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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遥控器,可以操控电极片的电流,最大一档可以直接致命。”谈星阑指着自己的后颈,平静地说,“生物电极片已经埋在里面了,一旦植入,就终身无法再取出来。” 接着谢景风冷眼旁观,看着高傲跋扈的谈星阑屈下膝盖,缓缓跪在了他面前:“让我留在澄致身边,我可以,一辈子做谢家的狗。” 谢景风捏起遥控器,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谈星阑,随手摁下第三档的开关。毫无预兆地,谈星阑浑身猛烈抽搐,径直瘫倒在地上,撞出咚的一声巨响。谢景风再轻飘飘地松开手指,谈星阑抽搐停止,趴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酸水,过了好久才艰难地爬了起来。 默然许久,谢景风把遥控器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倚在椅背上,不带感情地命令:“叫保洁来把这收拾干净,你可以滚了。” 谈星阑缓缓站起来,转身离开前听到谢景风说:“澄致的决定不是我能左右的,不过有一点,我不希望澄致知道电极片的存在。” 谈星阑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回答他:“当然没问题,大哥。” 谢澄致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白天坐在花园里,谢微阳被他摁着做课程作业,谢景风工作闲暇给他按摩怀孕浮肿的四肢,保洁和园丁在埋头各自工作,午后的阳光静谧从容,他却忽然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回过头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晚上在房间里,窗帘半掩,只能看见一半月色,谢景风和谢微阳轮流陪着他,聊天、看电影、给孩子挑衣服、做爱……他总是时不时看向窗外,盯着那片灰暗的夜色,问身边的人:“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谢微阳带着气闷,说什么都没有,把哥哥拉回来继续亲亲,谢景风只淡淡往外看一眼,回答他:“树叶的声音。” 谢澄致眨眨眼,借着月色看到廊下那株植物,是花匠新栽的龙舌兰。 龙舌兰…… 冬日的寒意渐渐降临,谢澄致不太往花园里走了,只是坐在空调恒温的阳光房里,喝点热牛奶看看书,眼睛累了再往外面的花草上望两眼。这一天,他看到有个穿制服的花匠从温室走出来,隔着粗糙的手套捧着两颗圆润鲜亮的橙子,如获至宝地捧进了室内。 谢澄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忽而有了预感,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过了一会儿,佣人过来敲门,笑着端上一碟去皮切好的橙子肉:“二少爷,花匠种在温室的甜橙刚结果,说要送来给您尝个鲜。那小伙子细心,特意嘱咐保姆用热水烫过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 谢澄致看着眼前的橙子,伸手拿了一瓣,放在嘴里轻轻咬下去。果肉酸酸甜甜,温度适宜又不刺激,很清爽的味道,却不知为何,咽到肚子里又有抑制不住的涩意。他默不作声地吃完这一瓣,然后对佣人说:“我想……见见这个花匠。” 花匠很快上来了,穿着园丁制服,戴着不起眼的帽子和口罩,与精致华丽的房间格格不入。谢澄致让其他人都出去,看着停在门口的人,忍着鼻酸偏开头去,开口问他:“你的橙子很甜,是怎么种出来的?” 花匠抬起头,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出声回答:“我每时每刻都在记挂他,给他松土,除虫,挡雨,晒太阳。把他的一切放在心上,不让他难过受伤。” 谢澄致努力扯起笑脸:“你……很有经验啊。” 花匠默默走近,站在他面前,低声说:“从前我没有做好,养坏过一次,我很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用我的全部来补偿他,让他不再伤心。” 花匠在他脚边跪下来,摘下帽子和口罩,执着的眼睛望向他眼底。谢澄致指尖发颤,拂过他瘦到脱相的眉眼,再触到他耳后,看见了那处没了腺体的疤。 “谈星阑……”谢澄致有好多话,酝酿到嘴边又散了,最终只剩下长长的叹息,“你何必呢?” 谈星阑捧着他的手,像信徒在神明脚下忏悔,红着眼轻吻他的手背,一下,再一下。 “你把微微伤成那样,还差点……害死我的孩子。”谢澄致的眼里慢慢盈满泪,恨得想扇他一巴掌,却终究没忍心,“我一辈子都没法原谅你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谈星阑贴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靠上他的孕肚,“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赎罪,好不好?” 最近A市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新闻,距离谈谢两家联姻过了大半年,他们终于要补办婚礼了。只是之前听说新人的关系并不好,度了个蜜月险些闹到两家公司你死我活的程度,后来谈家少爷还精神病发被送去电疗所,连腺体都做手术摘除了,旁人满心以为他们很快就要离婚,没想到突然又重归于好,竟然还要补办婚礼。 只是谢家双亲还因为经济犯罪的事被扣在M国没回来,由谢澄致的兄长谢景风作为长辈出席了婚礼。谢微阳当伴郎,全程扶着已有六个月孕肚的谢澄致走完流程。底下的宾客尽职尽责地鼓掌祝福,也不是很敢问为什么谈少爷笑得那么开心,而谈家其他人坐在台下,一个个脸黑得赛过锅底。 到了长辈致辞环节,谈父摆手不愿意说话,谈母接过话筒,默然许久,只是叹了口气:“好好过日子,其他的,随他们高兴吧。” 谢景风从一脸尴尬不知道怎么串词的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云淡风轻地接话:“当然,我的弟弟,会一辈子幸福。” 到最后新人拍照时,谢微阳说哥哥怀孕不能少了他的照顾,硬是要在后面扶着,谢景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十分理所当然地站在旁边。摄影师不太敢劝阻,想让另一位新郎说两句,谁知谈星阑满脑子只有跟老婆拍照,搂着谢澄致的腰便心满意足,催促摄影师快拍。于是摄影师一按快门,一张人数众多的“新婚照”便留了下来,洗印装裱起来,挂在了谢家的主卧。 婚礼之后,谢微阳回学校苦哈哈地赶期末周,谈星阑被父亲强拎回家去照看公司,谢澄致在谢景风的陪同下,乘私人飞机去了一趟M国的疗养院。 谢家原来的公司破产之后,昏迷的谢父被关进监狱医院,就算日后能苏醒,清算出的罪行也足够他在牢狱里度过后半生。谢夫人已经脱离危险醒了过来,只是腿上留下了终身残疾,这辈子都没法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谢澄致和谢景风走进疗养院,看见了花坛边轮椅上的优雅身影。谢澄致转头看了眼谢景风,看见后者脸上抗拒和冷漠的神色,便拍了拍他的手:“你在这里等我吧,我过去和她说说话。” “那你小心一点。”谢景风没有坚持,在后面目送他慢慢走过去,在谢夫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谢夫人看见他,眼神从他孕肚上一晃而过,漠然转开眼:“你来干什么。” 谢澄致看着她,开口道:“妈妈,我给您寄了婚礼邀请函,但是您没有来。所以我等婚礼结束了,过来看看您。” 谢夫人冷冷一笑:“我都成这个样子了,你叫我去干什么?要所有人看我的笑话?” 谢澄致摇了摇头,低落地垂下眼睛:“我看别人的婚礼,不是都有父母来见证孩子的幸福吗?我以为……您也想看的。” “幸福?”谢夫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幸福?我们把你当货物卖给谈家,你也幸福得起来?那你未免也太贱了。” 这句话像把刀一样捅在了谢澄致心上,他垂在衣角的手轻轻攥起,良久后无力地松开:“妈妈,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沉默许久,谢夫人缓缓开口:“你们谢家的所有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本来已经晋级那一年的国际芭蕾舞决赛,拿到金奖,我就可以去维也纳大厅表演。可是我家和谢家联姻,就为了一场改不了期的酒会,逼着我取消参赛。”谢夫人一字一句地恨声说,“结完婚,我就怀孕了,孩子一个一个地生,一个一个地生,我生得身材走样,再也跳不了芭蕾。他不懂艺术,贬低我的审美,还剥夺我的爱好,不让我听音乐会看舞剧,逼我天天在酒会里打转,品酒,应酬,站在他身边当一个只会赞美他的花瓶白痴!我恶心他!恶心跟他有关的所有东西!” 谢夫人被记忆触动,手指都在生理性地颤抖:“你们一个一个从我肚子里爬出来,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把我的人生瓜分得一干二净。你们……都是怪物。” 谢澄致的心口像是被一堆刀子扎出了巨大的空洞,不知怎的,积压多年的脓血放了出去,反而让他感到些许轻松。 他扯了一下嘴角,轻声道:“妈妈,如果可以选的话……其实我们,也不想做你们的孩子。” 谢夫人抬起头,表情像是已经平静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最讨厌你吗?” “景风有手腕,心思够狠。微阳装得乖巧,城府也深。”谢夫人看着谢澄致,冷笑着说,“可你呢?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成天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还非要我们陪你演什么一家和睦?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这个样子!” “别人伤害你,你不知道反抗,还要去爱他。整天说什么感情,说什么梦想,幸福……”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跟我当年,一样蠢,蠢得无可救药。” 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很久,久到傍晚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像渡上一层金色的纱。谢澄致从带来的礼品袋里拿出礼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串莹润饱满的粉珍珠项链。 谢夫人看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谢澄致为了送她生日礼物,在海洋馆扮成人鱼表演得来的珍珠项链。谢父知道他丢人,把他打了一顿,还叫谢夫人把礼物扔掉。谢夫人只看到那串项链一眼,就被谢父派来的佣人拿走扔出去了。她隔着窗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始终也不敢去捡回来。 谢澄致往前倾身,把珍珠项链轻轻挂在了谢夫人的脖子上,对她说:“生日快乐,妈妈。” 连她自己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看着谢澄致撑着椅子慢慢站起来,手搭在孕肚上轻轻抚摸,眼神已经不像曾经在家的时候那样懦弱畏缩。他含着眼角的湿润,在夕阳的光晕中轻笑起来:“不管你在不在意,我现在有了新的家庭,过得很幸福,大哥和微微也很好。妈妈,希望你也能放过自己。” 谢澄致转身离开时,听见母亲忽然开口:“我和你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 谢澄致顿住脚步,有点不敢听接下去的话。 “我和他在M国吵了一架,他又动手了。”谢夫人闭上眼睛,“我受够了,那次就没有忍,在车子引擎上做了手脚。” “咱们这一家人,是前世欠的冤孽。”谢夫人自嘲着说,自谢澄致记事之后第一次叫了他的乳名,“澄澄,以后别再来见我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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