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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不知道什么情绪在作祟,白皎握着手里的手机,迟迟没有出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他确实很笨,脑子转不过来弯,又迟钝又傻,连自己的心情都想不明白。 “睡吧,晚安。”听筒里最后传来了一句,然后似乎短暂地停顿了几秒钟,随机挂断了语音。 白皎还握着手机,没有松开,贴在耳朵边,直到听见里面代表断线的“滴”一声。 可是白初贺可以告诉他的。 白皎缩在被子里,整个人慢慢蜷了起来,松软的被子被拉扯的凌乱不堪,紧紧地裹着床上蜷成一团的人,就像一个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的茧。 白色的茧沾上了一点水珠,被打湿,一颤一颤。 “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已经是深夜,卧室没有开灯,只有一点月光斜映进来,安静又柔和地照出房间内隐隐约约的轮廓。 卧室里,一点点抽泣声被闷在茧内,像月光一样,虚无缥缈。 ... 阴家巷的房子内,白初贺站在厨房,望着窗外皎洁但沉默的月亮,手里握着已经挂断语音的电话,垂在身旁。 厨房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棱染着上一任房客留下来的痕迹,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 白初贺搬进来后将整个房子收拾得很干净,用消毒液将整个厨房的窗户都擦了一遍,但这些岁月留下的印记已经渗进了房子内部,是消除不掉的。 今夜的气温很凉,其实自从立秋之后,属于晚夏的温度慢慢隐去,每天晚上的温度都谈不上温暖,但今晚的风让他觉得格外的凉。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到白初贺的脸上,但还没有完全吹醒他,无法让他冷静下来。 阴家巷和岭北水苑一样,入了夜就会变得很安静。但岭北的安静是优美完善的环境带来的宁静,阴家巷则是一种被丢进岁月深处的寂静。 黑暗中,楼下响起零星的动静,有人踢翻了酒瓶,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句,点了根烟继续往前走,一点橙红色的亮点在昏暗中飘飘荡荡,劣质烟草的味道飘了上来。 白初贺对烟这种东西无感,甚至有些厌烦。三中多的是不良少年,抽烟已经变成了他们的默认行为,就连何复也会抽烟。但白初贺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从来没有碰过这东西。 何复曾经在抽烟的时候给他递过烟,被他拒绝后,嘀咕着白初贺大惊小怪。 烟会让白初贺想起肮脏不堪的尾子洞,丢在桥洞边上的烟头,烟雾缭绕的划拳声。 住在尾子洞的人几乎都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抽不起多好的烟,路上别人丢的烟屁股就可以够他们放松享受一回。 小月亮身体不好,每次闻到这些劣质的烟味就会咳嗽,咳得眼睛发红,小声地和白初贺说:“小狗哥哥,我的头好晕。” 开书店的安婶在当时的小月亮心中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去书店时,白初贺听见小月亮问安婶,为什么闻了烟味会头晕。 安婶则会板起脸告诉小月亮,抽烟的都是坏孩子,不要去学。 小月亮听完后会点点头,然后很天真地问安婶,那念书的人就不会抽烟,对吗,因为爱学习的人一定是好孩子。 安婶哄着小月亮,说他说得对。 等回到尾子洞后,小月亮和他躺在同一张小破床上,和他说悄悄话,说安婶说了,好孩子是不会抽烟的哦,他想当一个好孩子。 白初贺不知道小月亮如果还在的话,还记不记得这些。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小月亮那句钦佩又向往的话记在了心底。 但现在,白初贺忽然很想抽上一根,借着让人头脑发晕的劣质烟草来让自己紧绷的内心得到一瞬间的松快。 “狗儿?”厨房的门帘忽然被掀开,大庆壮实的身影出现在小小的门框中,“咋还不睡呢?” 白初贺“嗯”了一声,“刚才打了个电话。” 大庆是口渴了来接水喝的,正好闲着没事,他端着水杯倚着厨房的台面,从里打到外打量着这个房子。 “收拾的挺好啊狗儿,还养这么多花。”大庆指了指厨房窗台边上的一小盆绿植,“这是什么草,看着圆乎乎的。” “多肉。”白初贺回答。 大庆嘿嘿一笑,“这名字好,多点肉好,瘦了吧唧的不行。” 得知大庆也准备跟他们一起去南市后,白初贺就给大庆打了个电话,让他今晚到这边来住,明天一起出门方便一些。 大庆一开始没答应,以为这是白初贺和何复一起租的房子,说他在面馆住着就行,免得人多不好下榻。 白初贺说自己一个人住,大庆才同意过来。 “你喜欢的话拿一盆回去养。”白初贺注意到大庆一直边喝水边望着客厅茶几上的那几盆绿植,开口道。 大庆摆摆手,“不用,我就是看着稀奇,没想到你还会养这些。” 大庆又环视了一圈,心里有点感慨。 知道白初贺这几年有地方住,他心里也高兴,但过来之前以为白初贺住的地方肯定冷冷清清的,毕竟在他印象里的“狗儿”根本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打理花草的人。 等进了这个房子,大庆惊的眼珠子快掉出来,还问白初贺是不是之前谈了对象,才打理的这么温馨。 白初贺说不是,大庆一开始打了几句哈哈,心里琢磨出点味儿来。 不是他对白初贺有刻板印象,而是小时候的白初贺确实不是那种多有情趣的人。 虽然他们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环境也没留给他们多少能培养情趣的空间,但毕竟都是一堆小孩儿,对那种有意思的东西有本能的向往,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以前总有小孩想抢小月亮的东西。 而白初贺在其中算是一个异类,除了吃喝这些能维持基本生存的东西外,其余的他一概没有兴趣。 有一次夏天,老城区挨着山,大庆抓了两只蛐蛐儿回来,觉得好玩,让白初贺过来跟他逗蛐蛐儿。 白初贺来是来了,但是板着一张臭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就问大庆,“这有什么用,能吃吗?”把大庆扫兴得够呛。 但小月亮不一样,小月亮心里对那些有意思的东西有着浓厚的向往,夏天和大庆去看萤火虫,秋天去拔狗尾巴草,每次得到点什么有趣的东西,就会献宝似地给白初贺看。 白初贺仍然没有什么兴趣,但会蹲在小月亮身边,耐心地听小月亮边比划边说话。 大庆每次看到了,酸水直冒。那时候他哪儿知道“区别对待”这种高级词汇,只会在一旁一边陪小月亮玩,一边骂白初贺屁股歪到了天上。 小月亮倒也有趣,这方面和大庆很投契,他经常跟着大庆一起出去捡那些小玩意儿,小到狗尾巴草,一截丝带,大到别的小孩丢了不要的风车,巷尾不知道哪家姑娘换掉的干枯的花,只要他觉得有意思,就统统都捡回来。 因为这个习惯,小月亮还会被其他小孩酸里酸气地是说成是个捡垃圾的小垃圾佬。 捡回来后,小月亮会很像模像样地摆在他们那张小破床边,丝带系在铁板床的床腿上,狗尾巴草和干花插在床头裂开的钢管里,风车则摆在床前。 大庆虽然也喜欢摆弄这些小东西,但没有小月亮这样可可爱爱的小心思,每次看到后就跟白初贺啧啧称奇,说你看,咱小月亮还是个挺会享受的娃。 白初贺或许是把这些放在了心上,从那之后,在外面看到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也不会视之不见,而是不声不响地带回来,然后塞给小月亮。 小月亮在认识安婶之前看的小人书,几乎都是白初贺捡回来的。 “挺好,收拾的好,小月亮肯定很喜欢。”大庆边回忆着那些小事,一边乐呵呵道,“你还记得小月亮以前捡的那些贝壳不,他那时候跟我说安婶在教他做手工,等咱们能有地方住了,他就做点小东西放在屋里。” “是吗?”白初贺应了一声,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白皎房间里的那串贝壳风铃。 白皎的卧室里,贴着书桌的书柜上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各种颜色淡雅的贝壳搭配在一起,很好看,开窗的时候如果有风,那串风铃就会响起细碎的叮铃声。 他刚和白皎换卧室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过这个,偶然看一眼,也只是觉得颜色很漂亮。 直到后来,他对白皎的关注变多,发现那串贝壳风铃虽然看起来很好看,但细看之下,贝壳上的穿孔有些粗糙,绳结的系法看起来也很稚气笨拙,才猜测这串风铃可能是出于白皎之手,而且很可能是白皎年纪还小的时候的手工作品。 白皎本人就和他的那间卧室一样,似乎里面有层出不穷的小细节,只有真正在意起这个人后,才会一一浮现。 白初贺压下自己的思绪,让自己回到和大庆的闲聊上,“我没听他说过这个。” 大庆笑了起来,“嗯呢呗,他说到时候要给小狗哥哥一个惊喜,不让我说来着。” 许多年过去,小男孩口中的那个惊喜却没有能让白初贺看到的机会。 “他说要做什么?”白初贺借着给自己倒水的动作,掩盖自己的情绪,垂眼问大庆。 大庆摸了摸脑袋,想了半天才开口。 “我想想啊...对了,他说他要做个风铃。” 玻璃杯搁在台面上,白初贺倒水的动作有些迟钝,直到水从杯沿溢出来一些,洒到了手背上,他才出声。 “贝壳风铃?” “对。”大庆一转眼,急忙道,“洒了洒了,别倒了。” 白初贺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口已经被打湿一片。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咙滚动,将这口水用力咽了下去。 “这么渴啊。”大庆笑话了他一句,随后也喝了口水,看着客厅暖融融的台灯光线,“狗儿,你跟我说说,你这房子收拾的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想着小月亮来着?” 干干净净的玻璃杯上倒映出这间厨房的碗筷,奶黄色的瓷碗,上面是布丁狗的图案。以前牧枚跟着白初贺去买东西,看到白初贺挑的这些碗筷时,捧腹大笑了半天。 大庆也看到了,但大庆没有笑,语气稀疏平常,仿佛在聊一些再自然不过的家里长短。 白初贺已经很久没听过别人用这样的普通又自然语气提起小月亮和他们的童年。 他身旁的人都顾忌着他的情绪,从来不说,也不会主动提,哪怕必要时提到了,也是一边观察着白初贺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旁人的这种反应反而不断地提醒着他弄丢小月亮的事实,不经意间加重他内心的压力,让他疲惫不已。 也不断地提醒着他,小月亮确实已经走丢了,而且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只有大庆会用这样平和又自然的口吻提起那个孩子,仿佛笃定那个孩子还在他们身边,他只是出去玩了一圈,他们只是暂时不得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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