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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山。 从省钱的角度讲,宋百川这种抠鬼绝对不会买空中缆车票。然而身体今非昔比,尤其他还神经兮兮地爬了一公里地。现在,就算一百个美男站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对直男都能心动的人下人宋百川也没力气动心。 他低着头,在斜挎包里装了一罐烧酒,亦步亦趋地跟着人流向前走。弥山缆车非常有名,游客们喜欢坐在缆车里录像,感受身体慢慢升高,感受思绪离大海越来越远。 那海隔着一层缆车玻璃,就像儿时精品店里的玻璃球,装着一些可有可无的液体。随着眼睛的摆动,液体折射的光便无意义地变换起来。 但宋百川对这些没有任何想法。他的世界好像越来越小了。他只是自顾自地盯着缆车轴承,看他旋转,看自己旋转,然后想到底是谁在旋转。 就在这如游乐园旋转木马的旋转中,宋百川想了很多事。这些事无非都是小事,略显拮据的童年,通往乡道的城镇巴士,要饭的手,指甲里令人心碎的污垢。 他想起自己去河对岸上学,又去省城上学,最后来到国外上学。对于别人来说这或许是非常简单的事,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路程他花费了七年甚至十年的时间。 但就在昨天,熊正茂个狗|日的问他,你要不要回去? 命运否定十年的努力只需要挚友的一句关心,而你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来掷地有声地反驳。 想到这,宋百川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来到队伍前排,下一趟就轮到他了。站在宋百川跟前的调解员大受惊吓,用哆嗦的日语问道:“这位乘客,您不满意我刚才的建议吗?” 宋百川迷迷瞪瞪地抬起眼,好半晌才摇匀脑浆。他环顾四周,在一片夹杂着各国语言的背景音中指着自己问:“您说我?” 调解员迷茫地看向他:“对。” “抱歉,”宋百川用流利的日语回复道,“我没有听清楚,您能再说一遍吗?” “行,”调解员松口气道,“是这样的,您似乎没有同伴,红叶缆车道一次可以上六个人,您身后正好有一个五人小团体,若您不介意——” 噢,如果我介意呢。 宋百川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身后是五个人还是五个鸭嘴兽还是五个不男不女。他看了一眼推动缆车前进的轴承,笑着答道按您方便的来。 于是他走上来到身边的小型缆车,径直走向了靠窗的座位。 缆车有些摇晃,但更摇晃的是身后的谈笑声。他很久没听到这么多中文了,关东的国人很多,但很少一次性出现五种声线。这该死的声音让他有些想家,更该死的是耳机里正播放着在国内时常听的音乐。 他就这么抬头,勉强剃了胡子的脸微微朝门口方向转动。玻璃外的大海无声无息,而他的呼吸也无声无息——好像身体早就变成了玻璃球内的陶瓷小人,僵硬地等待客人路过。 宋百川原本想看得更久一些,谁知五人团体内的男生特意用爽朗的声音说道:“すみません。” 他顿时愣住了。 和英语的“excuese me”相同,这句话是日本人点餐或者坐某人旁边时用来打招呼的短语。因为宋百川说日语时没有国人口音,这个男生把宋百川当成了日本人。 宋百川笑了笑,礼貌地用日本礼仪点了点头。 于是这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朝朋友炫耀道:“嘿嘿,我刚学的,不错吧。” 其中一个女生吹口哨揶揄他,随即刻意调小了音量。进入密闭空间,想说话也要考虑缆车内还有一个陌生人。旅行小团体陆陆续续选好了位置,缆车从有人进入的颠簸逐渐变得平稳。待所有人坐齐后,窗外的调解员笑着说玩得开心。 缆车开始向上爬行。宋百川盯着窗外,没有心思将视线转向对面的濑户内海——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一个濑户内海了。 哪怕通宵两天,他也从来没觉得这些年的求学之路会这么长。 这个距离长到说着同一种第一语言的人就在身边,却在短短十厘米的距离内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国家的人。 宋百川想提防眼里的濑户内海决堤,下意识仰头转动眼球来规避。密闭的缆车里,其他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除去对面的年轻男生。 真是不凑巧,对面坐着的不是鸭嘴兽,而是正好长了眼睛的两脚人类。 要知道这一天对差点被认成鸭嘴兽的楼肖来说也没什么特别。 他一个常年旅游的帅小伙,并不在乎在宫岛上走两圈就能看完的海。这位帅小伙连回头看海的欲望都没有,就跟他做事的准则一样从不费力走回头路。他尽量躲避对面同伴的摄像头,用脸上这双刚好没瞎且足够年轻的眼睛向前看去—— 真正的濑户内海波光粼粼,打湿了人类黑色的睫毛,穿过一颗痣和并未遮掩的雀斑,被一双浸透在阳光中的手接住了。 糟糕,玻璃球内的小人在哭。
第3章 轴承 “楼肖!” “呃,嗯,啊?”楼肖慌忙地移开视线,顺着宋百川的眼神看向脚底下的树林。他看了几秒,随即小声嘀咕道不怎么好看。 “你特么的不看就让开,挡住我录像了!”对面的朋友喊,“我说什么来着?让你晚上不睡觉窝在酒店看哈利波特!是不是没力气不舒服?唉,到底是谁会在日式温泉酒店里看西洋人搓魔法啊!” 楼肖窝囊地撇了宋百川一眼,随即不甘示弱地挪开自己好小一颗头:“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碍着你了?人家日本妞就喜欢跟凌晨看勒维欧萨的我搭讪呢!” 勒维欧萨,漂浮咒。《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中赫敏小姐与罗恩先生的定情咒语。 当然定情咒语有很多,对于恩爱的人来说每条都能定个什么情——很肉麻对吧?谈一次恋爱就知道了,恋爱是一场大型的失智服从性测试,所有谈过恋爱的都必须承认这段时间有过短暂的智力下滑。 现在楼肖还没谈,但他感觉自己也要不出意外了。 这位男生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包,从一堆小票残骸中摸到了随身携带的卫生纸。 让他带纸这件事具备随机性,楼肖不得不感谢祖宗今天开了天眼。早起导致他脆弱的鼻子频繁开闸,临走前稀里糊涂把酒店的纸塞进了斜挎包里。 开闸吧,他想,感谢上帝。 因为对面突然仙男下凡,楼肖觉得耳朵很热,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回头看海了。 他猜想自己偶遇了一个人碎裂又缝合的瞬间。 等到再回头时,对方的眼里已经没有大海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的玻璃眼珠,和眼珠内渺小而模糊的现实世界。 楼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但他打算在缆车里矜持一点。 “那你和日本妞儿交换了联系方式没有?”朋友骂骂咧咧地问。 “没有,”楼肖懒散地撑着上半身道,“恋爱狗都不谈,神金。” 他感觉自己在升高,丘比特在他耳边狂喊勒维欧萨。弥山有两条缆车线,都不长,毕竟不是三山五岳。红叶缆车道在非红叶季的夏天里运转着,托着六个年轻人缓缓向山的另一头靠近。 缆车啊,楼肖想,他很久没坐过缆车了。 有些人从小就能吃很多,阳性能量足,体力非常好,一身上下到处是使不完的牛劲,楼肖就这样。 他是极其少见的高精力群体,晚上睡三四小时就能精神抖擞地全自动运转,未来有望将睡眠进化掉。哪怕在联合项目组也有空替老板打理研究室进账,顺带还看两眼后辈的屎山代码。 对小小泰山真能拿下的人来说,弥山自然是没有坐缆车的必要。 楼肖就像来新手村炸鱼,默认周围所有群体都是智力低下的冤种,当了好几年牛马就为了花一次没必要的钱。 他清高地在缆车里坐着,堂而皇之地浪费青春。从十四岁定居美国开始,他在更尊重个人的文化里浸泡太久,在睡不着就起来嗨的环境里浸泡太久,以至于看到这滴眼泪时,才恍惚意识到脆弱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艺术品。 “待会儿吃什么?” “广岛烧啊吃什么,生蚝你不是一吃就拉吗?” “我保证这次不拉——” “我靠,你这照片根本看不出是隔着玻璃拍的,也太好看了。” “别岔开话题啊,我们去哪里吃广岛烧?” “不太清楚,反正路边到处是店,我看这儿洋人多,卖汉堡的也多。” 缆车在往上走,缆车里的人却一直在讨论吃什么玩什么用什么,这就是所谓的日常——人总不能不吃饭吧。宋百川听着脑门里各式各样的中文,回头看了一眼离终点的距离,将挡住眼泪的手轻轻放了下来。 他很久没好好吃一次饭了。 这一个月来每天都是便利店饭团,直到这会儿才觉得饿。 出于当众掉小珍珠的羞耻心,宋百川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男生。不知怎么的,他在对方身上看不到国人特有的内敛,反倒极具侵略性。浅棕色头发有些卷,鼻子十分挺,双眼皮过于明显,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非常浅的褐色。 这样的五官在东亚范围内十分异常,宋百川认为对方是混血。其帅气程度能上海报,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完全是有别于他人的系统bug。 宋百川将书包带子合拢,默默计算到达终点的时间。很快,他感受到一股微妙的距离感,好像他离大海很远,却又离某种欲望很近。 缆车进入终点范围,坐在身边用日文打招呼的男生终于收起了一直捧在手里的相机。 下山的人在终点等候,上山的人陆续从缆车下来。双方的交通工具都是由同一个轴承承载的同一辆缆车,而下山的人准备回到一切刚刚开始的起点。 等身边四个人都下去了,宋百川依旧秉承着日式礼仪,朝素未谋面的男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楼肖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对哪个非常符合礼节的行为不太满意。他想留住一种冲动,这冲动跟当下的时间和空间都没关系,反倒和过去某种时间有关系——就好像遇见这个人,必须得感谢过去某个时间段选择了某种路径的他自己。 男生在人声鼎沸中迷茫了。 他看见男人马上要从缆车中离开,于是慌忙扯住了对方的衣袖,假借车身不稳的名义扶了一把。在温和的眼神下,他莫名其妙从斜挎包里掏出险些和小票废墟同流合污的纸巾说:“That was a short ride. wasn’t?”(这缆车距离有够短的对吧。) 温和的眼神突然烦躁起来,男人竟不知是哪里恼了,用日语讥讽地说道:“僕英語苦手だよ、知らないの、日本人の英語ってさ、ほぼみんな苦手だよ。”(我英语很差你不知道么,日本人大多数英语都很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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