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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早餐老板娘都觉得我会暑修的话，我也许真的没救了。 九点钟，我走到系办前的公布栏一看，以为我睡迷糊了，揉了揉眼再确认后，心中的怒火难平。 我直冲到社办，大力地推开门，学弟坐在麻将桌旁吃早餐，看起来就是在等我的样子。 “早啊，学长。” “我这次真的生气了。” “学长？怎么了吗？” “学弟你别装傻了，你要怎么模仿我都可以，但没必要拿自己成绩开玩笑吧？” 暑修名单上，除了我的名字外，学弟的名字也在上面。 “那一科啊……我最后一次考不好嘛。” “你不要跟我打哈哈，我真的生气了。” “学长……你不是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吗？” “现在我知道了，这种想把你丢出窗外的感觉就是愤怒。” “原来学长还是会生气的啊——”他以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口吻道。 我大吼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许就跟学长你说的一样吧。滑雪社的社员都妄想着那件不可能发生的事会降临。” “……什么意思？” “我很希望自己能跟别人一样喜欢女生，但我又想成为学长心中唯一不同的那一个人。” 这……算是告白吗？ 学弟的脸看起来有点苍白，就像站在雪地里一样。 我此时才想起，让他变成这样的人，是我。 “我不是常说我有『学长GPS』吗？”学弟忽然笑道：“那天我知道学长你站在门外，我也知道学长你默许我的行为，只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 学弟说着说着，脸色变得红润，雪也融化了。 “对不起、对不起……明明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我却还缠在你身边……我实在太任性了……” 融化的雪变成眼泪，从脸上一滴一滴滑下。 “我真的很讨厌我自己……讨厌这个无法跟别人一样喜欢女生的自己……讨厌不是女生的自己……讨厌这个无法跟学长在一起的自己……” 融雪之后，不是春天，是藏在冰封假象后面的残酷现实。 “……为了能继续活在这世界上，我开始模仿学长。因为我以为，只要我跟学长越来越像，我就能够多喜欢自己一点……” 室温三十一度，离能滑雪的标准还有三十一格，旧电风扇旋转的声音咯咯作响。 我真希望它能再大声一点，这样我就听不到学弟这些哀伤痛苦的话…… 这样我就不会想抱住学弟，但又无能为力。 那一年的暑假，我脑袋空白了两个月，连平常最喜欢的无聊问题也不想思考。 那天之后，学弟再也没来过滑雪社了。 也许是因为，他不再妄想着那件不可能发生的事会降临。 不再相信天空会降下白雪。 暑修过了一半，暑假也过了一半。 出门前瞄了眼气象新闻，身穿比基尼的美女气象主播说，今天是入夏以来最严热的一天，预计国内最高温又会刷新记录。 我边走边想着，为什么我非得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到那个人口密度超高的地方，做我根本不想做的事情呢？ 还没想出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前，我已抵达目的地，T大体育馆。 不一会儿，我便发现站在阶梯旁的大四学姐。 她化了妆，撑着碎花小阳伞，身穿可爱的蕾丝花边细肩带连身裙。一年之中，只有少数几天会看到她这副打扮，而那几天“刚好”都是举行同人志贩售会的时候。 “我差点认不出来……” “上次不是看过了吗？有什么好惊讶的？”她耸了耸肩，递给我一张『攻略图』，“这次也麻烦你了。” 接过写满复杂指令的『攻略图』，我点了点头，“照着上面的买就可以了吧？” “嗯，我都写好了，有看不懂或完售的话，再打电话跟我说。晚餐再请你吃寿司。” “啊……谢谢学姐。” 老实说，会来帮学姐是为了另一个理由。只有寿司的话，谁会顶着大太阳跑来这里排队，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那赶快去排队吧。” 据上次经验，排队入场得花上两、三个小时，所以我带了PSP跟几本小说来看。学姐也是，一到排队定位，就铺好报纸拿出漫画来看。 烈日当头的天气与她无关，她老僧入定似地看着漫画，但我可没她这种定性，翻不到几页就满头大汗，无法专心。 所以，我只得想办法找其他事做，转移注意力。 “为什么学姐你只有来这种场合的时候才会盛装打扮啊？” “为了跟自己尊敬的作者见面，这只是最基本的礼貌。” “噢……”那个世界的事情，我真的不太了解。 “对了，你不热吗？” “心静自然凉。换我问你了。” “耶？我们在玩一问一答的游戏吗？” 学姐合上漫画，没好气地看着我，“不是你先打扰我的吗？” “是……对不起。” “你跟学弟现在怎么了？” 学姐一向单刀直入，但这个问题我无法简单明了地回答，踌躇了一阵子，学姐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直接帮我说了。 “你拒绝了学弟，害他不来社团，还拖累大学长得多付一个人的车马费。” “你都知道了嘛……等等，那车钱跟住宿费是我付的。” “听说可以退掉的样子喔。” “干！”又被大学长污了一笔。 “所以，你怎么拒绝他的？” “唔……嗯……” “像个男人一点，就招了吧！” “老实说，我只是没有回答……” “真差劲！这是最糟的回复。” “我还在想要怎么说的时候，学弟就走了……” 其实这对他或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这个人真的不懂拒绝的艺术。难怪你老是被拒绝。” “……”这逻辑好像哪里怪怪的…… “不懂怎么拒绝就算了，还常常把脑袋用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真正遇到大事却不用脑思考。” “……”这年头是流行『大家比我还懂我』的戏码吗？ “像我的事也一样啊，你想都没想就跟我交往了。” “呃不，这不一样，我对学姐……” “然后我提分手的时候，你也没想过原因吧。” “有想过……” 但太过突然了，完全想不到原因跟理由。最后只能用那句世界通用的分手理由来解释一切——“个性不合”。 学姐看着我，顿了好一阵子。我也看着她，想起那段半短不长的交往日子。 “你知道吗？滑雪社里其实还可以分成两种人。一种是像你一样，明明选了比较平稳的道路，却还不放弃奇迹会从天而降的妄想。” 嗯，这点我承认。 “那另一种人呢？” “另一种就像学弟一样，不得已选择了这条路，但为了让奇迹发生，他什么事情都愿意尝试。” “简单地来说，就是一个消极，一个积极？” “用『消极』这个字形容别人有点负面，所以我才故意不讲。” 学姐真是温柔体贴啊，不过这样却让我更消极了。 “虽然我还不确定哪一种人生适合我，可是现在我选择跟学弟站同一边。十月我就要出国了。” 话题跳得太快让我不知所措，“出国？听起来不像是出去玩……” “出国留学。我妈看到我这学期的成绩以后，总算被我说服了。” “这……”这不叫『说服』，叫『放弃』吧？！ “确定要留学的那天，刚好是向你提分手的那天。”学姐甜甜地笑道，“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前因后果了吧？” 原来如此，难怪我一直想不出原因跟理由。 可是…… “我——” “别说什么『我会等你』的话，一个人只要守着一个奇迹就很累了，我不想再增加一个。而且，是我促成了学弟告白的事，也该负点责任，再吃回头草的话就太不应该了。” 我无奈地喟道：“我就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 虽然没把我们两人交往的事说出来，不过说我跟学姐的“同学”交往，也等于说了一半。 “不管是『你心中的奇迹』或是学弟的事，都认真地想一想吧。” “我一直都很认真啊，但我还是搞不懂A君XB君的本，跟B君XA君的本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买错就不行？” 学姐直接把漫画往我脸上一砸，我八成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吧。 跟学姐吃完寿司回家后，我发现对面那间不太好吃的咸酥鸡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当我呆站在路边时，他也发现了我，匆匆忙忙地跟老板说了几句话、包了一大包东西，任意穿越马路，笔直地跑到我身旁。 “学长晚安！这包薯条给你！马铃薯跟地瓜都有喔。” “呃、谢谢……我不知道你在那间店打工。” “对啊，我今天第一天上工喔。最近忙着打工，没办法去社团，不好意思。” 不管是表情动作，或是说话的态度语气，学弟都跟往常一样。我突然放心了不少。 “为什么你最近开始打工啊？缺钱吗？”我也试着跟往常一样，用学长的该有的语气说话。 “对啊，超缺的——离目标可能还有上百万吧。唔，就算最便宜的也要几十万吧。” “你想买车啊？” 学弟摇摇头，“买车的话，倒简单多了。” “那……？” 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是家境富裕的学弟无法得到，得外出打工才买得到的东西。 “我想动手术。” “手术？！”我大吃一惊，“你生病了吗？还是你家人生病了？” 学弟苦笑，“是我病了，病入膏肓了。” “……”我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学长，我还是很喜欢你。我想过了，如果你怎样都无法喜欢上我，连我站在你身旁都觉得碍眼的话，那我也只好消失了。” “消、消失？” “我要让『旧的我』消失，以『新的我』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所以我要动『变性手术』！我想变成女生，变成你喜欢的那种女生。” 顿时，我的耳边重播了学姐的名言。 ——他不得已选择了这条路，但为了让奇迹发生，他什么事情都愿意尝试。 如果有人对你说，我喜欢你喜欢到想“变性”，你该如何反应？ 看着学弟像只刚睡醒的猫一样，眯着眼露出幸福的笑容。 不管告白前，或告白后，这个笑容都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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