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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顺家里人过来,是一周之后。一大早,杨兰芳穿一件蓝底红花的裙子,肥硕的身材撑的那花都大了不少,头发盘得很高,两元店买的盘发器,镶满亮闪闪的红珠子。宋怀平身材矮小,默不作声地站在杨兰芳身后。 蒋顺的父母进了院子,空手的。衣服穿得普普通通,看的出来料子不差,一男一女脸上不黑不红,比庄稼人细致不少,但也比不上城里人精巧贵气。 蒋顺跟在父母旁边,一进院子,宋迎春就沉沉地看着他。蒋顺不敢对视,低下头躲着。 蒋家人这趟过来,面上是提亲的。双方很勉强地寒暄几句,坐到了堂屋的四方桌上。宋玉玲在里屋,事情说出个眉目,才能出来见见。 蒋母四下打量了宋玉玲家,本就不和善的脸上多了几分轻蔑。不等宋家人开口,她便说:“孩子怀上了,月份这么大,得生下来吧。” 这毫无诚意的开场,激怒了杨兰芳。 “生下来?婚事你们家准备怎么办?” “你们家姑娘过来啊。” “就这么不明不白过去?你想的倒是挺美。” “那怎么办?这婚不结,孩子你们家养着?” 杨兰芳只是嘴碎,吵不来什么高明架,蒋家人不是来提亲,是来要人的。杨兰芳气得满脸发颤,被蒋顺妈一句话噎得干瞪眼。她一巴掌拍在桌上,肥软的胸脯上下摇晃,猛地站起来指着对面女人的鼻尖嚷嚷,两家就这么撕破了脸。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杨兰芳尖锐的嗓门叫骂开来。骂蒋家人缺德,想屁吃,一分钱不花就想娶走玉玲子,孩子打了也不会生下来。 蒋顺妈毫无忌惮,她不骂,声音却也不小。底气十足地叫嚣,有本事你们家就打,蒋顺还小呢,她并不着急当奶奶。 两个女人吵出天翻地覆的气势,宋迎春发表不了什么意见,刘合欢也不说话,只是适当地劝劝杨兰芳多为孩子想想。 直到话题延申开来,她们开始相互指责对方的家教和孩子。蒋顺妈很有底气,细数着玉玲子的罪状。 “她不检点就算了,还不跟家里说,自己拖拖拉拉到现在,怪到我们家头上了。” 蒋顺妈刚说完,宋迎春就拎起坐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蒋顺,挥起拳头打上去。 蒋顺被他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挨揍,他不挣扎不还手,看着宋迎春怒得喷火的眼睛,哭了出来。 宋迎春在女人的嘶喊和拉扯中,松开了蒋顺,隐约听见他嗫嚅地说话:“迎春哥,对不起。” 宋迎春打得不轻,蒋顺右脸青紫一片,嘴角不住流血。蒋顺妈的气焰一子高出了房顶,纠缠着说打人没道理,宋家得赔钱,不赔钱就报警。 宋怀平和杨兰芳瞬间没了脾气,讲不出回怼的话,任由蒋顺妈在屋里长篇大论地威胁。 闹了一上午,蒋家人走了,他们的态度依旧明确,玉玲子愿意嫁就过来,不愿意就算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宋迎春走进卧室,玉玲子缩在床头,抱着膝盖哭成了泪人。圆溜溜的眼睛兔子一样胆怯通红,抬起头看着宋迎春的时候,一点光彩都没有。 杨兰芳冲进卧室,跺脚开骂:“老子养了你这么个赔钱玩意!你麻痹的找了个什么人家?” “你看看,人家把你当回事吗?你这是把你爹妈的脸扔出去给人家踩!” 杨兰芳嗓门大,骂声震天响。她又很胖,脚一跺,浑身的肉都跟着颤,花裙子快要炸开。宋迎春眼看着玉玲子缩瑟得更厉害,哭声渐渐没了力气。 宋怀平向来话少,杨兰芳骂累了,他终于低沉又凶狠地朝床上的女儿说了一句:“你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宋玉玲不哭了,像是真死了一样毫无生气。睁大的眼睛合不上,咬紧牙齿哽着喉咙,一口气喘不过来,憋得浑身哆嗦。 杨兰芳坐下歇歇,拉着刘合欢继续说,蒋家一群狗养的玩意。说着说着,她有些心虚:“大嫂子,那女的不像是好惹的,后面再有什么,迎春可不能打人了。” 她自以为聪明地提醒道:“打坏了,打出事情,算我们家的还是算你们家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怪罪,刘合欢听出来了。 刘合欢气笑了,朝宋迎春招呼:“跟我回家。” 宋迎春下午割水稻,镰刀刃上细细密密的齿,雪白锋利。镰刀沙沙响,一束束稻杆应声倒下,码成金黄的稻堆。 他又想起宋玉玲。往年的夏天,他跟她都是一起下地,玉玲子认东西,有一把用了好多年的镰刀。水稻开始灌浆的时候,她便缠着宋迎春给他磨刀,磨得锃光瓦亮。玉玲子活干得漂亮,小小的一个姑娘蹲在稻田里,挥着镰刀埋头就割,像童话故事里勤劳的小蚂蚁。宋迎春没她快,经常被她笑话。 这块田马上就要割完了,宋迎春却乱了心神,手上在忙活,头顶被太阳晒着,眼前却都是玉玲子哭断气的脸。 镰刀一划拉,他的食指破开一个细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混着手上的汗渍,落在黑黄的泥土上。 刘合欢埋怨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又心疼儿子流了不少血。她跟宋迎春的心情都不太好,稻子割完就回家了。 傍晚,卖卤菜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吆喝过来,刘合欢在筐子里挑出一块色泽晶亮的猪头肉。 晚饭在院子里吃。合欢树下,一张折叠桌,三把矮凳子。桌上摆开两碟咸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猪头肉。 刘合欢给儿子夹菜,思忖半天还是开了口:“往后,你妹妹那个事情,你尽量别掺和。” 宋迎春抬起头,不服气地质问:“那玉玲子怎么办?” “他们家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别多管。”刘合欢难过又坚定,“她毕竟不是你亲妹妹。” “蒋顺!蒋顺家欺负她!”宋迎春很少对他妈大声,这次他忍不住。 刘合欢也无奈:“那你二娘就是个窝里横的人,你说怎么办?” 刘合欢年轻的时候,尝过流言的苦,早就知道厉害。偏偏自己的妯娌是个拎不清的,她也着急玉玲子,可再着急,她也是先疼自己儿子。 宋怀民端起碗,吸溜口粥,看向宋迎春:“这事,听你妈的。” 宋迎春放下筷子,吃不下了。避嫌也没什么错,可是他想不出来,玉玲子往后的退路在哪里。
第11章 邹良在溪滩边等宋迎春。 今晚的月亮不好,压着薄薄的云层投下浑浊的光,比不上溪边信号塔上的灯光亮堂。 流言之所以叫流言,那是因为这个东西是生命的。它凭借着风和阳光的力量游荡在泉灵村的房子间,遇见人就扑过去,每从一双耳朵中穿过,它便能长大一些。 上午蒋家人从村里走出去,下午邹良便知道了玉玲子的事情。 邹良有点焦虑,待会他要怎么开解宋迎春?他还没想好。 宋迎春果然蔫蔫的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小,气度比平时弱。左手食指上,扎着一圈碎布条,看样子是又伤到了。 邹良先打的招呼:“迎春。” 宋迎春应了声:“哎。” 他脱下衣服,朝溪里走去。邹良眯着眼睛盯着他腰侧看去,腰上的几道口子长好了,留下深色的斑痕。光不好,水面也跟着暗淡,宋迎春站在溪中央,像一座冰冷又漂亮的雕塑。 他在邹良身边坐下,拉扯手上被水浸湿的布条,伤口和布黏在一起,邹良觉得扯下来会很疼。可宋迎春没有什么犹豫,甚至极不耐烦,胳膊发力一挣,拽下布条扔到旁边的碎石上。初见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拉伤,血从那条狭长的口子里涌出来,在夜色下,看不出来红,酱黑色的。 宋迎春流血的手,就撑在邹良身边,他着急地朝手看,又朝宋迎春看。 “小伤,待会就好了。”宋迎春说道。 邹良便认真地盯着伤口,等它变好。 手下的滩石被染黑一片,那片黑色在不断扩大,朝邹良吞噬过来。 邹良穿的一件白色工字背心,他抬手脱下来,抓起宋迎春的手捂了上去。 “大良……”宋迎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很吃惊,邹良并不看他,用衣服给他的手作包扎。 背心还是大了些,邹良包好,宋迎春的一整个左手被裹成粽子,有些滑稽。 “这,洗不干净了。”宋迎春喃喃。 “没事。”邹良这下踏实多了。 “聊聊吗?”他问。 宋迎春苦笑:“好啊。” 说着好,他却并没有开场。邹良没了衣服,露出光洁白净的上身,也很壮实,配上鼻梁上那副细边眼镜,整个人都是教养很好的精细模样。 “你在看我?”邹良扭头问他。 宋迎春笑道:“你好白啊。” “你更好看。”邹良非常肯定地说。“肌肉很漂亮。” 宋迎春被邹良毫不掩饰地肯定弄得拘谨起来,他赶忙岔开话题:“玉玲子,大概不结婚了。” 邹良嗯了一声,他还是没想好怎么开解宋迎春,话到这里,也不逃避。 “那小孩怎么办?” 宋迎春垂下眼角:“不知道呢。” “你二娘,不会让她生下来的。” 宋迎春躲一天的事实,又被邹良说了出来。他并不生气,只是没勇气继续往下讨论。 邹良又说:“玉玲子,熬过这次,后面也就没事了。” 怎么熬?后面怎么就能没事?宋迎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邹良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 他质问邹良:“你知道五个月的小孩,什么样吗?” 邹良答:“我是文科。”他又想了想,“心跳肯定是有的。” 宋迎春知道邹良没有恶意,可他无法做到邹良这么冷静,他不再说话,拉扯过自己的脏裤子,翻找烟盒。 左手被包成一坨,他单手抠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急躁地擦着打火机。 邹良的手伸过来,拿起那只不太好使的打火机,敏捷的大拇指轻轻摩擦,淡蓝色的火苗窜出来,邹良帮他点燃了烟。 宋迎春长长地吐了一口烟,邹良问:“好些了吗?” “一点点吧。”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婚结不成,孩子生不了。玉玲子还小,这事总会过去,以后她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邹良的声音轻柔不少。“你别太担心。” 宋迎春被邹良弄得很别扭。他深埋心底无法昭示的微弱情感,在邹良的安慰下,没出息地疯长起来。那是一点点、酸涩涩的委屈。 宋迎春大口地吸着嘴里的烟,扔掉烟屁股。 “不早了,回去吧。” “好。” 他们并肩走着,离开泉灵溪,塔上的灯光渐弱,月亮虚虚地躲在云层后,村道是昏暗清冷的。 邹良忍不住去看宋迎春的侧脸,细瘦的下巴对男孩子来说有点过于精巧,侧脸上一条分明的下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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