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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为长期在关西以下活动,即便回到东京,黑泽还时不时参与九州的研发工作。每次来到九州,黑泽都会跟原来的研发组聚餐。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竹林和黑泽只有这小一个月能见面。 他俩关系不错,每次私下里都会去吃屋台料理。 哪怕不是自愿的,竹林也成为了少数几个知道黑泽性向的朋友。吃屋台料理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次,黑泽的男女朋友都不一样。 “这是我和女友去意大利旅游时候买的,她说这个咖啡豆很适合你。” “她怎么知道我爱喝浅烘?” “我不小心说漏嘴的,哈哈。” “……黑泽前辈,这次又是什么?” “啊,这是男友给的棒球票,你爱看棒球赛吧?这次的联赛场馆的票务系统是他们团队负责的。” “……为什么给两张?” “你朋友不也喜欢看吗,你们一起去呗。” 竹林的记性和科研水平仍旧维持了曾经能报考顶级学府的水准。 黑泽说遇到喜欢的人他一定会主动出击。 而他主动出击的每一任,每一次对话,送的什么东西,竹林都记得。 越长情的人最好越快表白,因为他们的喜欢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沉重。然而现实永远和假设相反,长情的人通常不在乎“喜欢”这种感情是否需要说出口。二十八岁两人最后一次在福冈的夜边摊喝酒,黑泽对竹林说我打算和现在的女人结婚。 在此之前,黑泽从没有问过竹林的喜好,情史,以及过往中发生的一切。 他觉得竹林喜欢什么那竹林就应该喜欢什么,他看人一向准,但有些事要说出口才有意义。 黑泽先生从不关心,他好像习惯了自己不关心。 他宁愿关心器械的研发进度也懒得关心人类的七情六欲。 他的前对象们一致认为黑泽晴信本质上就一神经病。 结婚的消息对竹林来说是莫大的解脱。他没有灭顶的失望,反倒松了很长一口气。经历了没有父母的童年,无法继承的面馆,竹林很难对一段感情失望。 就像关闭面馆的那一年,竹林也无法感到任何失望。 他只是在不停别离。 日本的国民之花只能在空中飞舞七天,七天以后,粉色的花瓣只能沉没在新一年的泥土中。到了来年,前来赏花的人也不再是去年那一个了。 他们两人也只剩别离。 黑泽给竹林看了一只猫,白猫,是现在这位伴侣从朋友那儿领养的安哥拉白猫。竹林欸了一声,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异瞳猫。 黑泽说,他谈了三年恋爱,终于体会到了细水长流的意义。 竹林垂着眼,看向主将手里热气腾腾的汉堡肉。 他剪了寸头,硬朗的五官和健壮的身材让人频频侧目。相比黑泽的儒雅,竹林其实不太像研发岗成员。他看上去像初中加入足球社,高中加入棒球社,大学加入露营社的体育系。 那天黑泽跟竹林喝了很多酒。 主将再三确认两人能回家,并且陪这两位一起喝了一杯。 天下兴亡,大江东去,不管是织田信长还是丰臣秀吉,大家总归是要吃饭的。 黑泽说了这么多年来唯一一句醉话,他问竹林你不找对象吗。 竹林笑了笑说“我不需要”。 时间如流沙,有的人能捧满杯,有的人却只能看着它从指缝间流走。 人生四分之一载,竹林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件都没有留住。 自此,一朵无名的野雏菊开在某一段往事的深处,过路人却不会再来。在竹林三十岁以前,黑泽再也没有来过九州。 他全心全意为新家打拼事业。 二十九岁前半,四月份,竹林迎来人生最重要的升职期。他在九州负责的小项目平安落地,大领导非常赏识他,并带他前往德国学习。学习期结束后,公司有一个调任名古屋的名额,询问竹林乐不乐意。 名古屋离东京很近,竹林思前想后,周末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老家。 博多的老家十分破旧,换算成人民币应该卖不到十万。春天到处是蚊虫,爷爷正在院子里打药,奶奶从和果子店里带回来一些点心,招呼竹林坐在客厅里喝口热茶。 家具老了,老到嘴里的茶水都留下一股干涩的木头味。 竹林看着奶奶的厨房白大褂,心想怎么会有人十年如一日地穿着它。他痴迷地看啊看,轻声问出四年前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奶奶,你不希望我继承面馆对不对?” 奶奶一愣,想转身,转过身的动作却分成了三次才完成。 “大介啊,”她说,“你感觉到了吧?很多店都倒闭了,很多地方都走向了沉默,留在这里就意味着被遗忘。” 竹林没有说话。 “我和你爷爷这辈子看够啦,”奶奶一边切胡萝卜一边说,“你一直都是一个物欲不高的孩子,小时候最有兴趣的玩乐活动是看隔壁西村家里种菜。” “现在呢?”老人家在哒哒哒的背景音中笑着问,“你还是这么了无欲望吗?” 竹林双手握着茶杯道:“我……” 奶奶耐心地等他开口,她好像知道孙子一定想告诉她一件从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但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希望竹林大介永远也不要说出口。 大介,我最爱的大介,你要留下自己的回忆才行啊。 一片风穿过福冈,穿过博多逐渐从泡沫经济恢复的夜晚。竹林颤抖着尾音问:“为什么?明明谁都没规定我不能在面馆里留下回忆啊。” “你那么聪明,”奶奶温柔地说,“孩子,你那么聪明。” 她放下刀具,背影融入博多的黄昏中。这位老太太给很多人提供过食物,不管是天皇还是平民,所有人都平等拥有食客的权利。 可她还是会自私。如果有人能一直一直被偏爱地吃下去,她希望这个孩子能一直以食客身份坐在店里。 “当年你报考大学的时候,你父亲来找过我们三次。”奶奶看向窗外,精准地找到一边除虫一边捉虫的顽童老伴。 “他说东京已经大变样了,京都已经大变样了,就连大阪也和以前截然不同。” “这些破旧的物什究竟还要困住你多久?” 奶奶放下刀,下意识在围兜上擦擦手。蹲下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些难,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擦去竹林不小心溢出的眼泪。 “别哭,好孩子,别哭。叫你爷爷看到了,又要说你不像男子汉。” 大介,习以为常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土崩瓦解。 老去的人只能守护你的根,但无法再守护你了。 到了这个年纪,我和你爷爷的日子一天少过一天,生命的尾声就会掉落在院子的绣球花里。 被遗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罪孽不能通过遗忘来宽恕,伟业也不能通过遗忘来谦卑。 孩子,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临走前,竹林将整个房子加固了一遍。为了防止爷爷奶奶摔跤,家里增添了很多辅助杠,从客厅到厨房,再从厕所到卧室,每一条动线都仔细考量过。 不再被过去束缚的竹林变得光彩夺目,他穿上西装,就好像回到了曾经经济上行的时代。提着公文包,九州男儿最终踏上了离开九州的飞机。 经历了金融危机,经历了东日本大地震,经历了暗恋的无疾而终。 竹林终于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再见到竹林大介,黑泽晴信三十七岁。
第66章 如烟 黑泽晴信先生的一生十分顺遂,顺遂得好像没尝过任何苦果。他的家族三代都是社会精英,祖父是工程师,父亲是教授,哥哥重复了父亲的老路,妹妹重复了祖父的老路。 作为老二,没人提及他不被注意的人生。他可以做任何事,出格一点,花样一点,这样就会和哥哥不一样,能成为妹妹讨厌的那类人。 讨厌也是被铭记的一种方式,晴信喜欢妹妹雪智子讨厌他。 然而,黑泽的三十六岁是一切的转折点。他的头没秃顶,身高也没有往回缩,比起哥哥,他的身材与外貌完全没有被岁月淘汰,他的财富和社会地位却随着时间与日俱增。 可就是这样的人,婚却没结成。 伴侣婚前出轨了。 黑泽花了半年的时间来接受现实,他不得不承认频繁闯入别人的人生需要付出代价。只要遇到一个完全经济独立且毫无必要迁就男人的女人,所有挽留她的手段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蠢男人就是这样,只要谈得够多,就会忘记自己除了皮囊并没有多少吸引力。 当然了,这次出轨显然是女人的问题。但天下英雄如蚂蚁一般多,黑泽不得不反省两年来的交往他是不是有点太自我意识过剩。 比如加班到深夜也不记得回信息。 比如让他买葱他打个哈欠就忘了。 比如下意识优先他自己。 等等个比如。 黑泽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女人,啊不,如果自己是正常人,这婚他也不太想结。 谁也不愿意站在暴风眼中度过余生。 这些反省事关他的自尊,他诚心认错,但暂时无法对其他人说出口。哥哥会说你还是没被毒打过,妹妹会说对啦对啦太对啦,而黑泽本人的情史完全被周围朋友妖魔化,他没有其他能分享的对象。 和前女友吃散伙饭那晚,黑泽站在自家阳台上,无缘无故想起竹林来。 这大概就是女人常说的绝世好男人了。 他比他小六岁,也不知道有没有和哪个幸运儿结婚。 那时智能机并没有普及,苹果和三星是公司里主要使用的机型。类似于中国微信的聊天软件LINE是东日本大地震之后用于紧急联络而推出的通讯手段,后来逐渐成为了日本人聊天的主流。 可在黑泽抽烟想念屋台料理的当下,他和竹林之间没有这些有的没。地震刚过,仙台以下坑坑洼洼,而黑泽的手机里只有一条不敢联络的电话号码。 经过婚前出轨事件,黑泽有些草木皆兵,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大行为是否冒犯过竹林。 毕竟竹林大介先生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他正直而善良,并且总站在自己这一边。 理由黑泽并不知道。 十月的某一天,三十七岁,黑泽被分派到名古屋工作。在福冈和名古屋之间,黑泽果断选择了名古屋。他记得曾几何时和某人说过要结婚,因此无颜面见江东父老。事实上,黑泽并不喜欢名古屋分公司,这里的大领导刚愎自用,曾经的同期中岛也备受牵连。 正要和短期开发的研发组碰面,会议室里传来了十分熟悉的声线。 “竹林先生,这只小猫叫什么名字呀,好小哦。”十分粘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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