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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着口罩,但陈熙南知道他一定在嫌弃地撇嘴。 段立轩平日招猫逗狗,但不太喜欢小孩。所谓同类相斥,他自己闹腾,还总嫌别人闹腾。段鸡屎闹腾,小孩子闹腾。老娘们闹腾,老爷们儿也闹腾。甚至他倒不进车,后边多摁下喇叭都闹腾。 只是恻隐之心,向来和个人喜好没关系。轮胎下压死个小猫,可怜。玻璃上撞死只燕子,也可怜。段立轩后备箱有一柄兵工铲,瞅见动物尸体就铲走埋路边。用他的话说,这叫‘气归于天,肉归于土’。 陈熙南一直觉得,他二哥是老式的英雄,属于跨时代的稀有品种。 在当今社会,英雄主义已经和圣诞老人差不多玄幻了。网络上充斥着冷漠的言论,很多人自豪于同情心的失去,优越于抖机灵的嘲讽。 「家暴不也没离婚么,祝锁死」。「说养儿防老的,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吧」。「还是饮食习惯不好,要不能得这病」。「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真是服了」…… 因为害怕沦为弱者,所以率先丑化弱者。把别人客观存在的不幸,归结于当事人的错误行为。无非只是想得到一种保证——不幸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只要我不那么做,就不会变得不幸。 可有些不幸,它是客观存在的。在命运的捉弄下,谁又能比谁聪明? 分析,揣测,辱骂,嘲笑,统统都没有力量。在不幸的段保活面前,只有善良与怜悯有力量。 陈熙南爱段立轩的古朴式英雄主义。只要看着段立轩,他就还能再爱人类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便足以支撑他坚守本心,不沦为某一类的溺血怪医。 “二哥,我说真的。期限不能商量了?”他凑上来黏糊糊地撒娇,“我好馋你啊。” “你还知道有期限啊?不说了一个月清净,为啥还得天天瞅你啊?”段立轩把鼻涕纸掷进垃圾桶,冷哼了一声,“狗皮膏药,啥‘借我五万块~好不好~’,都他妈的借口!”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指尖顺着他后腰往里伸:“那你不也来了。我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上啥钩,腚钩啊!手拿出去!再摸削你。” “诶,先让我验验房嘛。”陈熙南嘴上慢悠,手倒是挺快。出其不意地往里抓了一把,抿着指尖回味,“光滑弹嫩,还香香的。” “草,你他妈变态!”段立轩刚想走人,怀里的保活忽然打起挺。身子绷得直直的,眼珠向右侧凝视。俩只烂手在空中机械地挥舞,嘴里冒起白沫。 段立轩打眼一看,脸都吓白了:“陈乐乐!喂!陈乐乐!!” 陈熙南淡定地接过来,平放到床上。松开衣领,摁下床头铃。 没一会儿,四五个医护鱼贯而入,把病床团团围住。给药的,抽血的,塞防咬胶条的,接心电监护的。 江湖是战场,救援同样。不过那是不属于段立轩的战场。他只能一路退到墙根,呆看着人影憧憧。 陈熙南站在人群里,有条不紊地做事。简述患者情况,交代用药剂量,查看监护仪数据。 往常段立轩总骂他磨叽。说话,走路,吃饭,甚至连呼吸,都要比别人慢。但当下那个磨叽的陈乐乐,在他的专属战场上,忽然变得高大威严、光芒四射。 段立轩几次想问问情况,都没敢上前。只能在后面抻脖乱看,无能狂急。 抢救过程不过五分钟,却漫长得像五小时。情况稳定后,医护陆续往外撤,只留下一个满身管线的段保活。 段立轩这才上前:“这鼻嘎是开关儿咋的?一擦就抽抽。” 陈熙南凑到他后面,摸了两把后脑勺:“摸摸毛,吓不着啊。” “滚几把蛋去!”段立轩挥开他,又凑到保活脸前观察,“不能死吧?” “情况很糟糕。”陈熙南坐上床边的陪护椅,又拿起CT片看,“毫无头绪,也没有线索。” “哎,你昨儿不说摇人儿吗?” “摇了啊。”陈熙南交叠起腿,掰着手指数,“神内科,放射科,感染科,呼吸科,免疫科,病理科,都摇了。” “咋说?” “免疫科考虑白塞病累及中枢神经。但系统性炎症、免疫学指标无明显异常。”陈熙南认真地解释着,就好像段立轩能听懂似的,“病理学上,神经白塞病以小静脉周围炎症性改变为主,炎性细胞浸润以中性粒细胞为主。而保活的炎性细胞浸润,却是以单核和淋巴细胞为主…” 段立轩使劲儿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陈熙南的解说像一条乱码小蛇,顺着他平滑的大脑游过。没留下任何线索,只留下一溜麻咧。他一把捂住陈熙南的嘴,烦得咬牙切齿:“嘚啵嘚啵嘚啵!这嘴我都能骑着上美国!” 陈熙南拿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扫他:“呦,好么央儿的怎么想去美国了?谁搁那儿啊?” “别没事儿找事儿啊。”段立轩踢他小腿一脚,“一天到晚记小账,陈芝麻烂谷子的你累不累!” “哪里陈芝麻烂谷子了?你前天不是还问余远洲卡号吗?大半夜蹲厕所儿悄摸儿问,可真难为二哥了。” “那是正事儿!洲儿给我留了十万块钱,我得给他打回去。还我蹲厕所悄摸儿问,我不悄摸儿好使吗?你让我问吗!跟你说收拾收拾,偏得粘上来。粘上来吧,你又要犯酸叽!” 陈熙南交叠起腿,靠在椅背上苦笑:“呵,那合着是我乱吃心了。余远洲没我小心眼儿吧,是不是不习惯啊?” “哎我,你他妈的…行!”段立轩一甩手,背对他走到窗边,“你偏得这么寻思是吧!” 陈熙南不说话了。拉着一对发红的落尾眉,拿纸巾揩鼻子。 “拉几把倒,债多不压身。”段立轩叹了口气,伸出戴满戒指的手,“小账拿来吧。” 陈熙南从胸前掏出个皮本子,委屈屈地递上去。 这小账是陈熙南唯一管段立轩要过的东西,他起名叫‘迎新账’。说自己追得伤透心,得要点保证和补偿。往后段二爷每惹陈大夫伤心一回,就得盖一个哭脸印章。 等攒够了一百张哭脸,段立轩就得答应一件事。 陈熙南蓄意谋划,段立轩随口答应。心想就自己这种三好男人,集齐一百个哭脸,难度不得堪比收集七龙珠? 可一到实操,才发现别说七龙珠,那哭脸比越南盾还不值钱。 仅仅一周,他就光荣破百。不想这第一个要求,就差点没要他的老命——戒烟。 段立轩肠子悔青,也只能咬牙答应。心想对付对付得了,尽量不在陈乐乐跟前抽。哪想陈乐乐就像那宝可梦,还带进化的。由嘟囔袅花进化成防爆袅花,天天在他身上闻味儿。要闻到一点烟,还得盖戳。 段立轩拉开手包,拿出哭脸盖章:“这回又得戳几个啊?” “嗯,仨。” “仨?我他妈说啥了啊就贴仨?” “几个戳儿罢了,二爷忒不局气。” “草!我啥时候抠搜过!” “那凑个整儿吧,五个。” 这回段立轩不吱声了,默默地戳。实在不敢吱声,就没见过这么坐地起价的。戳完五个哭脸,他把小账往陈熙南胸口一怼:“行了,赶紧说正事儿。” 陈熙南心满意足地收起小账,笑眯眯地坐回椅子。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讨论了两个多小时,只能说结核不除外。” “肺结核啊?那也不是啥大病。” “不是确诊结核。是说结核不能被排除。其实不管什么疑难病例,都能说结核不除外。” 段立轩挠了挠头,这才明白过来味儿:“草,那我还说鬼上身不除外呢。” 云层盖住太阳,屋子暗了。气氛有些消沉,俩人都不再说话。陈熙南翻看化验单和CT片,段立轩转着扳指来回踱步。 过了会儿云层飘开,屋子又重新亮了起来。阳光洒在身上,俩人心有灵犀地抬起脸。四目相对的瞬间,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要不…” “跳大神儿吧。” “取活检吧。” 作者有话说: 京片子: 好么央儿的:好端端的。 吃心:多心。 局气:守规矩,不耍赖。 大碴子: 嘚啵嘚啵:不停说 段甜甜遇到困难的终极手段:跳大神。 甜甜啊,要不你包月吧。
第48章 葛蔓纠缠-48 自从有了段保活,段立轩得空就往二院跑。白天,陈熙南还会过来看几趟。而晚上,基本就剩下他自己。 不是陈熙南不肯,而是段立轩不准。有些事,看是看不明白的,要体验过才明白。 曾经陈熙南陪护他的时候,常在躺椅上睡得像头死猪。他以为是躺椅舒服,还种了把草。买了个一样的去陪护余远洲,才明白那玩意多难躺。腰背酸疼不说,一翻身还吱嘎作响。吱嘎到余远洲趁他上厕所,偷偷拿铅笔润滑转轴。 但陈熙南陪护的时候,躺椅不曾嘎吱过一声。不仅如此,他安静得近乎静止。 走路从来不着慌,吃饭也不吧唧嘴。电话绝对出去接,撂杯会拿小指垫。睡觉不打半个呼,甚至连起夜,都没哗啦过。段立轩一度以为陈乐乐坐着尿,后来偶然发现他是撕层纸垫水上。 他扯着鸡屎和大亮俩人,陪护余远洲一个多月都累不行。他根本无法想象,陈熙南是怎么在高强度的工作里,还能把他兼顾得无微不至——原来死猪不是舒服的,而是累的。 温柔没有声响。陈乐乐的爱也是。 段立轩混了多年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虽说也经历过不少背叛,但他依旧愿意相信。 对五大金刚,他不瞒钱财。饭店挣了多少,平事拿了多少。因为他知道,这几人心纯净,不会跟他耍小聪明。 对余远洲,他不留心眼。手里握着哪路人脉,什么部门能递上话。因为他明白,余远洲有品德,不会在背后捅队友刀子。 段二爷可以信人。但段二爷从不靠人。换句话说,他不认为自己有可以倚靠的人。一旦自己丧失价值,那所有的东西都会烟消云散。 可在不知不觉中,这片禁区里居然出了人影。 瘫痪没关系,失禁没关系。出糗没关系,愚笨没关系。流泪没关系,软弱没关系。在陈乐乐面前,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一仰头,灯就亮着。只要一回头,爱就等着。俩人往起一靠,比独处还快活。 自从咂摸透了,段立轩格外珍惜陈乐乐。像新娶了小媳妇儿,恨不撂大脖颈子上架着。 媳妇儿懒得走路,就车接车送。媳妇儿不吃食堂,就搁饭店架小灶。媳妇儿上班挨欺负,那就搞点小动作。 医疗耗材这行水深,基本一查一准。没用上一周,他就薅住了神外宋主任的小辫子——供应商为了拿到口罩和纱布的采购业务,曾送了他五万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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