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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陈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显示屏上开始闪动红色的延误标识,刺痛陈娴的眼睛。陈娴歇斯底里,质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可以起飞,争执声引发路人围观。 严喻挪开视线,垂眼望着窗外漆黑的世界。手机还在震动,烫得他没勇气触碰。 忽然,一声惊雷倏地落下,所有人都被吓到了,浑身一震,机场内陷入一瞬诡异的寂静。 就在那一刻,严喻的手机因为震动滑下椅面,落在地上,露出屏幕上的陶琢二字。 严喻鬼使神差,向右划动接通。 那一端,同样是呼啸的风掣雷鸣,抽打树枝与地面,陶琢的呼吸被裹挟其中,很轻,不仔细听甚至会漏掉。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相隔数十公里,听着同一场暴雨。 “严喻。”陶琢的声音终于响起,却十分平静。 “严喻,我在天台上,”陶琢说,“就是你给我过生日,我给你弹琴,我们拥抱、接吻,约好要去同一所大学的那个天台。” 严喻喉结一滚:“别犯傻。” “你以为我会跳下去吗?”陶琢却笑了,“你错了,我不会跳下去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管他们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我都喜欢你,严喻。” “你说的对,我会遇到很多人,比你更好,比你更优秀。但那又怎样?我不会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我喜欢你不是所有理由累积在一起指向的终点,而是所有事情、所有故事开始的起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陶琢说,声音温柔却坚定。 “你在想,我是因为你对我好,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安慰我鼓励我,给我一切我之前所没有的……我才会喜欢你。是因为你在暴雨中找到我,带我去医院,帮我把家具买回来,陪我租房,给我过生日,我才会喜欢你。” “对,你想的没错,我是因为这些喜欢你。” “因为这就是你做,且只有你做了的事。” 严喻一怔。 “没有如果,严喻,你明白吗?”陶琢轻声道,“没有如果。那一刻出现的就是你,愿意来找我的只有你,会教我骑自行车、教我游泳,陪我做题陪我学习陪我吃饭散步睡觉……为我做一切的都只有你。命运是这样安排的,所以你注定是要和我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她们到底你和说了什么。”陶琢轻声道,“我也不想管。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严喻,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严喻不说话。 而陶琢说:“现在只要你说你不喜欢我,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就乖乖听你的话,把你忘了,去过我剩下几十年光辉灿烂的人生。你说吧,我在听。” 然而滋啦的电流声中只有无限寂静。 良久后,在暴雨中,陶琢轻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陶琢……”严喻叹气,终于开口,却被陶琢迅速打断:“喻哥。” 那边的人似乎在笑:“我赌赢了。我们各赢一次,扯平了。” “我说谎了,严喻,”他说,“因为刚刚,即使你骗我说你不喜欢我,即使你会走很远,走很久,再也不出现……” “我也还是喜欢你。”那少年说,“我会一直喜欢你。” “现在,我就站在天台上,你知道的那个地方。我会等你到九点三十二分。” 严喻的心倏然一跳,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刻意味着什么。 果然,一瞬的呼吸的停滞被陶琢捕捉到了,那边的人似乎更加得意:“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九点三十二分,是那天我们在这里接吻,在这里说要私奔的时间。” “严喻,”陶琢说,“我会等你到九点三十二分,如果你还没有出现,我就乖乖下楼,然后听你的话,假装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去过我剩余几十年,安稳但不会快乐的人生。” “严喻,”陶琢声音颤抖起来,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方才强撑出来的所有坚强、勇敢与平静都被严喻的沉默击碎,话语间带上了一点哭腔:“你不能这样,没有这样的……你不能对我好,亲我抱我说喜欢我,让我依赖你,让我不能离开你,然后又把我丢掉不管。” “养猫养狗都要负责到底的……没有你我真的不行……严喻……不要这样对我……” “我也很好追的。” 那个人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 “只要你勇敢一点点,就能把我骗到手……” “我不会逃的。” …… 严喻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他再打过去时,陶琢关机了。 手机滚烫,严喻轻轻摁了一下屏幕,屏幕一亮,自动识别到他的面部五官,解锁。 严喻下意识向上一划,进入主页面,看到了被他设为壁纸的那张照片。陶琢抱着自己做的金毛小狗,在夜色中回头一笑。 那一刻,在震耳轰鸣的雷霆与暴雨声中,严喻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陶琢说的对,严喻忽然想,是的,没有如果。 陈娴的假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诡辩,事实是没有所谓的第二个人,永远都不会有。 恰巧出现,恰巧爱上陶琢,也恰巧被陶琢爱上的,就是严喻。 就是那天踩着一地晚霞,出现在陶琢面前,帮他拎起行李箱,带他走进508的那个人。 他一直希望陶琢勇敢,希望陶琢正视自己的心意,希望他不顾一切地跑向自己……可事实上他严喻才是那个胆小鬼,才是那个因为害怕陶琢被伤害,就退缩一步,自私地以为这是对他的保护的人。 不是的,能伤害陶琢的只有严喻。 能伤害陶琢的,只有严喻不和他在一起。 那一刻严喻的灵魂重新回归身体,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仿佛这一具即将死去的破碎的身体,因为陶琢的声音而逐渐回温。 仿佛心跳正在与远处那又顽固又执拗,仍在暴雨中等待自己归来的人逐渐共振。 严喻再也没有犹豫,猛地站起来,丢下背包,朝机场出口跑去。 陈娴注意到了,在他身后发出喊叫。 严喻没有回头,狂奔途中撞到许多站在路中央的乘客,只匆匆抛下一句抱歉,又朝着一个方向跑远。 他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四,也许再快一点还能赶上。 出租车在严喻身前猛刹停下,发出刺耳的锐鸣。 司机正要探头大骂,那年轻人已经拉开车门跳上来,甩下一沓现金:“一中,麻烦您,越快越好,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要见。” 司机立刻把头缩回来,一脚油门踩到底,扬长而去。 五月二十六日,今年的第一场台风袭击南城。 末日般的暴雨被狂风裹挟,如龙卷一般撞击着每一栋大楼、每一扇窗户,将街头的香樟树连根拔起,将各色钢架铁网广告牌拦腰折断。 下水系统彻底瘫痪,街道与马路变成大江大河,隧道被水淹没,车辆全堵作一团。 却拦不住少年人那颗要奔向他毕生所爱的心。 出租车下了高速开进市区,时间已经来到十点半。 司机摁着喇叭,对一旁的年轻人说:“你着急也没有用啊,估计前面都过不去了。呐,阿sir让绕路啊。” 那年轻人问:“还有多远?” “三四公里咯。” 年轻人点点头,给司机又扫过去二百块钱,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跳下去,暴雨瞬间杀入车内。 “喂,”司机猝不及防,很善良地大吼道,“你去哪里啊?看不到路面了好危险的,踩到井盖你就完蛋——” 年轻人却像听不见一般,头也不回,甩上车门冲进雨幕。 严喻在暴雨中狂奔,浑身湿透,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但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冒着危险冲下已然变作洪水瀑布的天桥。 再等我一下,陶琢,他心想,再等我一下。不要走。 严喻冲到一中后门时已然快零点了,马路上空无一人,没有人会在这种恶劣天气里出门。严喻无视红绿灯,横穿而过,眨眼间就来到铁门面前。 后门的保安睡着了,严喻叫不醒他,干脆后退两步,加速上前,一下攀了过去。 严喻用同样的方法翻进宿舍区,狂奔跑上顶楼,用力一推,打开了天台大门。 空无一人。 那一刻严喻心脏骤停,倏然觉得浑身冰冷。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了蜷缩在天台角落,靠在那张那天他们忘记搬走,后来也没有人搬走的老旧课桌上的陶琢。怀里还紧紧抱着严喻送给他的金毛小狗。 严喻一步步朝陶琢走去,他的脚步声被暴雨掩盖。 然而就在他走到陶琢面前的瞬间,陶琢却若有感应一般,撩起眼皮看他。 陶琢浑身湿透了,和他一样狼狈。头发、T恤、校服外套和校裤都紧紧地粘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瘦弱的少年的身体。 “严喻……”他看着严喻,呆呆的,仿佛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真的出现,半晌后才轻声道,“我肚子疼。” 严喻一顿,下一秒猛地将陶琢拽起来,紧紧抱到怀里,再也不想放手。 陶琢这才感觉灵魂慢慢回到了身体里,他的全世界又回到身边。 陶琢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严喻的衣服,在发现这个人真实存在,而非过去三个小时里他无数遍的臆想时倏然一震,在严喻怀里痛哭出声。 “我肚子疼,严喻……”陶琢哭着说,“你不要我,我肚子好疼……” 严喻觉得心快碎了,把陶琢抱得更紧,恨不得把这个人与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绝不会再被任何人或事分开:“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不要你,是我的错。原谅我,我再也不会走了。” “严喻,你这混蛋,”那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讨厌你……” “不要讨厌我。”严喻把头深深埋在陶琢肩窝,和怀里的人一样颤抖。 陶琢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一刻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哭了一会儿,忽然猛地抬头,伸手勾住严喻脖子,近乎疯狂地和他接吻。 严喻也热烈地回应他,任由他青涩又莽撞地啃破嘴角与唇肉。 那吻仿佛动物的撕咬,他们凶狠地咬着扯着吮吸着,企图掠夺走对方口腔中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战栗。鲜血的腥味弥漫在齿间,分不清是谁的,就这么混在一起被吞咽下去。 他们会永远这样纠缠着在一起。 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有一辈子那样长,陶琢失去力气,浑身一松,又被严喻接住。严喻手掌盖着陶琢的后脑勺,用力一摁,把他整个人紧紧锁在怀中。 “陶琢,”严喻的声音仍在颤抖,透过骨骼与肌肉,深深地传到陶琢身体内,“九点三十二分我没有赶到,为什么不下楼。” 陶琢抽了一下鼻子。 今晚的南城没有亮灯,世界一片漆黑,只有不时穿云而过的闪电,带着爆裂之声撕破夜幕,将世界洗刷成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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