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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着的人安静了,很久之后才不甚清晰地说一句:“和我没关系。” “嗯,跟你没关系,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睡觉吧,晚安。” 季骁说完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迈着步子走向阳台。 从前季予风留下的多肉全被他扔了,后来偶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盆坚强的幸存者,季骁给它换了盆,到现在又繁殖出绵延的一大片,季骁总想尽心尽力照顾它们,可是这些多肉好像不需要多余的关心,既不用怎么浇水,也不用施肥,被季骁过度看管的那些反而萎靡不振,让他苦恼了好一阵。 季骁靠在躺椅上,他最近总睡不好觉,明天又有事情,现在看见床就烦,不如来这里小小过个烟瘾。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好,城市的灯光顺着缝隙溜进来,照在季予风没擦干泪的眼睛上。 季骁的话又让他久违地想起从前,小的时候总是不知足,抱怨日子怎么过这么慢,小孩儿怎么还没长成大人,现在他如愿以偿地长大了,却发现这一切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做大人一点也不好。 那么多日子看似在得到,季予风却总觉得自己在失去,失去快乐,失去动力,失去亲人,失去所有不想失去的,可是他会长大,却永不能再变小了,这似乎是场不怎么公平的对望。 季予风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起跟在江安桦身后做她小尾巴的日子,也记得季骁带他上山捕蝴蝶的那个下午,如果他真的能回到过去,一定要抓住彼时没心没肺的自己狠狠告诫他:“大人的世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里面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烦恼,如果你能听到,请不要再盼望长大。” - 季骁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恐怕很久之后才能见到太阳了。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院长亲自来接,又是亲自拎包又是端茶倒水,话里话外都是推销新的疗养项目,希望季骁可以最后给他们贡献一些钞票。 季康大概真没多长时间好活了,看给这老头儿急得。 他不搭腔,跟着护士来到病房,面前躺着一具没有生命力的枯槁身体,季骁生不出任何为人子该有的悲伤担忧,他们之间早已没有父与子的感情,所剩的也只是血缘维系着的淡薄关系,季康这个人之于他,或者说之于他们,都只是个彻底的加害者。 季骁静静站在病床前盯着他,似乎在确定院长对于病情的描述有没有水分,也可能只是在推敲季康什么时候咽气。 护士离开后季康幽幽转醒,目光很久才聚焦到季骁身上,看清了人,他露出一个笑,却不是来自长辈的温和笑容,他的表情莫名让季骁觉得毛骨悚然。 “既然来了,就推我出去走走吧。” 季骁不想跟季康有任何多余的接触,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看看季予风有没有好好吃饭,转身离开的前一秒,却又听见季康说: “你小的时候我是不是没跟你念过故事?” 窗外传来某种鸟类尖锐的啸叫,季骁的脚步停住。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海边风很大,季康只穿着病号服,却指挥季骁推他到最远的一处观景台,观景台建在耸峭的海崖上,海浪被推着扑来,在他们脚下炸开。 “零三年……”季康开了个话头,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看起来像在组织语言,季骁推着轮椅的手却遽然攥紧,青筋像交错的河流,一瞬间在手背上蜿蜒。 郑雅娴就死在那一年。 “不对,其实是零四年。”季康笑了,“零四年春天的时候,她要带着儿子走,打算去昆明打工,说感谢这么长时间我对她的照顾,等她缓口气挣到了钱,一定报答我对她的好。” 季骁知道那个“她”是谁,不自然地想要离开,脚却像生了根,一动也不能动。 “你说怎么有人能这么单纯,用那么长时间都没弄懂一个男人的意图?” 季康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可这怀念里究竟有几分真情几丝假意,恐怕连他自己都琢磨不准。 “于是我就告诉她,之前给她买的那条裙子要八千美刀,送给她买菜用的编织包全世界只有两百个,她当时的脸色……就和你现在的脸色一样白。”说完,他好心情的转身,不出所料看到了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的季骁。 “你当时让那么多人去查,那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件事?有没有人告诉你,直到你妈妈死去快一年,她和我之间还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风怎么这么大,像刮在脸上的刀,顺着衣服的空隙往身体里钻。 混乱的大脑几乎宕机,季骁喃喃着那些早远去的年份,想起他通过各种途径搜集来的信息中,似乎确实有江安桦曾经打听过昆明房租的消息,只是当时他被愤怒冲昏了头,完全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如果这才是当年的真相,那自己做了什么? 把两个无辜的人赶出家门,无数次折辱季予风的爱,甚至有可能间接导致了江安桦的死亡,而他当时正心安理得的度假,任由他的弟弟独自面对足以把一个人击垮的痛苦。 可他们从头到尾都不该被这么对待,他们原本可以和自己一起,过着很好的生活。 之后的事情季骁不敢再想,他觉得身体里有一座支撑着脊椎的大楼坍塌了,钢筋水泥崩折扎进肺腑,回荡起阵阵轰鸣,而他的底牌,他的固执,他随心所欲的潇洒,觉得全世界对他的亏欠,都随着飘扬的尘土埋进不见底的深渊,永无出头之日。 “你。” 季骁抬起手指了指季康,又换了个方向指了指自己。 “我。” “我们都要下地狱的。” 季康替他说了没说出口的话,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季骁看到有血从他的指缝渗出来,滴在裤子上。 “去把你阿姨他们接回来吧。”季康好不容易得了片刻喘息的时间,累极了一样对季骁说: “我后悔了,其实挺没意思的。我差不多已经快走到尽头,可他们的路还长,不应该因为这些不属于他们的恩怨平白蹉跎时间。” “晚了。” 季骁看着他,嘴唇开合。 “她死了。” 季康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只停顿了一下就接着说: “你也知道,她和你弟弟对你都是真心的,以后要好好……” “我说她死了。” 一句话淬了毒,消耗掉所有能量,季康的表情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难以置信的丑陋的挂在脸上,季骁却感受不到丝毫快意,冰冷的悔意与恐惧正撑破他的心脏,要和海浪一起把他淹没。 这处小小的亭子里有两只斗败的纸老虎,一只伤痕累累,一只油尽灯枯,他们发狠地相互撕咬报复,彼此给对方施以最痛苦的凌迟,他们最初的恶毒愿望通通实现,却没有一个能够善终。 那段路季骁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了回去,脚印踩在沙滩上,没一会儿又被大风与潮汐抹平,消弭了一切他曾走过的痕迹。 院长依旧带着他那张似乎永远不会变的笑脸面具,和煦地看着季骁签下一张张收费单,眼珠转了几圈,只打发一位护工去把季康推回来。 浪还是很大,撞在峭壁上泛起一层层泡沫,台风说不定又快到来,天上终日盘旋的海鸥也销声匿迹。 等护工赶往观景台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一架轮椅空空的放着。
第40章 离开 季予风决定在季骁离开的第二天逃走。 【他要是问起你,你就说我非闹着自杀,没办法才让我走的】 他故意把房间糟蹋得很乱,刘姨在里面收拾,季予风面无表情抠下一块镶嵌在孔雀浮雕尾羽上的祖母绿,把纸条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刘姨包里摸出来的钥匙,悄悄打开了门。 从电梯出来,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急,季予风看到大楼外正到花期的玉兰了,于是他跑起来,却在跑出去的前一刻撞上一堵人墙,那人浑身的腱子肉,塞着个耳麦,一看就不是普通住户。 季予风心道不好,季骁还留了一手在这儿等他呢。 于是他想往回跑,却觉得后脖颈一冷,整个人差点腾空,练家子就是不一样,轻飘飘就把他拎了起来,准备打包重新送回去。 不过保镖依旧按流程给季骁打电话汇报,“嘟嘟”两声接通,季予风听见了,开始剧烈扭动挣扎,用尽毕生最差的素质对季骁破口大骂。 季骁躺在床上接电话,昨天又是一夜没睡,却也诡异地感受不到任何困意。 他的世界正兵荒马乱,一面是让他去做笔录的警察,人群不住猜测他是否是位杀人凶手,一面是保镖语气没有起伏的通知,夹杂着季予风不断的怒骂。 骂声暂时让季骁变得清醒了些,他恍然发觉自己正变得和季康越来越像,自私,扭曲,用伤害别人来获得自我满足,这个认知简直要把他摧毁,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予风的惶恐和只想止步不前的退缩纠结成一股糟糕透顶的坏情绪,化成一盆冷水兜头泼向他。 “你让……”季骁连手机都快拿不住,一句话堵在喉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让他接电话。” 还在乱动的季予风忽然感到浑身一松,他转身瞪着保镖,一把将手机抢了过来。 “我跟你说季骁,你再不让……” “小风,我跟你说件事。” …… 漫长又短暂的时间里,门外又有一朵桃花开了,季骁的声音疲惫压抑,季予风拿着手机沉默,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作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才能迎合命运摆出的刻薄嘴脸。 “所有东西还在那间公寓放着,里面有张银行卡,拿上它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吧。”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是……对不起。” 季予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不多时,却忽然笑起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如今季骁的承认对他来说,也只是一纸迟来又讽刺的无罪判决书。 “跟他说,我走了。” 季予风把手机抛还回去,没一会儿便消失在拐角,季骁的手垂下,手机掉在地上,磕出一角不明显的凹痕。 “好。” “……” “我知道了。” 他不能一错再错,不能变成季康那种人,他已经亲手造就了这出悲剧,再也承担不起扼杀一段鲜活人生的罪孽。 季予风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那颗祖母绿当掉,换了一大笔钱存进自己的银行卡里,这是季骁应该赔给他的。 从银行出来他打车回到家,马不停蹄开始收拾行李,出国前的这段时间季予风打算直接住在酒店,即使如今真相大白,他也不再对季骁抱有什么没有意义的期望。 把自己安顿好,季予风仰面躺在大床上,这些天折腾得身心俱疲,心底有道声音提醒他似乎有什么地方正变得不同,可大脑空白一片,什么也想不了,关于季骁的事情被意识刻意挤出去,成了一瓣极其涩口的橘子,让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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