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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低语在余石耳边却显得太过鼎沸。 她先是怔住,一时间感到不可理喻随。 太荒谬了!这人非但没有丝毫愧疚,言语间竟满是偏执的占有欲! 两人心里各怀所思,漫长的寂静过后,余石蓄力想要厉声斥责时,却被猛地抬头的陈离江抢了先。 他的眼中的错愕与恍惚已然散去,神情淡漠。他看着她,居高临下地警告: “这件事,到此为止。别让白羽知道你我今天的谈话。”他微微前倾,眼神压迫,“否则,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了当地承认,并附上赤裸裸的威胁。 余石心撼,瞳孔剧颤,呼吸一窒。 她本是个不善心计的妇人,原只想借着往事让眼前这人明白白羽曾经的苦楚,盼着他能因此多珍惜白羽几分。却万万没想到,一番苦心竟似弄巧成拙,似乎再次亲手将白羽推向了另一个更深更无法挣脱的深渊。 “还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陈离江自言自语,眼神幽暗地对她宣告,“我会让他,亲自一点一滴,全都亲口告诉我。” 说罢,他转身欲走,连着衣摆带起的风都冷冰冰的。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只听余石自暴自弃般地叹了一口气,叫住了他,“他不可能告诉你的事也多得很。” 陈离江果然顿住脚步。他侧过身,审视与衡量的目光落在余石身上,心里默默揣度琢磨着此人究竟还想换取什么。 “白羽儿时的日记本,还在我这里。你带回去给他吧。” 她领着陈离江来到自己那间狭小整洁的办公室,走到靠墙的崭新办公桌前,拉开右侧抽屉,从抽屉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本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已经泛黄,图案是一只慵懒的橘猫卧在树下,色彩暗淡。本子边缘磨损,边角有着明显起皱后又被人细心压平的痕迹,虽然现下已然平整了,但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折痕却消不去,抹不掉,永远无法完全地抚平。 余石一页一页地翻动着,陈旧的纸张发出脆生生的沙沙声。 陈离江挺立地站在旁边,丝毫没有要长坐久谈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垂眸盯着,他看见那本子中间,零星散布着一些被撕掉的残页,断口参差不齐。 “白羽这孩子做什么都认真,连写日记也要求字迹工整。”余石一边翻一边回忆,眼神渐渐飘远,变得柔和,里面似乎蕴着一汪水,那水中的倒影是那个趴在灯下一笔一画认真书写的小小身影,“写得不好,或者写错了,他就非要撕掉重来。” 陈离江沉默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翻阅动作缓慢的余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他只需要知道白羽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又默默承受了什么。但他并不心急,愿意花这时间去等待余石慢慢回忆。 陈离江收声不言,直到他看到余石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纸张比前面所有的都要皱褶不堪,像是被人反复揉捏又展开。一圈一圈圆圆的水痕濡湿了纸面,像雨滴一样不规则地晕染开来,深深浅浅,将原本工整的黑色字迹糊成一片模糊的墨团。 余石的手指在那皱巴巴的纸面上极轻地抚摸着,眉宇紧蹙,她清了清有些发堵的嗓子:“白羽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脑子里念着的还是你。陈离江,你该对他好一点。” 陈离江的目光呆滞在那片狼藉的泪痕上。他看清了,在那模糊的墨迹间,扭曲又用力地写着一行字——好喜欢陈遇山,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刹那间一股汹涌的情绪排山倒海地袭来。 愧疚,愧疚于自己当初的欺骗,后悔后来没有以真实面目与他相遇;嫉妒,嫉妒那个名字——陈遇山,凭什么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无端就占据了白羽青春里最纯粹与炽热的全部期待与爱恋? 他感觉自己心脏某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嗖嗖地往里灌着凉风,无论他如何试图填补都于事无补,怎么也堵不上。 日记本被余石揣进他的怀中。 余石心中一片悲凉。她看得分明,眼前这年轻人骨子里绝非良善之辈,性子恐怕比之莫承川更加深沉难测。可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只能卑微地祈求,祈求他能看在童年那点短暂的情分上,对白羽好一些,哪怕只是将这场温柔的戏码一直演下去,不要那么快撕破脸皮,不要那么狠心地去伤害…… 也好啊。 她心里打鼓,深知这些世家子弟最是看重利益权衡。感情牌或许苍白无力,所以她不得不颤抖着在天平的另一端,加上更重的,她本不愿轻易示人的砝码。 余石仔细观察着陈离江晦暗不明的神色,担心仅凭过往情谊不足以打动他,她心里挣扎着,咬了咬牙,孤注一掷地将第二个秘密,如献祭般缓缓推上赌桌。 她说得缓慢,字字斟酌着分量却又句句戳痛她的心:“身体健全健康的孩子,是不会被轻易抛弃到福利院门口的。白羽被送来的时候,估计才出生没几天,裹在一个薄薄的襁褓里,小脸冻得发青。” “那时候,我们也不是没努力找过他的亲生父母,登报、询问……但,石沉大海。后来,我们带这孩子去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紧张地盯着陈离江的脸上是否有那么一闪而过的怜惜。 陈离江听着,屏住呼吸,脸色愈发沉重。 他竟然从未察觉,也从未想过,他那看起来只是有些安静和脆弱的阿羽,身上可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缺陷。 迫切想要知晓的冲动让他终于不再沉默,他急切地追问:“是什么?” 而余石在话出口的瞬间,内心又有些后悔。她想,她是不是太冲动了?万一……万一陈离江因此嫌弃白羽,觉得他是个“残次品”,越发对他不好了怎么办?她这不是在帮白羽,而是在害他啊! 可当她看到陈离江那双慌乱的眼睛,看到他紧张地攥紧的拳头,看他紧绷地死死捏着日记本的一角,让她确认,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他会在意吗?他会在乎吗? 余石不能完全确认,但她已经别无选择,如同行走在悬崖边,退一步是白羽可能继续被蒙骗的现在,进一步或许是更糟的将来,也或许,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如果他因此而厌弃……余石悲戚地想,那或许反而是好事?至少能让白羽早日看清,早日脱离这看似华丽实则危险的漂亮陷阱,回归或许平凡安稳的生活去。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忧虑挣扎地揭开了那个沉重的秘密: “他的左耳,几乎完全听不见声音。还有左眼,视力极差,接近于失明,太精细的活计,他基本做不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比如当年我教他骑自行车,他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手肘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可他竟然硬是咬着牙学会了。这简直是个奇迹,因为他左眼几乎看不见,对距离和方向的判断天生就比常人差很多。” “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所以格外在意别人提及他的缺陷。他从来不说,总是努力表现得和旁人一样,但我知道,这些……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困扰和……” 陈离江僵立在原地,听着余石一字一句地陈述,每一个字都像棋子一颗颗落在自己苦心积虑设计的棋盘格上,让这自以为是掌控一切的计划打乱得面目全非。 他惊得呼吸都放轻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心痛。 他竟不知道他的阿羽默默地承受了这么多的苦难,而他从未得知,从未察觉,从未给予关心。 陈离江心如刀绞,他恨自己没能面面俱到,没能早日发现。 好像喉咙也被堵住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让他快要窒息。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挟恩图报,”余石的声音都哽咽了,“只是想搏你一丝怜悯,盼着你不要像那个莫家的少爷一样,只把白羽当作玩物。我看得出来,白羽在你身边,气色是好了些,人也活了点,我知道。可我、我还是想求你,求你以后多带他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多看看阳光下的新东西……别再骗他了。就算……” 想嘱咐的话太多,汹涌的情绪让她一时失态,又变回了那个絮絮叨叨的人。余石的声音暗哑下去,习惯性地将所有翻腾的忧思与不舍强行压下,归于沉寂。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 “就算……从今往后,我和他再不相见,也没关系。” 陈离江彻底愣住了,眼眶炽热,竟然凝出一滴泪,倔强地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那泪一定是苦的,烧得他眼睛疼,牵扯着每一根神经,整个大脑都嗡嗡地快要炸开。 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所有纷杂的思绪都化为空白,唯有白羽那张带着浅淡笑意,或是偶尔流露出茫然无助的脸,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所以,所以白羽明明那么聪明灵秀,为什么钩织小玩意时总是显得笨拙,成品形状各异?为什么走路时总是乖乖任由自己牵着,从不挣脱?为什么有时候在身后唤他,他总会迟钝片刻才茫然回头? 因为他有一只眼睛几乎看不见,对距离和空间的感知天生残缺,下针自然不准,独自行走于他而言充满不安;因为他有一只耳朵听不见,所以听到的世界是沉闷又不完整的。 可是他的阿羽,从来不说。 那当年学骑自行车时,一次次摔倒,膝盖会磨破吗?会渗出血珠吗?会很痛很痛,却只是咬着嘴唇,忍着也不肯哭出声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阿羽,合该是被娇养呵护着长大的。 既然从前不是,那从此刻起,必须是了。 他瞬间明白了一句话——爱是错觉亏欠。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冒出——他要把他的阿羽,重新养一遍。将他童年缺失的、少年时期被剥夺的,所有应有的宠爱、呵护与纵容,加倍地补偿给他。 心底那个因得知真相而裂开,嗖嗖灌着冷风的空洞,一点点被这个疯狂生长的念头缓缓填满,既疼痛又充实。
第47章 回程的车上,窗外的风呼呼地吹乱了陈离江额前的碎发,他却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笔直延伸的道路。 “陈离江,好冷啊,”旁边传来白羽带着鼻音的声音,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把车窗关起来好吗?” 陈离江猛地回神,立刻伸手将自己身侧的车窗关得严严实实,阻隔了外面喧嚣的冷风。 “你和余石阿姨……后来,都聊了些什么?”明明是白羽自己受不了余石那带着滤镜的夸奖而仓皇逃开,此刻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后续,他鼓弄着腿上包里从莱尔福院得来的各种小玩意,小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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