去,思前想后,邹良还是买票准备回申市。 晚上7点的高铁。傍晚,邹良在村头拦下一辆黑车去县城,车停在旧车站。邹良看看时间,还早,他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 还在走廊里,就看见刘合欢的病房方向聚集着几个家属,他们交头接耳,喋喋不休。邹良大步走过去,听见一句女人的低语:“那个13床不行了,我公公那会就是这样。” 邹良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夕阳把病房照的很亮,金黄的光辉有种天堂般的神圣感,又因为病床上刘合欢干枯的脸,让人觉得这光亮太过诡异。 才过了两天而已,刘合欢就瘦了那么多,她像一片深秋里的叶子毫无生气,脸上长出黑褐色的斑点,分不清还有没有呼吸。 护士推着车急忙忙进来:“别堵在门口,都散开!” 邹良没有动,手腕撞到推车上,沉闷短促的声响。 护士举起一根粗长的注射器,连接胶管往刘合欢的手臂里打,她拼命拍打那只干瘪的手臂,响亮的巴掌声中,护士急得咬牙:“推不进去啊。” “你。”她喊宋迎春,“跟她说说话试试。” 宋迎春扑通跪在床前,抓住刘合欢另一只手臂抵在额头上:“妈、妈、你别走。” ”妈,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宋迎春一遍遍喊,哭声在病房回荡。这生离死别的场景太悲情,病房里几个年长的女人看红了眼角。 “妈,你还没看到我结婚。” “你还没抱孙子呢。”宋迎春强打起精神,哭着笑出来。 刘合欢真的醒了,她睁开眼睛,无力地喘息。 刘合欢伸出手,筛糠似地抖,她用拇指一点点揩干净宋迎春的眼角,不住地点头。很快她又哭着摇头。 护士耸着肩膀终于松了口气,她收拾完东西推着车走出病房。人群也散了,议论声渐渐远去。 “吓死人了,还以为真要死了。” “我还没见过人死。” “那孩子哭的,我都抹眼泪。” 邹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还呆站在门口。恍惚间,他发现刘合欢正在看她。 那是一双虚弱的眼睛,没有了活人的光彩,眼白是浑浊的黄色,像是泼了脏水进去,眼泪都冲不干净。可她的眼神慈爱极了,带着长辈看小辈的那种宽容。 刘合欢轻拍着扑在床边,惊魂未定的宋迎春,示意他向外看。没等宋迎春扭头,邹良太阳穴突突猛跳,逃跑似的转身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宋迎春的哭声和刘合欢的眼不断在脑中交叠。他伸手去按电梯,才看到手表卡扣已经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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