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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伟回过头张望,没看到佛祖,只看到个精神小伙。其貌不扬,龅牙焦黄。进来还跟迎宾小姐跳着搓响指,活脱脱一大马猴。只是这猴实在丑得慌,估摸不是孙悟空揪汗毛吹出来的,而是揪吊毛吹出来的。 那猴儿本来神气十足,挺胸昂首地往里走。但看到陈熙南的瞬间,又挂上了客气的笑,点头哈腰地招呼:“哎!陈大夫!又来啦?” 陈熙南胸口一片狼藉,面上却装得淡定:“好久不见。最近没见到你啊。” “啊,嗯。最近二哥不在,事儿里事儿外的么。” 陈熙南跟五大金刚也比较熟了,说话不再绕圈子。他今天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劈头就问段立轩:“二哥最近,在东城还好吗?” “挺好!大亮搁那边儿陪着呢,说这两天胳膊不用吊了。” 瘦猴本意是想让陈熙南放心,没想到这话捅了娄子。就见陈熙南那对落尾眉,门闸似的哐当一撂:“这两天?上个月不就拆吊带了?” “哎…”瘦猴儿僵着脸讪笑,“是来着?” 陈熙南不再擦胸口,低头叠手里的小毛巾。纤长的手指上下翻飞,嘴角噙着冷笑嘟囔:“又为余远洲打架了罢?眼瞅着而立的人了,掂量不出哪头轻哪头重。长个红糖角似的小嘴巴子,介天咂么来咂么去的,也没瞧见咂么出什么好儿来。跟谁俩都掏心窝子豁老本儿,净干那捉虱烧袄的糟心事儿。” 瘦猴没听太懂,但心下大叫完犊子了——陈大夫要开始京味Rap,那他们二爷准要吃瘪。 虽说段二爷不敢跟陈大夫叫板,但他会抓邪火,会粘包赖,可怕得很。 “没!那没有。”瘦猴后背冷汗直流,脑袋都要晃出残影了,“哪儿那么多架打。还为余远洲,没有!没有的事儿!” “那是怎么弄的?”陈熙南上前一步,简直要站到瘦猴龅牙后头去。慢慢悠悠,却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上个月初,他手肘开合已经能达到100度。如果不是添了新伤,为什么重绑吊带啊?” 瘦猴沉默两秒,抽了陈熙南胳膊一下。露出个宋小宝式的大笑:“哎呀!哈哈哈哈!我记岔了!这天儿热的,晕头转向的。陈大夫吃着呢啊?我去叫后厨给你加个甜点!咱家下周要上新糖水儿了,叫红…”甜点名刚到嘴边,他忽然反应过来。硬生生咬回去,灵机一动改口道,“红豆小汤圆儿!” 他反应是够快,不想旁边的迎宾太敬业。听他瞎起名,连忙打断纠正:“不是汤圆。二爷起的名儿,叫相思红豆芋圆粥。” 这话一出,瘦猴差点没跳起来捂嘴。相思红豆就算了,芋圆粥就算了,还‘二爷起的名’。耳边仿佛有个外籍女人,恶狠狠地咬着牙播报:Triple Kill! 陈熙南倒没什么愤怒相,甚至还噙着笑。阴森森的一排牙,啃着红肿的下嘴唇。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唇,而是仇人身上的一块肉。胸襟上一片蘸料渍,魂儿画儿的,好似一大团火焰。他的头就是架在火上的锅,烧得噗呲噗呲,眼瞅着要往外扑沫子。 瘦猴给迎宾使了个眼色,手在腿边悄悄比划着。示意她嘴闭上,边儿去。 俩人对着打眉眼官司,间隔打量大白鬼的脸色。一片诡异的沉寂里,陈熙南终于说话了。 “得了吧。看着就搓火儿。” “那不整了!大老爷们儿吃啥糖水儿!今儿咱都碰着了,不能让陈大夫破费了。”瘦猴赶紧走出陈熙南的视线,抓着大堂经理问,“小黄啊,陈大夫坐哪桌儿?” “大堂八号桌。” “给免单没?” “咋了?吃出头发还是虫子了?” “我瞅你像!”瘦猴大着嗓门,装模作样地说给陈熙南听,“没眼力见儿的,二爷不是嘱咐过,以后陈大夫来都免单!” “二爷啥时候嘱…” “别几把废话!给免单!”瘦猴拍了小黄一巴掌,作势就想跑,“我上楼瞅一圈儿。” 可陈熙南并不打算放过他,亦步亦趋地跟过来:“二哥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几天儿了。”瘦猴快走两步,“内个要上美国去,二哥送完他就回来。” 陈熙南也跟着快走两步:“余远洲要去美国?” 瘦猴走得更快了,一步俩台阶地跨:“是,上那边儿治去。” 陈熙南也跟着跨,像个大号阿飘缀在他后头,气吁吁地问:“去多久?” “那我不道。二爷不告俺的事儿,俺不打听。”瘦猴说着走进二楼的厕所,准备来个屎遁。不想隔间门刚关上,就被陈熙南一把拉开。薅起他手腕,掐住他食指的商阳穴。刑讯逼供一样追问:“几号走?” 商阳穴,位于食指末节外侧,距指甲角0.1寸的地方。民间俗称通便穴,基本一按就拉,比泻药还灵。 瘦猴只觉得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紧接着便意像开来的火车,轰隆隆地往隧道口逼近。 “听大亮说,好像是下周五。” “周五几点?” “陈大夫,你是想逼死我啊。” “麻烦你告诉我。”陈熙南神态恳切,手上却掐得更狠,“拜托了,猴儿哥。” 瘦猴的肚子叫得更响了,火车头马上要冲出隧道。他死夹着腚,咬着牙搪塞:“…早上十点多吧,好像。” “航班名儿?” “那我不道…” 陈熙南的指甲抠进穴位,又重复问了一遍:“航班名儿?” “夏威夷5438!别的是真不知道了!!”瘦猴哭丧起脸,憋得前后打挺,“哎我师父你放过我吧,猴儿哥要拉裤兜子了!” ---- 2016年7月29日,东城国际机场。 阴雨绵绵的清晨,天地间潮乎乎一片。航站楼的圆顶沁在毛毛雨里,披着一条条红锈斑,像墓园里摆供的硬馒头。 青白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一个个白灯点子,亮得刺眼睛。喀拉拉滚动的行李箱,滋滋作响的胶鞋底,托运办理的播报…都回荡在大厅里,吵得空荡寂寥。 海外线要比国内线简陋些,屏幕上的航班都没打满。基本是亚洲内的航线,不是曼谷就是首尔,不是东京就是釜山。偶尔闪现一个旧金山,来来回回切着换。 海关安检站在台子上,一个一个地检查护照:“护照看一下。后面的,护照都翻到照片那页儿啊。” 余远洲也在队伍里排着。他行李就一个双肩包,还被大亮拎着。此刻局促地捏着护照,垂着头听段立轩唠叨:“晚上早点回家,出门结伴儿。有啥事来电话,别自个儿憋着。” “嗯,放心吧。” “我不觉着美国啥好的,你偏得去。那地儿人情薄,东西难吃。还到处打枪。你说能呆得劲儿?” “薄些也好。”余远洲徐徐地说道,“我不愿麻烦别人,也不喜别人麻烦我。” 段立轩心底一寒,竭力装着糊涂:“啧,早咋没发现你这么格色。” “我一直都这样。谁叫二哥透着滤镜瞅,硬要把我瞅好看了。” 还有两个人就轮到余远洲了。他从大亮手里接过背包,双手拎到肩膀上。对段立轩伸出胳膊,微笑着告别:“二哥,保重。” 段立轩回手抱他。畏畏缩缩地不甚敢,像是抱一只脆弱的纸鸢。好似他稍微用点劲儿,余远洲的骨头就要断,再也无法迎风飞上天。 短暂的拥抱过后,余远洲递上护照。安检看了两眼,折起来还给他:“可以了。” 余远洲刚要往里走,段立轩忽然叫住他。 “洲儿!”他僵硬地笑着,强忍着眼泪挥手,“受气了就回来,二哥家不差你一双筷子!” 余远洲微微点了个头,转身走了。坚定得像是搁浅的鱼,要顺着浪往海里游。直到消失进安检门的拐角,也不曾回过一次头。 段立轩抱着胳膊,在黏黏的空气发了会儿呆。大理石的寒意渗过鞋底,顺着血管静脉一路向上,直凉进心窝里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余远洲。这半年追得累死累活,却不曾客观地看过一眼。他像是游戏里的英雄,势必要为了公主踏遍千山、排除万难。可真的是为了公主吗?他们甚至都不认识的呀! 这盲目的爱与道德,不过是情绪满足上的自私。为了欣赏自己,疼惜自己——他是为了自己去做的。 他别过头去,看向门外。天地,人群,车子,楼宇,到处都没有颜色。因人眼的漠视而没有颜色。 只剩下一片白,白得憾然荒芜,糊里糊涂。 作者有话说: 魂儿画儿:不均匀、吓人的涂抹或图案 搓火儿:来气 格色:脾气古怪
第39章 葛蔓纠缠-39 红。铺天盖地的红。 红沙发,红墙面,红灯光。红得压迫刺眼,像一方小小的阴间。十来年前开的KTV,如今已是门可罗雀。音响调得不大,隐约传来隔壁的狼嚎。 屏幕自动放着千禧年老歌。那时候的MV还不流行跳舞。灰绿的滤镜下,忧伤的男女主正在慢动作奔跑。 右下角不断往外弹小广告。一会儿冒出行字幕:想要这首歌做你的彩铃吗,请拨打… 一会儿又切出个方框,飘着牛郎织女的剪纸影:缘分是天定的,幸福是自己的。想知道你和他(她)的缘分吗?马上编辑短信… 蓝蓝红红的光,照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玻璃容器。段立轩单脚踩在沙发上,摊开双臂。仰头咬着烟,眯眼想事情。 失不失恋倒在其次,主要是难过自己的窝囊。 他总觉得,余远洲背井离乡是被逼无奈。纯因为自己没把事儿办漂亮。如果那晚他接到电话了。如果他打赢丁凯复了。如果他没轻信段立宏的话。 那余远洲还会走吗? 身心的苦,无疑是丁凯复给的。可漂泊的苦,恐怕是他段立轩给的。 想来想去,又想来想去。想得心里直窝火,抬手又倒了杯酒。还没等掫进嘴,门开了。 白净的小帅哥走进来,径直站到他面前。捏下他嘴里的烟头,捻灭进烟灰缸。 “和你讲多少回,烟一天最多三根。你怎么就不肯听。” 段立轩还以为自己做梦,踢了踢陈熙南大腿。感受到牛仔裤的真实硬度,这才歪嘴笑了下:“哎?袅花套子?” 陈熙南坐到他身旁,拿起桌上的红酒瓶检查。看到就剩个拇指宽的底子,低声斥道:“肝不要了,一人喝一瓶?不就是个余远洲,值得你这样糟践自己个儿!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儿的男人满街跑!” “你咋知道我搁这儿?”段立轩赤脚蹬他大腿,口齿不清地嘟囔,“你个小变态…是不是跟踪老子了…疯了啊你?” “没错。我就是疯了。赔了半个月绩效请假,连夜到机场跟踪你!”陈熙南抓住他的脚踝往里一扯,倾过身咬牙,“我早说过。等他走的那天,连头都不会回。你还为他买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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