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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江恕才幽幽地嘟囔两句:“我吃完了。” “嗯。”沈愚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旧等待着,江恕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这才老老实实服了软:“沈愚,我要是说了,你不会骂我吧?” 沈愚一愣,有点不可思议:“你还怕我骂你?大部分时间不都是你在骂我吗?” “……” 江恕讪讪:“好像是这样。” 沈愚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又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你跟梁彬结仇,总不能是因为我吧?” 江恕很不自在地摸了摸额前的碎发:“也不能这么说,是他先出轨的,出轨对象还是我小妈,那我可不得把他祖宗八辈儿的坟给刨了?” “?” 沈愚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自己听到的究竟是不是中文,江恕见状,又吊儿郎当地笑了笑:“哎呀,你看你,像你这种勤奋学习的三好青年,那,那肯定接受不了啊。” 他说完,嘴一抿,眼神旋即黯淡了下去:“我们家吧,怎么说呢,关系稍微复杂点,我那个小妈是我爸娶的第四任老婆,就比我大十岁,我上大学那会儿,她刚进我家门。” 江恕摩挲着手掌心,极力掩饰着他的慌乱、烦躁、委屈和不安,那些混乱的情绪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不断侵蚀着他本就荒芜的内心。 沈愚沉默良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恕的生母也并非他父亲的原配,而是他父亲的秘书,他本人也只是一个私生子。当年的婚外情东窗事发后,那位原配夫人就和他父亲离了婚,准备前往国外生活,可惜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那位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子都意外去世了。他的父亲便与他的生母结了婚,可没想到,几个月后,他的生母也因为羊水栓塞去世。接二连三的变故导致年迈的祖父认为这是上天的惩罚,所以给新出生的孙子取名叫江恕,意思是祈求上天原谅,他的父亲也因此消停了几年,专心投入到生意场上。 “不过人渣是不会反思自己的。” 这是江恕对自己亲生父亲的评价。 他的父亲并不喜欢他,因此一出生,他就被送到了别处生活。沈愚的母亲被选中做江家的保姆,是因为她长相普通,人也内向本分,不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麻烦的含义,小时候的江恕不懂,但现在,却成为了刺向他的利剑。 他忽然不敢面对沈愚,怕这人多想,而自己又难以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恕思来想去,说着:“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我们家没有亏待她,你放心吧。” 沈愚听了,心里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不悦:“你不用含沙射影,我妈妈从来都不会逆来顺受,她对你好,绝对是出于真心的。” 江恕只觉得喉咙里发苦发酸,很难受地摸了摸,小声问道:“那你呢?你跟你妈妈像不像?” 对我好,是不是也出于真心? 他眼睫颤了颤,不愿低下去,怕错过那个人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沈愚冷不丁冒了一句:“我长得比较像我爸。” “噗。”江恕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谁问你这个了?傻逼吗,你是?” “江恕,我如果没有真心拿你当朋友,今天我就不会坐在这里。” “我可以相信吗?” “信不过我,你也是傻逼。” 沈愚很少会说出这样带有攻击性的词汇,江恕起先也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沈愚向自己发出的信号——我不是在虚伪地安慰你,我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这边的。 江恕那些复杂的情绪犹如溃堤的洪水,彻底冲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可这次,他不再向沈愚道歉,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否认自己作为朋友存在的意义。也许他们有过矛盾,有过分歧,有过无数次争执,甚至险些决裂,但沈愚依旧会接受他不堪的过往,和这样任性无理的他和解。 江恕哭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沈……沈愚……他欺负我……他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梁彬是他的初恋,出轨的那天,还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江恕原本挺高兴的,虽然他的成长环境比较复杂,但那时候他还算正常,一表人才,聪慧机敏,在家里也算吃得开,没有明面上的矛盾。那时候,他父亲允诺他毕业后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出去闯一闯,江恕也早就想脱离这个地方,欢天喜地跑去找梁彬,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上了楼,才发现他们睡在一张床上。” 江恕捂着胃,脸色十分苍白,哪怕过去十二年了,回忆起那天的场景,他还是恶心得想吐。 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被梁彬冲过来按在地上,对方像是要捂死他,眼神也从最开始的错愕演变成了愤怒。 “江恕,你是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梁彬斥责着,仿佛千错万错,都是江恕的错。 “我感觉我要死了。” 江恕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好像还能感觉到当时那种窒息的恐惧感,全身的血液正在倒流,使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奋力挣扎着,在最后一丝氧气被掠夺之前逃脱了那可怖的空间,可他踉跄着,又重重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等他再次睁眼,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外面静悄悄的,什么人都没有来。 梁彬抢先他一步,占据了舆论高地。他们的关系变成了江恕单方面的纠缠,“A城首富的儿子是个性骚扰同学的同性恋”,简简单单一句话足够引爆各家头版头条。不明真相的路人,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刻意引导的媒体,还有无孔不入的摄像头,完完全全压榨着他的生存空间。 他被逼得走投无路,试着去向父亲求救,换来的却只有一句冷漠的:“一个女人而已。” 一个女人而已。 江恕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一直冷到骨子里。 她不重要,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地位、金钱、身份、面子。 江恕得到的只有一张飞往他国的机票。 “时间久了,那些事儿都不是事儿。” 临行前,父亲让管家带了句话给他,冷冰冰的,像是在嘲笑他的小题大做。 “李叔,我不是他的儿子吗?为什么他不替我讨个公道?” 江恕无法理解,李叔也给不了答案。 直到再次见面,直到再次相遇在这名利场,江恕才如梦初醒。 都是钱,都是面儿,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情世故。 江恕的父亲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梁家捞上一大笔好处。 一个女人而已。 他没多久就离了婚,拥有了更漂亮更懂事的新欢。 只不过梁彬咽不下这口气,把江恕推了出去,可那又怎么样呢?等过个三年五年,谁还会记得这些花边新闻?那些情啊爱啊恨啊,全部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烟消云散。人就应该及时行乐,放弃一些无谓的幻想。 这就是江父的人生观念,他甚至觉得,自己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花点封口费,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可是江恕的世界却由此崩塌了。 哪怕他对外依旧人模人样,但内在早就悄悄腐烂,像一颗外形尚且完好的苹果,实际内核已经爬满蛀虫。 江恕开了属于自己的公司,也想过去报复梁彬,但对方却像销声匿迹了那样,找不着人影。 “我本来是打算和他同归于尽的。” 他嘀咕着,紧攥着的指节慢慢松开,只隐约看见几道红痕。 沈愚听了,也不好受,轻声道:“然后呢?” “现在情况就比较复杂。”江恕抬起头,没脸没皮地笑了笑,“沈愚,我要是死了,你也会难过吧?” “……” 江恕表情有点僵硬,沈愚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死了,我会和我老公一起给你上坟的。” “?” 江恕大叫,“什么老公!哪里来的老公?你们,你们都睡了?” 他一下结巴了,沈愚忍俊不禁,江恕一脸不敢置信:“你你你你……” 他忽然有些担心:“你,你屁股还好吧?” “?” 沈愚抄起枕头扔到了他头上,“滚一边儿去。” 江恕抱着那枕头就倒在了床上,像一只鹅一样傻笑,沈愚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愚,其实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做了背调,我一直知道你是谁。”江恕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思绪万千,“但是那时候,我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了,面对你,那些爱恨都变成了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怕你知晓过去的一切,怕你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怕你厌恶我、离开我。我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复失。 江恕深吸一口气:“我很感谢你的出现,无论如何,因为你,我没有变得更糟糕。” 他抱着枕头慢慢爬起来,下了地,眼眶仍然红红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但他真心实意地微笑着:“我很早以前就放弃报复梁彬了,这才让他钻了空子。也怪我,当初和天星谈合作,都没好好留意它的母公司。不过现在,梁彬一再挑衅我,就不能怪我不客气。” 沈愚哑然,只听对方又道:“你确定是可以的吧?我真生起气来,会不择手段。”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睡一觉,等你脑子清醒了再说。” “我现在很清醒啊,不是你来找我解决问题的吗?你的小情人要想出人头地,也得我来拍板吧?” 沈愚:“……江恕,你真的没有人格分裂吗?” “我没有。” “那你睡吧。” “我不睡。” “那我打120了。” 江恕光速躺下。 “睡吧。”沈愚有点头疼,有种信息量过大,大脑即将死机的错觉。 “你能等我睡着再走吗?”江恕又可怜巴巴地问。 “嗯。” 沈愚同意了,江恕就乖乖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他的气息就逐渐变得平稳绵长,彻底坠入梦乡。 沈愚将吃剩的碗筷端下去,和吴妈闲聊了一会儿,不经意地问起:“江恕平时身体怎么样?” “少爷平时身体都还好,就是常常睡不着,以前会吃很多安眠药,这几年反而好些了,很久没见他吃药了。” 吴妈对沈愚很放心,她看得出来,这人是少爷很信赖的朋友,也是很特别的存在。 沈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想着改天再劝劝江恕,让他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他这精神状态,看着确实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丸辣,沈导真的很像奶孩子的妈妈[熊猫头][熊猫头] 关于江恕,其实这个人设挺复杂的,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剧情安排,以后可能等完结了再写点番外补充吧,总而言之解决了江恕这个难题之后,后续就会顺利点[奶茶][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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