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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守言拍照向来是那副姿态,往那儿一站,比身后立着的俄罗斯套娃还直,微笑的弧度视当天的天气而定,天太冷了,弧度就淡点,因为脸冻僵了。 程在野之前拍景拍多了,总能很快找到最好的构图,姜守言脸长得好,无论哪个角度都很能抗。 程在野说好了,然后自己走到另一个长鼻子雕塑前,说他也要一张。 姜守言接过手机,程在野在画面里做了和雕塑一样端面包的动作,姜守言抿着嘴笑了一下。 等他自己拍满意了,直起身才发现有辆车停在旁边的,这条路比较窄,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路中央。 姜守言不好意思地冲司机点了点头,司机冲他笑了笑,车缓缓驶远的时候姜守言瞥了眼车牌,川A。 这两天公路解封了,陆陆续续有车进村修整,因为北红村没什么景点,大部分都是下午进村,修整一晚上就走。 不像程在野和他,一连住了三天。 姜守言其实很喜欢这种原始村落的氛围,前几天封路没什么人来会更安静一点,走在路上只能听见狗被惊动的叫声。 村子整体不大,从村门口的石头到黑龙江界江可能就几公里,他们逛的慢,下午出来逛一圈,走走停停,直到今天都还没把整座村子走完。 程在野翻看了会儿手机里的照片,又和姜守言继续往前走,他们今天想去村邮政买明信片。 其实昨天去过一回,不知道为什么没开门,程在野就看着门口的邮筒,想了会儿说:“姜守言,不如我们给彼此写封信吧。” 姜守言走累了,蹲在邮筒前指着上面贴着的白色通知念了一遍:“此邮政站点已撤。” 程在野说:“我们不从这儿寄,等什么时候写好了就导航最近的邮局寄。” 姜守言抬头看着他,觉得这是程在野能做出来的事,就像他之前在珠峰给不认识的人挂经幡一样。 所以今天,他们过来买了明信片,信封和信纸。 虽然站点撤了,负责人还是给他们盖了个属于北红村的邮戳,盖在了明信片上。 程在野拿着那些东西,又和姜守言一路逛到了滨江公园,和对面俄罗斯险峻的山隔江而望。 他们沿着那条江边小道往前走,偶尔能看到有人从旁边的台阶下去,走到结了冰的江面上。 黑龙江在这个地方是界江,一半属于中国一半属于俄罗斯,那些人站在交界点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程在野随着姜守言的视线看过去,问他:“想下去玩儿吗?” 姜守言摇了摇头。 他们就继续往前走,走过北红哨所,最前面是一个木质的收费观景台。 姜守言回头看了眼他们走过的路,突然就很想站在更高的地方再看一遍。 所以他们给了钱,上去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过,太阳一点点西斜,光线在雪天显得很淡,像是蒙了层雾。 姜守言俯瞰整座村落,听见程在野问了一句:“如果让你现在开始写信,你想写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程在野一共只买了两张信纸,一旦落笔就没办法后悔,他们需要在脑子里把写给对方的话提前想好。 姜守言撑着观景台的栏杆,这里不算太高,但又离地面有一截距离,他觉得自己有些轻飘,像是变成了萦绕在太阳周边的雾,在苍凉的光照里,安静地看着露营地的车辆一辆一辆停过来,等到第二天又会陆续离开,去往姜守言不知道的远方。 “第一句话啊,”姜守言想了想说,“我不想回家。” 像是有些意外这个答案,程在野偏过头看着姜守言。 姜守言又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的开头:“亲爱的程在野,我不想回家。” 只是那笑容却不像是开心,是一种程在野说不上来的感觉,和天边的太阳一样苍凉。 “那你呢,”姜守言问他,“你想写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程在野说:“我想带你出去玩。” 姜守言愣了片刻,笑说:“你作弊呢,你顺着我的开头写的。” 程在野一点不害臊,跟他一样,把自己的开头在对视间念了一遍:“亲爱的姜守言,我想带你出去玩。” 有了一个开头,就像是拧开了水龙头,很多话不由自主就跟着顺了出来。 姜守言也不知道那一个瞬间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地把那句话说出来,他想来漠河也是因为不想回家。不往外走,他就只能往家走。 可是把程在野带回家,他又有点犹豫,他病久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得糟糕,但他知道自己在哪种情况下一定会很糟糕。 他之前不想让程在野看见,所以只能带他往外走,既是玩,也是逃。 但总不能逃一辈子吧,虽然程在野可以带着他逃一辈子,他不需要操心下一站要去哪里,他只需要看着窗外的风景。 但他总有一天要回去的,总有一天要面对的。 姜守言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洁白雪原想,他只是还需要再攒一点勇气。
第49章 幻日 姜守言还记得从观景台回去的那个晚上,程在野转着根笔问他想去哪儿。 姜守言靠坐在铁花窗边,听见房檐上的冰溜子砸在地面的碎响。 他说:“想去冷的地方。” 天寒地冻,好像所有的力气都只是用来活着,思维滞缓,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程在野就说好啊,然后带着姜守言在大兴安岭起伏的山脉里穿行,在西伯利亚南下的冷空气里,往更广阔的雪原驶去。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看到好看的景色就停下来待一会儿,程在野还是会给姜守言拍照片,他像是对这件事着了迷——独自一人行走在冰面上的姜守言,被麋鹿追赶奔跑摔倒的姜守言,安静靠在车窗望向远方的姜守言。 他按下拍摄键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等屏幕暗下来,程在野看见了自己眼里闪烁的水光。 姜守言没说想玩多久,程在野就带着走遍东北和内蒙环线的念头做规划,算好路线提前网购,在到达第三个城市的时候,买齐了车旅最基本的装备,把后车座连着后备箱改成了床。 他们在酒店停车场布置着那张简易的床,床垫上铺着之前买的花床单,被子和枕头都是出发前从民宿老板娘那儿买的,花花绿绿,很喜庆。 姜守言偶尔在副驾坐累了,会躺在后面发呆,汽车在国道上摇摇晃晃行驶,姜守言望着窗外被红松遮盖的泛白的天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是他们离开北红村的第五天,姜守言在摇晃的车厢里,连梦都是轻飘飘的。被白雪覆盖的冬天似乎连时间都流逝的异常缓慢,等再次醒过来,姜守言有一种过了很多年的恍惚。 他盯着灰黑色地车顶看了会儿,意识到车好像停下来了,他转身扒着车座看了眼,车上没有程在野。 姜守言又撑起身去看车窗外,看见不远处的冰面上,围着一圈人,不知道在干什么,程在野背对着他的方向蹲着,仰头和对面一个戴毡帽的男人说话。 姜守言推开门下车,踩着冻结实了的冰面静悄悄地走到了中央。 戴毡帽那个男人看见他,边低头拉手上的网边冲程在野说:“你朋友过来了。” 姜守言这才看清他们在捞鱼,在冰面上凿了个洞,应该是前几天下的网。 程在野回头笑了笑,问:“睡醒了么?” 姜守言撑着膝盖弯腰看:“嗯。” 程在野解释:“想找他们买几条来着,晚上我们可以煎来吃。” 话音刚落,渔网被完全拉出来了,哗啦一声,大大小小的冷水鱼在冰面上扑腾,程在野把着姜守言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栽坐在冰面上。 鱼尾拍打起来的水溅了几滴在程在野脸上,他偏头刚在衣服上蹭完,面前就扔过来了两条大鱼。 戴毡帽的男人说:“给你们。” 程在野问:“多少钱啊?” 男人垂着眼说:“不要钱,你们帮着把大小鱼分开就好,太小的扔回去。” 姜守言就和程在野蹲在一边帮忙,大鱼扔大框,中等的扔另一个框里,还处于幼崽期的鱼重新扔回水里。 这里纬度太高,太阳高度角小,始终升不到最高的地方。 姜守言戴着手套不好抓鱼,一条鱼抓脱了好几次才能扔进框里,他下巴卡着羽绒服拉链,或许是因为周围太过寒冷安静,脸上的神情也很平和。 他把手上那条蹦跶了四五次才抓住的鱼扔进框里,偏头对上了程在野的视线:“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程在野笑了笑,说:“没什么。” 等把所有的鱼分好,程在野和那群男人告别,带着鱼和姜守言回到车边。 他从后座底下接了移动电源,又打开后备箱,端出了装在收纳箱里的做饭工具。 程在野在旁边杀鱼,姜守言就用电磁炉煮雪水存着给他洗手,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在太阳下山前吃到了自己在户外做的第一顿饭。 很香很烫很暖和。 程在野看姜守言吃了第一口,眯着眼问:“好吃吗?” 鱼还烫着,在姜守言嘴里滚了几圈,他才哈着热气开口说:“好吃。” 程在野刚想从锅里夹一块,嘴边就喂过来块鱼肉。 他偏过头,姜守言说:“挑了刺的。” 程在野笑着吃了,也给姜守言喂了口挑完了刺的鱼。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从外面的小凳子上吃到车里,慢悠悠把那锅鱼吃完了。 程在野脱了手套,拿着电磁炉抓了几把雪在里面飞快裹了几圈,雪天洗锅就这点好,油渍很容易就和雪凝在一起,三两下就能洗干净。 姜守言从他手上接过洗干净的锅,又把热水袋递给他捂手,重新收拾好收纳箱,把东西全部塞进了前座。 车内空间狭小,东西只能前后移动着放。 他们俩都没有再走的意思,就准备在这片寂寥的土地过夜。 远处的太阳还没完全下山,程在野靠在姜守言肩头看着车窗外连绵在雪地上的金光,突然开口问:“姜守言,你想看烟花吗?” 姜守言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说:“这个天你去哪里弄烟花?” 程在野把手里的热水袋举到姜守言面前晃了晃,说:“雪做的烟花。” 程在野又重新烧了锅雪水,装进大的保温杯里。 “这里可以吗?”他踩着点,回过头问蹲在地上摄影的姜守言。 手机屏幕只框住了一小部分世界,那个世界的背景是金色的,太阳挂在程在野身后,他成了一个虚化着金光的黑色剪影。 姜守言说可以,然后点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 程在野猛地扬起手臂,把保温杯里的水从前往后以一个圆弧状向外泼去。 滚烫的水骤然接触极冷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四散而开,世界在姜守言眼前虚化,变成染着金光的冰雾,又在镜头里永恒,在这片寂寥的土地上,带着一种绝望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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