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到门口有袋子重重落下的声音,噶桑沉默地站在缭绕的粉尘和斑驳的落日光影里。 “我送两袋面粉过来。”他说,低头去拍打身上的浮粉。 噶桑送完东西就走了,没和他们多聊。 贺归山把两袋面粉给拉巴尔江两夫妻送过去,连带着还有一些肉和奶制品,陆杳帮着一起搬到他家,陆杳看到他们家之前被火烧光的几个羊圈还残破不堪。 夫妻俩显得很为难,在门口和贺归山僵持了很久,拗不过他还是收下了,陆杳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无奈。 他们飞快说着羌兰语,陆杳听不懂,但他听到他们提“桑吉”。 桑吉他大哥没了之后,贺归山就让老夫妻二人帮他管理果园,后来他们家又被一把火烧没了,桑吉就把仅剩的几只羊暂时寄养在贺归山这里,自己跑去帮别人家放牛放羊,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各地辗转,带着牛羊追赶四季,追寻着丰茂的牧草。 最近羌兰刚好进入夏季,是草木最繁茂的时候,桑吉能留在这里和父母住一段时间,这对他来说是最快乐的。 这是这就是牧民,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但人因为有韧性,总也有办法活下去。 陆杳指着羊圈问:“这不能修么?” 贺归山摇头:“我倒是想,桑吉要给我发脾气。” 陆杳惊讶:“为什么?” “觉得我和噶桑给太多了吧,他们还不完。”贺归山说着苦笑。 他絮絮叨叨又聊了很多巡边人的故事,有好玩的,也有乱七八糟高危的事。 巡边人对陆杳来说是个很陌生的概念,曾经他只在别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或者最多在新闻里会出现一小会儿,听一嘴也就过了。 到底做什么,会经历什么面临什么,意义是什么,离他都很遥远。 现在他知道了。 桑吉的大哥叫拉齐尔。 早年在噶桑和他还在边防部队服役的时候,拉齐尔就很喜欢跟着他去巡边,尽管噶桑说了无数遍,守好祖国的每一寸土地是他们的职责,而小朋友的职责就是读好书,有文化将来才能搞建设,不需要把有限的时间花在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上,但拉齐尔不听,照样嘻嘻哈哈跟着他。 “后来拉齐尔死了,为了救一个落水小孩,掉进冰缝里。他死的那天,西面本来是噶桑和我去的,但我们刚好有事,没能来得及。”贺归山沉默地看着远处山巅,“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父亲也是巡边队的,但他是汉人,我母亲是羌兰人。” 他们扎根在这里,把守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当自己的责任。 话到这里他没继续说,陆杳摘了路边的一株小野花递过去,像每次哄梁小鸣那样,塞进贺归山手里。 蓝色的花骨朵开得清雅安静,和这里的湖水一样。 贺归山抬眉,笑着接过来:“怎么?哄我?” 陆杳点头:“嗯,哄你。” 贺归山笑得开心:“那就多谢杳杳了。” “杳杳”这个称呼从贺归山嘴里说出来似乎还带着温度,有一种温暖又亲切的善意。陆杳一窒,掐紧的指尖很快松快下来。 回去路上他们遇到好几个小孩在外面玩,贺归山掏出随身袋子抓了一大把果干给他们,并一一介绍。 陆杳对每个人挨个点头,小孩大部分很腼腆,小的躲在大的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观察陆杳。 贺归山用羌兰语和他们交流,不知说了什么,孩子们齐齐大笑,动人的响声穿透云层,欢腾地融进了微风里。 第8章 雷神大战高达 夏季来羌兰旅游的人多了,停车就变成个大难题,地方有限自驾车只能停在景区的停车场。 但规矩这种东西定了有人也还是会不遵守,非要刁难,庞大的SUV往民宿门口一停,摆明了要赖在这儿不走。 贺归山不在,图雅解释半天,车主还是骂骂咧咧不肯,说他们态度不好要投诉。 “要不这样,我帮您把车停到停车场,再给您送过来?”图雅指着停车告示,耐心地又劝了一遍。 “送尼玛,老子就停这儿了,你算什么东西!叫你们老板出来!” 男人抹了一头的发胶,金项链金戒指在太阳下一闪一闪扎人眼睛,他叫嚣着往图雅胸口戳去,手还没挨上就被人抓住往后一掰。 劲儿太大他竟然没甩开,立马冷汗就下来了。 陆杳额前碎发轻晃,眼眸黑得发亮,身上是简单的黑T和一条褪色牛仔裤,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丢掉的一次性手套,他看起来就像是暑假来打工赚学费的穷学生。 男人想骂,但钻心的痛让他无暇分心。 “把车开走,别浪费后面人时间。”陆杳面色平静,吐字清晰,把男人甩远了才放开, 围观的人开始指指点点,男人捏紧了拳头又放开,脸涨得通红,僵持半晌,突然像一头被戳痛怒起的豹子,喊着“老子给你脸了”就挥拳而出。 人群发出惊呼。 没人想到陆杳能避开,轻飘飘像练习过很多次那样,反手回敬一拳。 那一拳又快又狠,砸在男人的鼻梁上,发出“咔嚓”一声。 “车不能停这儿。”陆杳打完,就还是重复这句话,很平静,丝毫没有这年纪会有的娇纵和戾气,他站在SUV和民宿之间,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男人像根木头似的笔直倒下,鲜血从他鼻腔喷涌而出,他看着青年附身,看向他的视线冰冷且带着些微的怜悯和蔑视。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有人尖叫着报了警。 贺归山接到噶桑电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对面说陆杳把人打进医院缝了好几针,让他赶紧来派出所把人领回来。 陆杳笔直坐在所里,双手放膝盖上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贺归山叫他,很乖地抬眼看:“哥。” 这是陆杳第一次叫“哥”,而不是“贺大哥”,贺归山心里很软的地方突然被戳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愉快,他应着,揉了揉陆杳的头:“赢了吗?” 陆杳愣了下,突然弯了眼睛,很开心得挥了挥拳头:“赢了!” “赢就行,不过这话不能当着你嘎叔的面说,不然他高低要教育我一顿。” 噶桑从里间走出来拿着单子让贺归山签字:“哎哎怎么回事,注意点啊这儿什么地方,打架是不对的知道吗!” 陆杳闪着杏仁眼,长睫毛翩翩起舞,把噶桑看得火气都小了一半:“咳……那什么,这次就算了,对孩子我们要以教育为主。” 贺归山偷偷戳了戳陆杳的后腰。 陆杳:“……好的叔,记住了叔。” 噶桑摸摸自己脸,有亿点点无语。 签字手续很快办完,把两人送出门的时候,噶桑把贺归山悄悄拉到一边提醒他:“这孩子你看着点,下手太狠了。” 贺归山翻着手里的验伤单,鼻梁骨断了,对方居然没要求索赔。 噶桑也不清楚,只说对方不欲多纠缠,猜测是不是打得太狠了,他夹了根烟在手里:“嘶……这么能打,看不出啊?” 这件事后来真就不了了之了,没人找茬也没人索赔上诉,贺归山长了个心眼,但凡陆杳来,他去哪都要带上他。 雨季过后,贺归山要去县城进货,问陆杳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他就顺路给带回来。 陆杳大着胆子问他:【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能是能,但你得和家里人打个招呼。】 陆杳心里冷笑,打什么招呼,他今天就算死外面,陆正东都不带送棺材的,要不是有个梁小鸣牵制着,他早跑了。 但想是这么想,微信里还是乖乖应了。 出发那天,陆杳一大早就赶到民宿,看村长和个脸生的在门口同贺归山说什么,两人愁眉苦脸的,贺归山一声不吭但难得也点了支烟,看陆杳来,马上掐了。 陆杳假装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实际上他确实也听不懂,只能靠几个零星单词拼凑出意思——村学校的老师跑了。 羌兰的寒暑假时间和其他各地不太一样,夏短冬长,暑假基本上从六月初开始,为期一个月就结束了,寒假往往会从十一月底开始,放到来年三月份开春。 上面有个大学生志愿服务计划,每年都会委派两个师范生或者刚毕业的来这教书,第二年再换新老师过来。虽说是轮班,但因为地处偏远,名额少,每位老师在这一年压力都很大,既要教好几门课又要在生活上照顾孩子们,相当于身兼数职,这对那些刚毕业没怎么吃过苦的大学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有些好的熬过去了,有些受不了的,中途就偷偷撤退了,原因各种各样,譬如昨晚连夜跑路的两位,本来就是有钱人家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跑来当志愿者。来之后呢,身体上各种不适应,饮食和生活习惯也很难磨合,还要配合当地情况完成教学任务,于是心理防线崩塌了。 今天一早同学们等他上课,半小时也不见人影,去宿舍找人才发现早就人去楼空。 好在学校原本也有当地老师,能暂时顶一下这空缺,但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去别地重新调配人手也得有段时间。 村长越说越气,越说越愁,贺归山还不让他抽烟,他老脸都皱一块了。 这事儿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贺归山只能答应他们会想想办法。几人握着他手语速飞快,陆杳零星还听见他们提到几次“贺老师”。 从羌兰村到夏哈县总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开出去没多久就堵住了,前几天下雨有段路塌方了一直没修好,他们只好绕道出去。 出村的路就一条,所有村民和游客都挤一块儿,车堵得还不如两条腿快。 一队马慢悠悠从身边路过,吆喝声从车窗里传进来,这才把陆杳的思绪打断,贺归山看他迷迷糊糊一脸放空的样子,就想把遮光板放下让他睡会儿,被陆杳阻止了。 他掏出那个旧手机一顿拍,可惜照片多了内存不够,手机用起来已经有点卡。 贺归山看他样子还挺专业,问他是不是学过摄影,陆杳含糊其辞:“嗯,专业必修课。” 倒也不算撒谎,他休学前学的美术,摄影确实是必修课。 陆杳盯着远去的马队又拍了十几张:“这马是旅游项目?” “算是吧,羌兰特色旅游项目,民宿也有,100块钱3小时,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陆杳瞪圆了眼睛,他分明记得某些人开始的报价是100块1小时。 贺老板勾起嘴角侧头看他:“你这眼神完全就是对奸商的控诉。” 陆杳磨了磨嘴里的小尖牙:“贺老师,为人师表,蝇头小利要不得。” 贺归山惊讶:“为人师表就不用吃饭么?又不是神仙沾点仙露就能活,赚钱么,不丢人。你能听懂羌兰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