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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文化局旁边的。” 章途心中一跳,忽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前几天和王晓声闲聊时对方还提到在单位附近碰上过江宁川,之前江宁川说过自己在工地上做事,看来就是在文化局旁边的这个。 总不能巧合得这么倒霉,工地上那么多人,偏偏真是他出了事吧? “一个姓黄,一个姓江,唉,都是进城打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知到家里人,救下来了也落了残疾……” 江。 章途的心重重一跳,毫不犹豫地起身,急匆匆走到隔壁去。 护士们被章途突然的举动吓一跳,不知道怎么这人上一秒还安安静静,下一秒就猛地站起来望门外冲。 “章医生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众人对望,皆是茫然。 隔壁诊室也不过一间小小屋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章途穿着白大褂,一路通畅无阻地看到了两个病人,两张陌生的国字脸,都是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再一抬头扫视一圈,大家不知道他一声不吭走进来是要做什么,都愣愣地看着他的行动,于是章途很顺利地在围观的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了尚在愕然的江宁川。 人没事。 章途终于把差点就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放了回去,望向同样惊讶的同事。 “章医生你怎么来了?” “笔没水了,急着写病例,借一支。” 借笔就借笔,走得这么急,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吓他一跳。同事暗暗腹诽,把胸前口袋里唯二的蓝黑笔分了一支给他。 医生急匆匆来了又走,送人来的工友们都摸不着头脑,只有江宁川悄悄离开人群跟着章途走了出去。 “章、章医生。” 江宁川好像是真有什么事要来询问医生似的,清了清嗓子唤道,等章途回头,立马快步走到对方跟前:“你刚刚怎么来了?” “说了,借笔。”章途垂眼,不欲与江宁川过多纠缠。 借笔怎么会这么急匆匆的,而且刚才章途分明就是在找他。江宁川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的微表情:“你在担心我。” “我没担心你,我担心小满,”章途的语气古井无波,“你们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为小满着想,你最好换份工作。” 归根到底是担心他出事,这不就是在担心他吗。江宁川消化良好,从善如流道:“我会去找新的活的。” 他略略犹豫几分,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直接交到对方手里。 章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缓缓问道:“你把它给我做什么?” “我在这里干活的钱都在里面,”江宁川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表情:“密码是你生日。” 在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中,章途还从没想过自己能有直接被塞存折的一天,尤其塞给他存折的人还是江宁川。这家伙一直苦兮兮穷着过日子,章途现在还记得村里他的那间小破屋,况且对方又不像自己这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养小孩也是一大笔开支,好端端把这么些钱送人,真是阔气。 他拿着这本薄薄的存折,颇为哭笑不得:“还算聪明,没直接把现金给我。我自己的钱都花不完,用你的钱做什么?拿回去。” 工地上的大哥说,他和老婆常常吵架,求和也简单,一把在外面赚的钱交到老婆手上,就什么都好说了。他不求章途能原谅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他只求对方不处处推开自己,可是这招对章途好像不太管用。 江宁川眨巴着眼,直愣愣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章途想起他们最近一次不太愉快的见面,顿了顿,“不是我在生气,是我问了你问题,但是你没有回答。” 江宁川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真是这么一回事,不免垂头丧气。 他也不是一定要在这里逼问对方一个答案,见江宁川迟迟不作声,心下默默叹息,说道:“存折先放我这儿可以,我不会去动,想拿随时来拿。我走了。” 转身走了几步,江宁川赶上来,拉住他的手恳求:“好久、好久没见了,今天一起吃个饭吧。” 哪里有好久,成年人的日子过得如流水,倏忽而逝,顶多也就半个多月未见,算得了多久?但章途还是答应了下来,胡乱点了点头:“下班见。” 一个下午算不得多难捱,章途看病问诊,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江宁川这边则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时钟,他和工友们商定好了轮班,下午由他看着医院里的工友,等工地收工了再由人来替。 快到医生下班点的时候,江宁川每隔一会儿就要朝章途科室的方向瞄上一眼,担心对方走了自己还没发现。等到工友下了工来替班,他跟人简单交接了几句,便来到了章途所在的科室,礼貌地敲了敲门,站在门口看去,室内空无一人。 江宁川茫然地看着无人的房间,指甲深陷进掌心,呼吸变得急促。 没有人。 为什么? 果然只是在哄我,只有自己这么傻,他说我就信。 情绪一下子跌落到低谷,正要出去,就听见侧面有帘子掀动的响声。 下一秒,章途出现在他面前。 “你来了啊……出什么事了?” 章途就是去换个衣服,一出来就看见江宁川一脸快哭了的表情,活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江宁川眼睛睁大,伸手去碰了碰章途的胳膊,确认眼前人是实体,身体才放松了下来:“没、没事。” 他鼻尖还留着点红,挤出一个笑:“我们……我们先去接小满?” 邀约是对方发出,他客随主便,自然无不可。 路上两人话不多,章途问的都是那两个工友的事:“他们家人联系到了吗?” “打了电话去,有一个联系上了,还有一个没有,有他的同乡要回家,刚好告诉家人。” “你出来后就一直在城里,中间回过老家吗?” 章途突然一问,江宁川张了张嘴,又闭上,摇了摇头。 江宁川在村里没有亲人,倒是没什么挂念,可毕竟是从小长到大的地方,难道有时候不会想念? 他觉得奇怪,便多问了一句:“那以后呢?出来这么久,不回去看看?” “不想,”江宁川的唇色发白,神色遮掩,“我不想回去。” 见对方明显表露出抗拒,章途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听到天边爆出一声闷雷,抬头看看天空,湛蓝的天正被急速扩张的乌云吞噬。 “快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一滴、两滴,行路人纷纷加快脚步,希望自己能赶在大雨倾盆之前回到家或是别的什么目的地。幼儿园正在前方的街上,其他孩子都早早被父母接回了家去,用于活动的小操场上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秋千和跷跷板寂寥地守在这里。 压抑沉闷的夏季空气,要命的湿热。 他们加快脚步,刚好有一位女老师出来收拾小孩子们玩闹后丢在室外的玩具,以免遭受暴雨的浇淋。 在即将落下暴雨的沉闷天气里,在室外说话都好像隔着一层屏障,必须要大声点对方才能听清。江宁川隔着幼儿园的铁栅栏门,询问着江小满在哪里。 女老师走近铁门,一脸疑惑:“我们园里的小孩都被家长接走了。江小满?不久前被她外公外婆接走了,孩子自己说的,那是她外公外婆。” 天空划过一道迅猛的闪亮的白。 又是一道惊雷,轰轰然在耳边炸开。 豆大的雨水倾盆而下,砸得人生疼出,不出意外,一个小时内,整个世界都将泡在水里。
第四十章 小满 “他们大老远来,城里又没有亲戚朋友,应该住在招待所,我先打电话给知蔓和晓声,让他们也帮忙找找。等会儿去报警,你别着急,注意深呼吸。”江宁川脸色苍白,双手冷到了骨髓里,章途真怕孩子还没找到,他先晕厥过去。 示意女老师倒了杯热水过来,章途道了谢,把杯子塞到江宁川手里。 手心里捧着高温的物体,似乎人也变得好了些,他略为迟钝地抬头,看见章途要走,顿时慌了神:“你要去哪儿?” 章途回头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借座机打电话,很快就回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眼江宁川,对方显而易见正处于极度不安的状态,把人留在这里不算一个很好的主意。 于是他改了口:“你跟我一起去吧,仔细想想小满今天的穿着打扮,身体上有没有胎记,到时候方便找人。” 这里毕竟是他从小到大涵盖了绝大部分人生轨迹的地方,发动几个朋友同事一起找孩子不成问题。 向江宁川问清楚了小满身上的特征,在电话里详详细细转述了一番,挂了话筒,章途侧过头看江宁川,对方的情况似乎好了些,安慰道:“大家都会帮忙找的,不要太担心。我们先去派出所报警。” 雨愈发大,泼瓢一般,砸在地上溅出许多小水坑,风雨中打着伞也只能顾到头部,下半身几乎浇透了。王晓声和赵知蔓赶到派出所时身上没几处干着的地方,裤子都黏在了腿上。 他们进来时江宁川正在做笔录,听见民警询问:“把孩子接走的是她的外公外婆,为什么说这是拐卖?” “小满母亲生前就和娘家关系不好,没什么走动,去世后那边跟我们也从来不来往,从小到大从没见他们关心过小满,这次一来就把人带走,肯定是——”江宁川眼眶红了一圈,瞳孔没什么焦距,低着头答。 警察捕捉到了他言语中的漏洞,眼神锐利:“从来不来往,也从没关心过?那他们是怎么认出你女儿的?小孩儿也认得他们?老师说了,你女儿是自愿跟着人走的。”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他们忽然找到这里来了,”江宁川神色晃动了一下,透出几分苦涩,“他们说自己老了,想女儿了,想来看看外孙女,我当时真以为是这样。” “往下说。” “小满……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我和她妈妈结婚时,她妈妈就已经怀孕了。” “既然她已经怀孕了,你为什么会和她结婚?” 江宁川快速瞄了一眼章途,后者以为他只是紧张,在桌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在乡下,单身女人怀孕了是要遭人说的,很、很可怜。” 民警不再多问,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赵知蔓和王晓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了惊讶。短暂的讶异过后,也都安静地听江宁川继续往下说。 “他们找到我,是因为小满的生父找到他们,说他现任妻子身体出了毛病,不能生育了,想把小满认回去,对老婆、对外人就说是收养的。那个人给了他们一些钱……拿钱换孩子,这是人口买卖!”江宁川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连承认小满是自己亲生的勇气都没有,这么多年也从来没问过孩子一句。我当时没答应他们,把他们赶走了,没想到今天、今天出了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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