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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想写一点充满幸福感的东西,不知道行不行。 第3章 山风之子 回房之后,陆杳摸出兜里皱巴巴的名片,羌兰语店名在纸片上起舞,紧挨着下排有个民宿的汉族名字,叫库日克巴什,不知道什么意思。陆杳对羌兰语知之甚少,这小半年也就从电视里偷师学了点日常用语。 但他欠了人奶茶钱,要想办法还。 陆正东没收了他原来的电话卡,给他买了个羌兰本地号,联系人只有李雪梅和陆正东自己。 陆杳都不知道他这么做的意义在哪,怕他把自己老子那点丑事抖出去,怕他向熟人求救,但让他和别人失联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他难道不会认识新朋友吗? 陆杳不理解陆正东的脑回路。 陆正东对待他们的方式,像对待囚犯,不闻不问,但严密监控。 老实说他已经成年了,有身份证可以跑,天涯海角总有他能活下去的办法。但他妈不行,带着个病人,没钱没门道到哪儿都很难活。 陆杳从箱子底下翻出个旧笔袋,隔层里是他的旧电话卡——那是他从陆正东那儿偷来的,这人藏东西几百年不变,就喜欢藏在衣柜一大堆衣服后面的缝隙里,什么金银首饰开房发票都放那儿,这么有钱,连个保险柜都不肯买。 陆杳熟练地从衣服内夹层里掏出“掉了”的手机,把旧电话卡装上,开机。 手机卡了一瞬,无数条消息像雪花似的飞进来,有人问他怎么不来上课了,也有人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然后就是老师电话,学校电话,以及各种各样过期的通知。 陆杳把手指悬停在微信图标上半晌,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 几天后,陆杳以没手机为由,正大光明问李雪梅要了一百块现金,反正她会问老板报销。 他到民宿的时候很早,夜露都还缀在草尖上,陆杳看着紧闭的民宿门窗没好意思敲门,攥着纸币蹲在马棚前。 有新降生的马驹蜷在干草堆里,母马温柔地舔舐它,帮她学着站立,陆杳看得入迷,因为靠得太近,母马突然有些烦躁。 陆杳抿嘴,把甘草糖块摊在掌心,母马这才喷着热气安定下来,鬃毛在晨光中泛起丝绸般的光泽,湿漉漉的舌头扫过陆杳指尖。陆杳笑出声来,脖颈蹭着温热的马腹,青草与奶腥味钻入鼻腔。 听见外面的动静,民宿门开了,图雅拎着熬奶茶的铜壶走出来查看。 图雅一身藏青色的羌兰服,领口、袖口和襟前绣着繁复的彩线纹样,有山有云,彩色横纹围裙系在身前,围裙上的花纹被蒸汽洇湿了,边上的银铃铛随动作叮咚作响。 她拥有羌兰人最健康的肤色,把头发梳成无数漂亮时髦的细辫,末梢缀着红色的绒线或小小的绿松石,说话的时候眼里漾出笑意,像一幅色彩浓烈的壁画。 陆杳不动声色看了一圈,那个男人不在。 图雅看到陆杳很是高兴,热情地把他迎进去,给他冲了杯奶茶。 没有蜂蜜的奶茶带着点苦味。 “小客人再添点盐巴?”图雅还记得上次老板说她没留住人的事儿,舀起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碗里漾开波纹,“我们羌兰的茶要配着故事喝。” 陆杳将纸币推过雕花木案:“可我没有故事,上周的奶茶钱。” 图雅咯咯笑起来,发辫上的彩色石头撞出脆响:“大哥说,朋友喝茶收钱……山神会惩罚他们。” 她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陆杳尝试好几次,图雅都没收。他看到前台桌角贴着收款码,灵机一动,结果刚转账,退款通知就来了。 他怀疑有人在远程监控。 图雅一再推辞,她眼神明亮,黝黑的头发微微毛躁,鼻梁上还有些许雀斑。 她强调两次陆杳是“朋友”,是要“珍惜”的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真诚,仿佛“朋友”真的是个很郑重的称呼。 这样一来陆杳就很难坚持自己,否则就好像否决了别人赤诚的心意,但他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欠别人”这三个字会让他寝食难安。 图雅给他做完奶茶就出去打扫马厩了,陆杳看她提着桶啊扫帚的忽然灵机一动,自告奋勇说要帮忙。 图雅笑说他们家的马和羊脾气都不好,陌生人不好喂,她比划着大声说:“羊,会咬你,也会踢你。” 陆杳并没有真的接触过马和羊,此时年轻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羊圈木门刚开条缝,头羊的犄角就撞得门框嗡嗡震颤。 陆杳被公羊追着绕草垛狂奔,干草碎粘在他毛衣领口,T恤衫下摆沾满泥浆,握着铁叉的手在发抖。他踉跄着栽进饲料槽,惊起一群啄食的鸟雀。 图雅举着粪叉冲过来救他。 “这是桑吉家的战斗羊!”姑娘笑得直不起腰,“去年叼走过巡逻队的对讲机呢!” 陆杳不知道桑吉是谁,但从图雅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这户叫桑吉的人家是牧民,去年冬天因为意外把房子烧了,连同马圈羊圈一起损失近四十万,他们家不富裕,没余钱很快建新房子,于是就把这些牲畜都寄养在这儿,有时间会帮贺归山还有其他一些熟人放羊牧马。 图雅从围裙兜里摸出把盐粒,暴怒的公羊立刻温驯地跪下来舔她靴尖。 火烧云在天际线坍缩成暗红色,陆杳瘫坐在草垛上喘气,他的帆布鞋深陷泥沼,裤管沾满混合着草屑的泥浆,掌心被铁锹木柄磨出血痕。 那只暴怒的头羊正用前蹄刨地,鼻孔喷着气和陆杳大眼瞪小眼。 陆杳有点好笑,心里略微也觉得爽快。 引擎轰鸣声撕裂旷野的寂静,上次见过的男人一身炫酷的机车装出现,看陆杳狼狈不堪的样子眉骨挑了挑。 “图雅说你今天……”贺归山斟酌,把”被羊撵了三里地”咽回去,“很勤快。” 陆杳面无表情:“我是来还奶茶钱的。” 头羊又开始搓蹄子,母马在边上不耐烦地嘶吼,碍于围栏她冲不出去。 图雅之前就介绍说这马曾经为了保护小马和那头羊打架,掉了块肉,不过那头羊也没捞到好处,两货都记仇,现在见面就干架。 头羊没消停,再次发起冲锋的瞬间,男人突然弓步上前,左手虚晃一下,右手闪电般扣住它的下颌,借冲力向侧面一拧——头羊瞬间失去平衡,前膝跪地匍匐在地上直叫唤。 整个过程没过三秒,快得陆杳都没反应过来。 男人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紧绷线条优美,还沾着几片新鲜的草叶。 说来也怪,头羊倒了,后面其他的那些就消停了,再看看男人气势汹汹地站那儿,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统统一声不吭地缩回圈里。 发动机喷出几缕青烟,男人沉沉地看着陆杳,深色的瞳孔好像要把人吸进去:“贺归山,我的名字。” 陆杳点点头把纸币往男人手里塞:“我是来还奶茶钱的,但是图雅没收。” 贺归山不置可否。 陆杳抿嘴:“她说我是朋友,但是我们汉人有句话……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贺归山显然没信他的鬼话,他忘了贺归山也是个汉族名字。 贺归山翻出另一顶银白色头盔,趁陆杳发懵的时候亲手绑在他头上:“汉人还有句话叫入乡随俗,你到我们这里就是朋友,我们羌兰人对朋友有规矩,喝奶茶不能收钱。” 他说得特别诚恳,把陆杳虎得一愣一愣的。 贺归山帮他弄完头盔又伸手要去拨弄他衣领上的干草,因为离得有点近,所以贺归山清楚地看到他漂亮的长睫毛,还有近乎半透明的皮肤。 他伸手拍拍陆杳的肩:“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所以别客气。” 那天陆杳终于知道“穹吐尔”的意思,贺归山说“穹吐尔”在羌兰语里是“神谕”的意思,羌兰群山林立,大大小小连着湖泊汇成一片,但只有这座穹吐尔山才是他们的“母亲”,是所有人都要诚心敬畏并世代供奉的。 至于民宿叫“库日克巴什 ”,是因为羌兰语里,“库日克”是雪山的意思,“巴什”意为“源头”,贺归山说他们开在穹吐尔脚下,是真正的“雪山之源”。 贺归山把车随意停在半山腰的小路边上,指着一处方向对陆杳解释:“这里的山常年积雪,每年春末其他地方早就开满花了,这儿的白雪才刚刚消融。” 陆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远处连绵的群山很奇妙地被分成三层,山顶上白雪皑皑,山腰中层林葱葱,山脚下绿草茵茵,坡上站满了吃草玩耍的牛羊,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湿润的味道。 陆杳往后退了半步,不小心靠上贺归山的胸膛,安稳有力,和群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他们往前走,半路遇到一些牧民装扮的人,贺归山用羌兰语大声招呼,那边就过来两个小伙子。 他介绍说:“他叫桑吉,这是巴特尔,巴特尔是图雅的弟弟。” 陆杳终于见到了传闻中苦命的桑吉。 巴特尔比桑吉矮一些,眉宇间和图雅有七分相似,看着温和憨厚,也会说汉语,虽然有点慢,但是口齿清楚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 桑吉比巴特尔壮实,黝黑发亮,站在陆杳身边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都是典型羌兰当地的长相,陆杳想,好像和贺老板长得不太一样,贺老板有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像鹰一样,也像羌兰宁静的冬日清晨。 沉静温和,却亮得灼人。 “巴特尔和图雅都帮民宿干活,我有时候会教他们一点汉语,马上旅游旺季要到了,汉族游客多,语言很重要。” 贺归山去牵巴特尔手里一匹枣红色的马,马在贺归山手里异常温顺,甚至还低下头和他碰了碰,看得陆杳羡慕不已。 他拍拍马背示意陆杳坐上来。 陆杳有点犹豫,他从来没骑过马,连接触都是到了羌兰才有的,这片山坡陡,他有些退缩。 贺归山也不催他,示意陆杳先摸摸马的前额。 “她叫诺尔,脾气很好你别怕。” 诺尔是匹很漂亮的母马,睫毛长而密,表情温顺,枣红色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它的鬃毛被打理成漂亮的小辫子,一簇一簇扎上彩绳。桑吉很骄傲地介绍,诺尔是在羌兰语里的意思是“山风之子”,它也是马场里跑得最快的。 桑吉放牛放羊还养马,如果没有之前那场火灾,他们家可能已经奔小康了。 诺尔眉目低垂,低头轻轻贴了帖陆杳,它鼻息间的温热气息拂过陆杳的脸颊,让人心生欢喜,陆杳大着胆子去摸它背上的鬃毛,学着贺归山向它释放善意。 陆杳蹬不上马,第三次踩空时,贺归山托着他腰侧往上一送。马背比想象中宽,他僵着身子攥紧鞍鞯,感觉脊椎快要绷成拉满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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