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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被放在了他后颈的疤上面。 林忱言不敢动。 体温很高，掌心下的疤触感就更加烫人。 有一些模糊的呓语，他俯身，把耳朵贴近，放大的声音清晰起来，“我好疼……小言，你不要再靠近别人，好不好。” 他突然有点想笑，原来第一次撞见他喝醉回来的那晚，洛闻予喊的是“小言”而不是“忱言”。 “我什么时候靠近别人了，”林忱言问他，“我不就在这里，你还要管我吗？”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很讨厌别人叫我‘小言’，我以为你曾经有那么一刻理解过我，到头来，你也不过是个胆小鬼。” 洛闻予太知道林忱言的软肋在哪里了。 他躲在背后，用安安，用他的伤和病去要挟林忱言，就好像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将林忱言牢牢困住。 可影子落在后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斜着落到地板上，模糊的一团，扭曲又分裂，分明在彰显着，他那样懦弱，那样不堪。 和醉鬼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他仔细地看着他的疤，那是洛闻予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这么一个极端的人，不允许林忱言有任何伤疤，却要给自己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每次近距离接触时，他的目光都会下意识躲过这里，他有时候莫名想，这像是因为他没有告别的离开而再也无法愈合的疤。 原来还有这样的一个秘密，他被关进研究所的时候，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逃出去，清醒地可以反抗，而洛闻予这十多年来，一切都被告知是治疗，以治疗的名义成为实验的牺牲品，成为宁锐新品研发的数据基础。 如果不是洛蒋，他本该可以在经过积极治疗后，得到一个健康的腺体。 难道这不是慕菁薇执着的要他成为洛家长孙的代价吗？ 不甘林忱言一个人走得干净利落，却把他归为那些人的同类，觉得他活该吗？ 而他反抗的结果是留下这样一道难看的疤。 他们都迫不得已，是洛闻予自己想要的身份吗，是他自己愿意留下腺体残缺，成为提线木偶吗？可是从他成为洛家长孙的那一刻，他就是有错的。 他的母亲，他名义上的父亲，都有错，而他是错的具象。 他妥协地去接受一切，却不愿意在林忱言这里妥协。 在微弱的光下，林忱言静默了很久很久，他最后说：“等一切结束吧。” “洛闻予，等一切结束后，我会还给你。” 角落里，有细微的动静，像是门没关紧，发出不太明显的吱呀声。 林忱言终于把手抽回来，替洛闻予重新盖好毯子。 原来自己也不过是是个胆小鬼。 他宁愿，洛闻予一直是醉着的。
第71章 偏见 四期旧刊终于集齐了，这天小白拿到的，除了新刊，还有兑换的礼品，但林忱言看到那些东西，忽然没了兴趣。 是一只很丑的绿色松树玩偶，还有几包植物种子。 这年头看报刊的人很少了，报社能经营下去都是不易，能拿出这些礼品，也算是拿出诚意了。 林忱言心情不太好，手里最近无聊捣鼓的咖啡味甜点也难以下咽。 洛闻予大早上不会吃这么重口的东西，他有时会象征性地吃两口，大多数时候不会动，也不会评价，非常嘴下留情。 他吃完自己的早饭，看见林忱言还在那里发呆，也懒得说什么，手指叩了叩桌面。 林忱言骤然回神，跟在他后面把手洗干净，着手帮他挑选今天出门要穿的装束。 通常，洛闻予有外出活动时，都会提前通知李叔或是小白，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烫好，放在特定位置。 以前的时候，洛闻予甚至要更讲究，林忱言第一次被安排和他一起参加慈善宴会时，光在衣帽间外就等了他很久。回程的时候，洛闻予让他提了一路的外套，上面别着的胸针不知道什么时候硌着了他的手，留下一道红印子。 很不爽。 等到人都走完了，他正要把外套甩回去，洛闻予却伸手点了点他胸前别着的号码牌，那上面写着那位外籍女士的名字。 “你还要戴到什么时候？” “五十万，这么一点小钱，很值得炫耀吗？”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指尖擦过，洛闻予拧了下眉。他们那时候很少肢体接触，这足够让他们对彼此更加厌恶。 这个号码牌是特殊结构，最外面的银质卡扣可以卸去，由买下号码牌的捐助者交给基金会统一收集留存，而留下的独立号码牌，可以自行处理，留下来当做纪念品。 宴会刚结束没多久就被洛闻予突然叫走，他当然忘了自己胸前还别着一个显眼的号码牌。 他的左手上还带着红痕，或许是捂的动作略显刻意，他看到对方眼中的表情，没什么情绪地回应，“你管不着。” “你确实应该开心。”洛闻予凑近了几步，低头的瞬间，林忱言看见他纤长浓密的睫毛遮着一双淡色的瞳。 他退了半步，洛闻予像是觉得他很好笑一样，伸手抽走他臂弯里的外套。 “当做你辛苦的奖励，爷爷以后每个月会给你五十万。一年六百万，对你来说，是多还是少？” 就像是被当头击了一锤，纯银的号码牌从手中掉了下来，在地上发出一声突兀的响声。 他根本没有想到，这是对他的一场测试，用金钱来衡量。 当然是开心的，他有了一个可以自己自由支配的东西，而且是对他来说不菲的的一笔费用。 他理所应当的庸俗、谄媚、自私，没有自我。 他活在所有人为他量身定做的橱窗中，也活在洛闻予的偏见中。 不应该生气，更不该露出胆怯，他抬起头笑着回答：“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林忱言不害怕偏见，因为这样的偏见，根本不值一提。 他乐于给自己戴上各种面具，如果洛闻予看见的只有这么一面，那说明自己足够成功。 但他没想到，有时候偏见也只是另一种偏见。 面具好像也把自己和洛闻予彻底隔阂开了。 衣帽间很大，洛闻予已经换上了今天要穿的西装套装，等着林忱言为他挑选搭配的领带。 他挑选了一条暗色印纹的宽领带，绕过洛闻予衬衫的领子，打了一个简单结，他至今也只学会这一种打法，而且算不上美观。 整个过程洛闻予始终一言不发，林忱言又捯饬了一下领带的长度，才终于被制止。 洛闻予几下将领带拆了，“这条不合适。” 他挑出另一条，是相似的深色纹，斜纹印花间距更大，颜色稍浅一点。林忱言简直犯了难，这两条并没有太大区别。 而每一次，洛闻予都要等他好不容易打上领带或是扣好西装扣子时，才告诉他，弄错了。 洛闻予将领带放到他的手上，柔软的丝绸材质贴在手腕处，接着手把手教他打结。 他的手指总是很灵活，握着林忱言的手打了一个温莎结。 一般到这个时候，还要有一两个配饰，洛闻予不常戴手表，领针、领链戴的多一点，林忱言有点累，懒得从那些配饰里面去猜。 他想起那天洛闻予袖口上戴的蓝宝石袖扣，是一对纯度非常高非常漂亮的宝石，洛闻予也不常戴袖扣，所以专门放袖扣的柜子里是很轻易就能找到那对袖扣的。 等取出来，洛闻予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来，林忱言才发现，他今天穿的衬衫并不适合戴袖扣。 洛闻予用手指点了下他的额头，没什么情绪道：“没睡醒吗？” “这对袖扣很好看，很称你。” 林忱言在找补。 洛闻予对这句话不是很受用，林忱言长呼一口气，用一个敷衍的脸颊吻结束这场猜谜游戏。 “很好看？”洛闻予依旧不是很高兴，“我不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些东西。” “今天不回来，你随意。” 洛闻予把这对蓝宝石袖扣留给了林忱言。 来接人的司机早就停在了外面，洛闻予终于是出门了。 守在门口的小白把他要出门准备的东西递给车上的助理，摇着机械手恭送洛闻予出门大吉。 等车子驶离，它才按下计时器，笑嘻嘻地对林忱言汇报：“今天洛闻予出门的时间比昨天又晚了五分钟，你们在衣帽间待了长达二十分钟。” 它放了一个电子礼炮，“又是一大进步！” 林忱言嫌他聒噪，有一瞬间想要找到它电源的开关。小白却突然打开电子扫描仪，分析他殷红微肿的唇。 “检测到微量信息素残留，不用解释，我都知道的。” 这个机器人实在太过阴险狡诈，林忱言忍了又忍，唇抿得更紧了。 小白有恃无恐，又开始宣布，林忱言今日新增加了一个课程，学习领带的十六种系法。 家里上百条领带，各种种类，任他挑选，一天学会一种，任务轻乐趣多。 小白不该做一个医生，它比较适合继续当扫垃圾的。 林忱言学到一半，心浮气躁，拿起小铲子，牵起安安，吓得小白差点以为他想不开，给洛闻予的电话刚打过去，就发现林忱言只是把送来的几包植物种子种在花圃里，安安在一旁用爪子帮忙松土而已。 它虚惊一场，洛闻予却已经接了电话，它害怕被骂，只能转为视频模式，给洛闻予播放林忱言挖土的画面。 机器人和老板都沉默着，看林忱言挖土的同时把一颗名贵的花种当做野草撅了，种上那么几颗廉价的种子，弄的一人一狗脸上都是土渣。 种子撒完了，林忱言埋上土，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 距离有点远，小白捕捉那句话，导入数据库反复分析，才听出来意思大概是“好好长大”。 洛闻予把电话挂了。 林忱言并不知道身后还有个机器人在，他沾了一手的泥，躺倒在草坪上，看着天空，笑起来，像个孩子。 小白无法理解他这反常的行为，这样笑起来的小言，和他平时看起来有些疏离清冷的外表很不一样。 林忱言学打领带的进度很慢，经常学一半就要去干点别的事，三天学会一种都算是好的。 在学会第二种领带打法的时候，洛念止突然来拜访了。 小白这次准备了双份果盘以及洛念止爱吃的各种零食，听到了洛念止一句“真乖”，心花怒放，毫无怨言地牵着牵绳去花园里遛安安了。 房间里，林忱言没有过多客套，“你很准时，我以为你不会来。” 上次的见面算不上愉快，即使表面上是洛念止咄咄逼人，主动权依旧在林忱言这里。他给洛念止半个月的时间，来不来全看她自己。 “话不用说成这样，”洛念止说，“又不是来帮你的，只是想来看看，你和我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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