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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很快,还不等完全显露出来,夹杂了如星火般灼热怒意的目光便在触及到那双眼睛里的湿润时骤然变得冷却。 书房的灯亮得刺眼,照在裴峙那张苍白的脸上更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透明。 也就是直到这时,蔺宋文才终于看清楚裴峙此刻的模样。 他刚刚才睡醒,乌黑的头发凌乱着,鬓角被汗水浸得透湿,苍白的脸上泪痕更是清晰可见。蔺宋文和他对视,将他此刻恍惚的神色和惊颤晃动的瞳孔尽收眼底。 有些不对劲。 看着面前看上去虽然已经醒来了,但仿佛还被困在某一场不为人知的梦魇中的人,男人终于再顾不上生气。 眉心隆起褶皱,男人的神色逐渐变得冷厉。 “……裴峙?” 撑住沙发边缘,蔺宋文一边前倾身体缓慢靠近裴峙一边观察他脸上的神情。 “你怎么了?” 裴峙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冰冷,尖锐,充满恨意,让蔺宋文的心里很快生出不舒服的感觉,但与此同时,又有另一种腐朽的,仿佛很多年前见过的神色也隐隐在其中冒出苗头。 裴峙做了一个噩梦。 他想。 而且在那个梦里,有他想要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的人。 蔺宋文被他这么盯着,胸膛里心脏跳动的速度毫无预兆地变得缓慢,一种莫名压抑的氛围逐渐向他笼罩而来。 他于是突然非常想知道,在梦里,裴峙是在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谁。 “是做噩梦了吗?” 男人于是柔和了神色,抬起手,一边擦拭裴峙脸上的那些狼狈痕迹一边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流了这么多眼泪,告诉我,你梦见谁了?” 手掌温暖的触感落在脸上的那一刻,裴峙出走的意识终于缓慢归拢。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男人看了片刻。 然后抬手,狠狠将男人的手挥开。 “当然是你啊,不然你以为会是谁。” 然后他突然停顿住,讽刺一般地弯了一下唇角:“方敏恩吗?” 蔺宋文被他搡得向后趔趄了一下也没有生气,反而扶住沙发,顺势彻底坐到了沙发上。 沙发上,裴峙半靠着,而他微俯下身,低头。男人高大的身体凑近,阴影由上而下地笼罩住裴峙,身下承载了两人的柔软沙发陷得很深,他就这样被迫和男人亲密地挤在了一起。 下一秒,裴峙的手被那只刚才才被他重重挥开的手握住,然后强行举起来贴住男人还泛着红的面颊。 “是么,那梦到我什么了?” 咫尺的距离,裴峙听见蔺宋文这样问他。 男人凑得很近,近到裴峙能看见他眼下不太明显的青黑。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在裴峙眼里,和十年前相比,蔺宋文的变化实在不大,以至于在这样对视时,他刚刚才平复下来的情绪几乎已经又快要无法控制。 最终他不得不强行抽手,从沙发上起来,将自己从男人的视线范围内完全剥离。 蔺宋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离开。 裴峙赤着脚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楼下花园里那棵长得越发茁壮了的树苗。 蔺宋文想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但很可惜。 裴峙想。 在他的计划顺利完成以前,他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他的。 他一定会发挥出他这辈子最精湛的演技,把他的噩梦隐瞒得严严实实。 毕竟就像男人当年设局欺骗他那样,他也给蔺宋文写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剧本。 “梦见你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蔺宋文听见裴峙的叹息声。 “很多。” “梦见当年坐在咖啡馆里和你谈条件,梦见奶奶死了你和我一起回去,梦见你第一次带我去见方敏恩他们,梦见你动手打了袁珂,但梦见最多的,” 然后裴峙停顿了一下,一瞬后才继续道:“是你站在台上和新娘宣誓,我坐在观众席下观礼的场景。” 洁净的玻璃上倒映出裴峙面无表情的面孔。 “我看着你给新娘戴戒指,梦里明明是在笑着鼓掌,却总是莫名其妙哭着醒来。而且这样的梦仿佛没有止境一般,反反复复,不停地折磨着我,明明我都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 “你说,我这是不是叫犯贱?” 蔺宋文看见裴峙转头,脸上露出迷茫又彷徨的神色。 他不敢接话,只是呼吸逐渐轻了下来。 “我真的很痛苦,蔺宋文,这种痛苦是你即便和我说一万遍你不会结婚了也无法减缓半分的。” “我的这里已经坏了。” 抬手指了指心脏,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地从裴峙本就还湿润着的眼睛里溢出来。 蔺宋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难看地盯着裴峙,听见他说。 “所以有时候我真的都想直接打开窗,从这里跳下去。” 说到这里,裴峙突然猛地转身,伸手推开了面前的窗格。 玻璃裂开缝隙,温热的夜风便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瞳孔在瞬间放大,所有的意识都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来不及想,男人几乎是直接扑了过来。 玻璃被他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蔺宋文却只顾着圈住裴峙。 他紧紧抱着怀里抖个不停的裴峙,想要安慰他,可过了很久才发现其实在发抖的人是他自己。 于是心惊和后怕猝地上涌,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俯身,低头,在把脑袋埋进裴峙颈侧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裴峙说的坏了是什么意思。 是他生病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感受着颈侧的湿润温热,裴峙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动容的神色。 他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眼底所有那些经他自己装饰出来的痛苦难过都被他轻易抹去,只留下和夜色一样无法被任何东西打动的暗沉。 ---- ………… 第129章 诱因 == “焦虑,失眠,甚至在日常中出现自毁倾向……” 握着手机站在二楼,蔺宋文的目光紧紧盯住花园里亭子内坐着的两个人,注意力却全集中在了耳边。 电话里,听他讲述完全程的秦豫温在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诊断结论。 “蔺四,这是很典型的抑郁焦虑综合症。” “……” 蔺宋文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亭子下坐着的那个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书页,表情平静,神色自如,看上去与昨晚几乎判若两人的人身上,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昨晚那场闹剧之后发生的事情。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了的蔺宋文很快强迫自己平复心情,他平静下来后既不敢再离开裴峙,也不敢强迫裴峙去睡觉。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一起在窗边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裴峙终于再无法抵抗本能,困倦地微垂下脑袋,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半诱哄半强迫地把人抱起,带着裴峙一起躺进了沙发里。 算不上特别宽敞的沙发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只会显得更加拥挤。 裴峙睡在内侧,蔺宋文为了让他睡得安心就只能侧身躺在沙发外侧,男人的身体健壮,沙发太软,身体躺下去皮革凹陷,便几乎有小半边都是悬了空。 蔺宋文以为自己这一晚上都只能睁着眼睛。 但是困意来得很突然,在裴峙的呼吸完全平稳后他也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是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身边早已经空空如也。 裴峙早已经醒了。 又或者是他根本就是一夜没睡。 蔺宋文下了楼,看见正在吃早餐的人眼下那点扎眼的青黑,便在瞬间知道了答案。 于是顾不上计较餐桌上多出来的人,蔺宋文上楼拿了手机就给秦豫温打电话。 他在讲述裴峙的事情乃至真正听见结果之前心脏跳得飞快,整个人的情绪既紧张,又不安。 一个几乎已经是事实的猜想正在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它让他喉咙干涩,呼吸滞堵,哪怕香烟一根接一根,没有断过地被点燃然后再被含进口中,泛着焦香的尼古丁也不能让他那紧绷到了极点的精神松快半分。 裴峙很有可能生病了,而且是因为自己。 这样的事实让蔺宋文难以接受。 他心里本能地生出逃避的感觉。 可很明显,那不过是他心知肚明的自欺欺人。 一路彷徨摇摆,到此刻终于真正听见自己内心的那个猜测落实,蔺宋文胸膛里盛着的那颗彷徨不定的心脏终于避无可避,一头撞上那堵由血肉填充起来的墙壁。只刹那的僵滞后便猛地往下落,最终在一片让他手脚发软,头晕目眩的失重感中沉沉地坠回了原位。 “……严重吗?” 隔着电波,秦豫温听见男人嘶哑的声音。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如果只是前面那些症状的话状况应该还算好,但如果他已经在你面前明确地表现出过自毁倾向的话……” 秦豫温顿了一下,将那个重度咽进喉咙里,委婉道:“应该至少是中度以上的抑郁程度了。” 蔺宋文很久没有说话。 但电话里落在秦豫温耳中的呼吸声很明显地变得更加粗重了。 他知道好友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便也体贴地保持沉默,不发声催促, 许久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喑哑。 “会需要进行药物干预吗?还是只需要进行心理疏导?” “不确定。” 秦豫温说完这句后沉默良久,心里有些唏嘘,又有些不忍心,最终还是医疗行业工作者的道德勉强战胜了友情。 “有的人的心理问题是无因产生的,这个因不是指没有诱导对象,而是指诱引出心理问题的基本上是个人情绪。这种是最常见的心理问题,一般是由学习压力或者生活压力所引起的,面对这种心理问题,就很适合对患者进行心理疏导,排解他们的情绪。” “而另一种有因生出的心理问题,则是指诱引出心理问题的并不是患者的情绪,而是实实在在的某样物品或者某个人。” 秦豫温很耐心地为蔺宋文解释这二者的区别。 “这一类患者在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他们只会在特定的诱因面前发病。所以对于这一类心理问题而言,心理疏导的作用并不大,因为在面对除开诱因以外的其他一切事物时,他的表现就和正常人是一样的,或者说他其实就是正常人。” “所以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就会选择少量的药物干预。” 蔺宋文的脸色几乎难看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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