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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凯复背着光下台阶,仍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嘴里斜的半截烟,照着腮颊上的凹陷。 “还认得我不?”他问。 陈熙南坐起来咳了会儿,四下摸索着找眼镜。摸到后拿衣摆擦了擦,缓缓架到脸上。阴恻恻地打量半天,这才冷笑着拱了下手:“呦,失敬失敬。这不接骆驼粪的丁老爷么。” 丁凯复听不太明白,但他知道不是好话。眯眼看了陈熙南一会儿,又问:“你来找瞎子的?他是不住远洲那屋?” 陈熙南这回彻底不鸟他了,撸起裤腿查看膝盖。 “你跟瞎子关系不错?”丁凯复咬着烟,像是嚼着一团打雷的雾,“让他滚出去住。条件你提。” 陈熙南吹着掌根伤口的浮灰,嘴里慢悠悠地噎人:“呼,二哥睡那屋里头,呼,硌着您后背了?” 丁凯复沉默了几秒,转而去问身边的黄毛:“这小子叫陈西八?哪块儿人?” “陈熙南。溪原的。” “溪原的?那他说话咋这味儿?馊囔囔的。” “他爹老皇城根儿。”黄毛把手机递到丁凯复面前,“十来岁儿就出去了,去年才回来。” 丁凯复拿过手机,仰头眯眼地划拉。看罢扔回给黄毛,顺着台阶往下走:“瞅着岁数不大,爹妈倒都老眉咔嚓眼的。” 陈熙南揉脚踝的手停了,抬起一张青白的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丁凯复走下台阶,揶揄地笑了两下,“大半夜过来查岗,你看上瞎子了?” “管得着吗?” “陈东西,你听我的,不亏待你。”丁凯复呸掉烟头,拿皮鞋捻了。蹲到陈熙南跟前,手指掸着西裤脚,“让瞎子出去住。他俩往一起搅和久了,不能有好。” 不用丁凯复说,陈熙南也知道。就这么日夜相伴,两人的感情只会越来越深。况且余远洲现在身处绝境,极容易产生吊桥效应。 余远洲是死是活,他毫不关心。但对丁凯复,他恨之入骨。 段立轩全身46处伤口,每一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宁可和丁凯复拿刀对砍,也不愿与他互通款曲。哪怕只是虚与委蛇,都是对那46处伤口的背叛。 这时裤兜嗡地一震。陈熙南也不管丁凯复丁凯仨的,旁若无人地掏手机看。 二哥:家里出点事,办完回去。 陈熙南摁灭屏幕,揣回裤兜。拄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浮灰。俯视着丁凯复的后脑勺,轻蔑地笑了笑:“呵。你丫凉药吃多了吧。” 丁凯复正从怀里摸烟,听到这话一愣。半晌才明白过味儿,也跟着低笑起来。 陈熙南注视着他震动的后脑勺,眼睑细微地收缩着。不动声色地拎起背包,悄悄伸进手摸索。 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就位于后脑勺的枕骨。薄薄的骨层下,是所有静脉窦的汇合处。颅内的静脉窦是两层脑膜结构,没有血管平滑肌。因为无法自行收缩,所以出血十分凶猛。 他在包里攥紧保温瓶,瞟了眼医院门上的摄像头。思索着现在出手,能不能算正当防卫。然而就是这犹豫的两秒钟,丁凯复噌地站起身。食指抵在他锁骨下方,螺丝刀一样往里钻:“我后背那道口子,还没找你算账。” 话音刚落,陈熙南倏地抽出保温瓶,照着丁凯复的太阳穴抡上去。 丁凯复眼疾手快,双手扣摁他肩膀。揪着领子往里一拽,同时膝盖一提。 俗话说十拳不如一肘,五肘不如一膝。就连自由搏击,一次缠抱也只限用一次顶膝。 丁凯复这下顶膝,差点没给陈熙南肋叉子撞碎。他弯腰捂着伤处,嘴里嘶嘶地倒气。保温瓶铛啷啷顺着马路牙子滚,丁凯复在后不紧不慢地追。 走了能有七八步,这才弯腰捡起来。一边往回来,一边扔在手里掂。 咔哒。咔哒。咔哒。皮鞋跟敲击着石砖路,发出可怕的脆响。丁凯复高大的影子一点点逼近,脸上挂着浓黑的笑。 陈熙南暗道糟糕。可他现在站也站不直,跑也跑不了。只能捂着肋骨,眼睁睁地看着恶鬼逼近。 丁凯复走到他身前站定。拧开保温瓶盖,闭上一只眼往里瞅。指甲铛铛地敲着瓶身,像在看一个万花筒。 “你给瞎子打个电话。他要是一分钟以内下来,今儿我给他这面子。” “边儿去。”陈熙南干哕了一声,大喘着粗气骂他,“当街晃荡撒癔症,少拿自己当根儿葱。” “呵呵。前儿,你那剪子奔着我残废。”丁凯复抬起脸来,嘴唇正对着瓶口。万花筒又变成了话筒,把嗓音拢得更加恐怖,“才刚儿,你偷瞄我后脑勺。这会儿,还往我太阳穴上抡巴。”他倾倒瓶身,把茶水沥沥地浇到陈熙南头上,“小兔崽子,你挺毒啊。” 茶是早上灌的,这会儿已经没了温度。顺着额发淌过脸颊,像是爬过几条冰凉的蜈蚣。 隔着水帘子,陈熙南抬眼瞪向丁凯复。丁凯复扔了保温瓶,重燃了一根雪茄。似笑非笑地回看他,喷着浓浓的灶坑烟。 冷澈的水,凶残的烟。水烟之间,是两双凌冽的眼。 半晌,丁凯复捏下嘴角的雪茄,长长呼了一口。烟雾浓浓地在他脸前聚拢,又忽地被风吹散。灰黑的夜色里,扬起点点火星。 “算了。你走吧。”他说道,“不是道儿上的人,不跟你较真儿。” 陈熙南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拎起自己的背包。转过身,费劲地往路边瘸。刚拦了辆计程车,丁凯复忽然在他身后笑起来。 那笑声无比瘆人。就好像鬼片里,木门被风吹开时的咯吱声。笑着笑着,丁凯复脸色骤变,百米冲刺地扑上来。在已经打开的车门前,从后勒住陈熙南脖子。肘尖猛劲往上一抬,拖着他一路后退。 挣脱与制服之间,陈熙南的眼镜被拨掉,又碎在了凌乱的脚步下。 他满脸泥泞,死抠着喉结前的小臂。头脑因缺氧而阵阵发昏,耳边是丁凯复的鬼叫。嘶哑尖锐,石子划黑板般直钻脑髓。 “der哔草的。瞎子我都敢杀,你白搅着我好惹!!” 作者有话说: 大碴子: 装大象:装B。 馊囔囔:阴阳怪气。 滚边旯闪着:边儿呆着去。 老眉咔嚓眼:老得快死了。 较真儿:计较。 白搅着:别觉着。别以为。 京片子: 接骆驼粪的:又高又蠢。 凉药吃多了:脑袋烧坏了。 撒癔症:夜间到处乱逛。 陈乐乐被人熊了一天。呜呜呜你们最好都别被二爷知道! 疯狗真是个大ne鬼。从远洲欺负到小乔,从小乔欺负到公主,又从公主欺负到乐乐。 这个系列别叫都市狗攻了,改叫ne鬼很忙吧。
第29章 耻怀缱绻-29 吃了两片曲挫酮,余远洲陷入昏睡。段立轩给他摆板正,坐回躺椅看手机。可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窝不舒服。 真是奇怪了。每天看陈乐乐往这上一瘫,舒服得跟大爷似的。怎么到他这里,就跟上刑似的?好像滑梯上的一大块烂泥,怎么都糊不稳当。 他啧了两声,从椅子里爬出来。蹲在地上鼓捣半天,掰成了平躺的小床。寻思这回能舒服点了吧,没想到还是闹心。整个人往下陷着,后腰没个着落。翻个身吱嘎嘎直响,他都不敢动弹。 午夜零点,手机自动转为休息模式。他打了个哈欠,嘴里习惯性地耍赖皮:“再瞅十分钟啊。” 一片寂静。 他反应了会儿,撑胳膊坐起身。看着熟睡的余远洲,不禁恍了神——这不是在溪原第二人民医院。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嘟囔,连几点睡觉都要管。 他轻轻‘嗐’了一声,甩开折扇摇。拿了罐冰镇啤酒,豪气地喝了一大口。 这才叫日子。烟酒不忌,作息自由。自在啊自在! 段立轩尽情享受了一会儿自在,又开始觉得没滋味起来。 陈乐乐这瘪犊子干啥呢?回家没呢?他点开WX,看着那个花蛇头像发呆。 前天他踹了人家一脚,到现在心里都不是滋味。稍微一愣神,眼前就浮现出那双眼睛。在惨白的闪电里睁得老大,像要被屠宰的小牛,不可置信又哀哀欲绝。 段立轩从不是孬人。别说丁凯复,就再穷凶极恶的流氓头子,他该咋削还咋削。 可他就是怕陈乐乐。这个没钱没权、温温吞吞、一脚能蹬出去八米远的小大夫,没来由地让他肝儿颤。甚至连出院的通知电话,都是让段立宏打的。 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又不是再也不见了。他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还是发了条消息:“家里出点事,办完回去。”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信。他心里有点没底,又补了个抽烟小人的表情。 过了半个小时,依旧没回信。这回段立轩开始拨电话。连打了四个,一个都没接。 “草!谱儿还挺大!”他低骂一句,扔了手机蒙被睡觉。 但他没睡踏实,做了一宿梦。梦里全是陈熙南。一会儿掰他胳膊,一会儿掐他烟头。后面又梦见三月初那晚,血糊糊地横尸街头。 他被最后一个噩梦惊醒,心脏砰砰直跳。第一反应就是去摸手机,但仍没看到回信。 这回他彻底坐不住了,直接给小弟去电话:“大腚,你去趟二院,瞅瞅陈乐乐在不在。还有内躺椅,麻溜给人送回去。” 这头电话刚挂,那头余远洲醒了。从枕上偏过脸,沙着嗓子问:“出事了?” “没事。”段立轩趿拉过来,手掌盖上他额头,“还迷糊不?” 话刚一出口,他又恍了下。多少个早晨,陈熙南起床也是先来摸他脑门儿,问他感觉怎么样。 陈熙南。陈西南。陈西北。陈北东。东西南北,晕头转向。回忆变成了紧箍咒,攥得他太阳穴直抽,急需找个敞亮地方透透。 他三两下套上大衫,手包往咯吱窝下一夹。俩脚在乐福鞋里蹬来拧去,不等穿利索就往外走:“吃点啥?牛肉火烧?” 余远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两秒,段立轩肩膀垮了。像是遛弯泡汤的小狗,闷闷不乐地蹭回来。掏出手机,手包扔回躺椅:“不走了。叫大亮去买。” 余远洲被丁凯复囚禁了一个多月,患上了重性抑郁障碍。目前的心理状态就像一个烂桃,稍微磕碰点都要淌汁。偏偏又无亲无故,只能粘着段立轩。段立轩在,他勉强维持个人样。要是段立轩不在,哪怕只是出去洗个澡,他都会迅速陷入惊恐。不是尖叫拍门,就是往床底下钻。 一方面,他死抓着段立轩不放。另一方面,他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抱歉。羞耻着自己的恐惧,亦恐惧着自己的羞耻。只能在这小小的病房里,日夜琢磨怎么去死。因为有过跳楼行为,他被关在无窗病房。棚顶两条青白的LED,是这里的太阳,也是这里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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