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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阿姨。”汪野刚才被那一句话砸得脑袋里都木然了,但还是先坐在了餐桌旁。上一回见汪波是两个月之前,反正每次见面都不怎么愉快。 “擦擦手,咱们吃饭吧。”董亚芬还在努力当缓冲剂,试图调动起桌上的谈话气氛。她先是递给汪野一包湿纸巾,然后顺手就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尝尝,这是阿姨新学会做的菜,糖醋小排骨。我觉着挺好吃的,甜酸,肯定符合你们年轻人的口味。” 汪野连忙擦净手指,一只手捧碗,一只手拿起了筷子,尝过一口后说:“好吃,您的手艺真好。” “那就多吃点儿,来,再尝尝这个。”董亚芬一个劲儿给汪野夹菜,“台球厅挺忙的吧?都忙到这个时候了。” 汪野习惯性地看了汪波一眼,然而点着头说:“嗯,挺忙的,不过生意已经走上正轨了,每天都有稳定的客源。店面挨着学校,大学生多,他们给钱痛快又不砍价,也不挑事。” 他没有说谎,台球厅在三个人的努力经营下正蒸蒸日上,所以他们每天都特别有干劲,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赚到钱。汪野说完后又看了看汪波:“那个,爸,我现在能自己赚钱,而且还能租得起房子,我……” “不就是一个小店,说的跟什么似的,还以为你多大的生意呢。”可是汪波连眼皮都没抬过,就好像儿子的种种成绩在他看来都是可有可无,“你瞧瞧人家在北京工作都多成功,人家进写字楼,开大奔驰,你就这么个小店还美呢。” 汪野的筷子刚好夹住小排骨,一不小心就给掉了。他局促地弯腰去捡,还好没掉在裤子上,这身可不是自己的,明天要还给刘聿呢。 “小野他能在北京自己立足,已经很不错了。北上广深的压力多大啊,你不能这么说他。”董亚芬说了一句公道话,“而且你瞧,他穿上这衣服和写字楼的人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工作者,不分贵贱。” 汪野低着头,像小时候挨批,等到再抬头时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爸,我给你夹几块排骨……我现在真的很努力了。” “嗯,看得出你努力,穿这么好上我这儿来,耀武扬威的?”汪波那双往下耷拉的眼皮可算是动了动,目光在儿子的身上短暂地停留过,“呦,还戴上领带和首饰了,鸟枪换炮,人模狗样的。” 汪野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冷一阵热。 “跟你老子面前你还装什么蒜,有句话叫‘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说的就是你这德性。从小你说你干什么行,读书没戏,考大学没戏,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学人家白领,你糊弄谁呢你?”汪波越说越气,忽然间就看儿子领带上的那个闪亮的首饰很不顺眼,仿佛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首饰,而是一种跑面前耀武扬威、挑战权威的工具。 “别人不知道你什么东西,我还能不知道?你就是烂泥糊不上墙!”汪波抬手就伸了过去,径直去抓儿子领带上最耀眼的那一块。汪野的手还拿着筷子,还想着再给父亲夹点什么,一下子来不及挡住。等到他的右手往领带结去捂的刹那已经慢了一步。 领带扣虽然能牢牢地扣住领带,不让它滑动,可是归根结底不是扣在布料上,往下一顺就能给顺走。余光里猛然间失去了那一圈碎钻,如同视野里唯一闪耀的星光被人夺走,汪野的身体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牢牢抓住了汪波的手腕。 “你干嘛?你还想打老子?来啊!照脸打!”汪波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面红耳赤,说话间一场大战在即。汪野已经急火攻心,试图从他的手心里把心爱的东西抠出来:“爸,你要别的我都能给你,这个不行,这个不是我的!” “你又骗谁呢?戴在你身上怎么又不是你的了?”汪波原本也不是非要拿,他自己也用不上。可是他就是见不得儿子过得好,更见不得他有什么心爱之物,美颠美颠。 “这是我朋友的!他借我的!”汪野有些着急了,而且不光是生气父亲抢了自己的东西,他更痛恨憎恶别人去碰刘聿的东西,“爸,这真不是……” “你别跟我装,没有老子就没有你,你的什么不是我的?你听不惯就赶紧滚,我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会赚钱了的大佛爷!”汪波狡诈地一笑,一股能够凌驾于孩子头顶的权威感让他天灵盖舒爽。他狠狠地将手里那不知道叫什么的玩意儿一摔,汪野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它摔到哪里去了就听到了硬物落地的声音。 那声音和脑袋里的某一个声音完美重合,让他的记忆反复退流。 他好像又一次看到了许愿池蛋糕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的渣子。 “你干什么!我都说了这不是我的!你……”汪野来不及和父亲对峙,赶紧弯腰往桌下、柜子下头去找,两只手不断往角落里摸索。可是领带扣实在太小了,它本身的尺寸就像一枚大号戒指,掉在哪里根本没有头绪。 地上是深色的木地板,汪野甚至双膝跪地往鞋柜的下面去看,两只手不断滑过他能摸到的任何角落。他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生来就是挨骂,更不明白为什么路劭和父亲这么像,都要当着自己的面毁掉自己的心头爱,他们才高兴满意!自己为什么就不能高兴高兴? 找着找着,他还能听到董亚芬和父亲的争吵。 “你发什么神经呢,儿子高高兴兴给你庆祝生日,你和他过不去干嘛?” “他那是高高兴兴给我过生日吗?见着他我就不痛快!他心眼贼着呢,你别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小野他骗你什么了?他又买酒,又给你夹菜,生怕你不高兴。” “他那不是怕我不高兴,他就是贱,他就是爱干这低三下四的事!让他滚!” “行!我不跟你聊了,以后你一个人过吧,我也走!” 这些话汪野已经听习惯了,哪怕劈头盖脸朝自己而来都伤不到分毫。他什么都顾不上,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刘聿的那枚领带扣,然后好好地还给人家。可是不管他怎么摸都摸不到,它像消失了,直接被地板给吞了进去,再也不肯露面。 不行啊,那是刘聿的,他好心借给自己这身衣服,绝对不能弄丢,要还给他。汪野已经乱了心神,动作也就更快了,忽然间他停了下来,像是被人点了穴位,一动不动。 他的指尖摸到了一颗掉落的碎钻。 它很小很小,打磨得非常圆润,没有了棱角,哪怕单独来看都十分漂亮。它不该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而是应该镶嵌在首饰上,和它的兄弟姐妹在一起,散发光芒。 领带扣摔坏了,钻石都掉下来了。汪野宛如迷失在一片丛林里头,六神无主,心疼和愧疚将他捅穿,还杂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以及迷茫。他又一回看到了美梦破碎的实景,怎么每个都不能平平安安地留在身边?可是他又早就看到过很多次了,因为父亲像是和自己有仇,自己喜欢的他都容不下。 到底是怎么了?自己哪儿又做错了吗?汪野把那颗碎钻捡了起来,珍爱地放在手心里,紧接着从地上捡起了第2颗、第3颗……身后的争吵还在继续,但那已经和汪野再无瓜葛,他只想把领带扣捡回去,找人修复,再完完整整地还给那个人。 这是他的东西啊。 “让他滚啊,谁稀罕他的酒。我什么时候喝过红酒了,你还说他这是心里有老子?” 汪波彻底发了大火,一把抄起桌上的红酒木盒。汪野现在都能买得起这种东西了?他不信,更不愿意承认,他最清楚儿子的能耐,这辈子也就是一个小混混。木盒子往地上一摔就碎了,根本经不住这种力道的折腾,没了木盒保护的红酒瓶子自然也应声摔碎,就洒在汪野的旁边。飞溅的红酒朝汪野的身上袭击,零零碎碎,星星点点,打湿了他的半张脸,染红了他的白衬衫。 有些酒水甚至飞进了汪野的眼睛里,即将染红他的眼白。 “滚!”汪波指着他大喊。 汪野还想再捡捡碎钻,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只能快速地站起来,狼狈地离开了父亲的家,手心里的小钻石攥在手心里毫无知觉,那么微不足道又那么让人心疼。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小区,好在现在是晚上,不然自己这个样子一定要吓坏很多人。 他又一次被轰出了家。 小区外头很明亮,路灯照着路面,打亮的是一条回家的路。汪野顺着路逆行,几步之后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知道有地方不对劲,可是说不出哪里出问题。这会儿他再摊开掌心,小小的钻石已经被红酒打湿了,他又后悔了,真不该掉头就走,最起码要把领带扣找回来。 要不……回去吧,就算再挨骂也得找找。汪野不知不觉地回过了头,重新调整呼吸,准备按照原路返回,结果就是这样一扭身他差点和身后的人撞在一起,吓了他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刘聿刚从车里下来,短短十几分钟汪野就变了模样,差点认不出。 汪野张了张嘴。“我……” 糟糕,刘聿怎么还在楼下?他是还没走,还是一直等着自己?更糟糕的是衬衫毁了,领带扣没了,身上还有酒味,他一定知道他的东西全糟蹋了! “你受伤了?”刘聿一把将他拉到路灯下头,顾不上其他,“这是血么?你别动,我叫救护车!” 汪野愣了愣,顷刻间苍凉无奈地笑了笑,而后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想哭一场。 作者有话说: 刘教授:我的汪汪都要碎了。
第33章 拼凑你 刘聿原本想打急救车电话,因为汪野满脸都是红色的液体,白衬衫的领口也有大面积染红。乍一眼看去,很像受伤。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刘聿马上打消这个想法,因为他闻到了无法忽视的酒味。 是红酒,刚才自己送给汪野的那瓶红酒打翻了,溅了他一身。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刘聿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起了一口气。汪野刚刚从他父亲家里出来,能给他造成这种伤害的人只有一个……他的亲生爸爸。 亲人之间的伤害是一把剔骨刀,刘聿好想抱抱他,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都快要碎掉了。不,他已经碎掉了,被毁得体无完肤。 “我没受伤。”汪野的思路完全无法转动,只能先回答刚才刘聿的问题。 “我没事,真的,我没事。”汪野只是想哭,但并不擅长在别人面前流眼泪。他短暂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出现的契机非常尴尬,除了突显他局促无奈,没有别的用。它就像是小孩闯祸后立马用笑来掩饰,也是惹了大人不高兴马上给出的表情,它不该出现在一个成年人的脸上,特别是汪野的脸上。 强烈的冲突性摆在了刘聿的面前,刘聿知道自己刚刚短暂地和汪野真实的内核进行了一次会面。 “就是衣服湿了,我得找个地方洗洗。”汪野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这一回没有颠三倒四,“真抱歉,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要是洗不干净了我赔钱,多少我都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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