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十点,灯光被调暗了,整个空间变得空旷而安静。 他们回到了人少的角落,依偎着一块吃避难所统一发的面包。 程羽西跟吕知行讲了失去家人的男人的事。他没有叹气也没有哭,很平静地说完了。 “昨天站在倒塌的房子前面,我想了很多东西。”程羽西哑着嗓子声音小小地说话,“我想着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看京都的大字祭,还没有一起去看烟火大会,还没有去丰岛的心脏艺术馆把心脏的声音录进去。甚至,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做一次。那时候我好害怕啊。小行,我好害怕。我觉得浑身都在痛。手脚好痛,胸膛好痛,心好痛……” 吕知行伸手牵住程羽西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我在这呢。别害怕。” 程羽西摇了摇头,说:“不要安慰我。吕知行,我需要你听我说。你愿意听我说吗?我们总是避而不谈的事情,若是哪一天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就再也谈不了了。将来有一天,不是你先死去就是我先死去。我说过我会努力长命百岁,我依旧会去努做。可是灾难和意外总是存在的。死亡与我们的距离比我们想象的要近。他们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 陌生男人的家人,车站上的母亲,还有吕知行的妈妈。 他们的呼吸与心跳在某一刻永远地停滞,躯体变得僵硬又变得柔软,生出一片片斑驳。血肉在不同的温度下或快或慢地腐败,最后化成灰烬或是烂泥。 他们的灵魂会在生者的脑海里游泳,漂浮,然后永久地沉没。 吕知行的表情变了,脸部肌肉微微下坠,眸子的颜色又深又沉。他不再是笑眯眯的样子了。 “我要把我的遗言告诉你。”程羽西轻悠悠地说。 吕知行很快地蹙蹙眉头,近乎哀求地喊他的名字:“程羽西……” “我只告诉你。小行。”程羽西没有被他打断,更加坚定地望着他,“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吕知行闭上了嘴,他把嘴唇抿得很薄,最终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爸爸妈妈,谢谢还有抱歉。不要太伤心,我一直过得很好。是个很幸福的小孩。” “好。” “站在旧房子前时候,我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活着真的好痛苦。小行,活着好痛苦。我那时候一点都活不下去了。”程羽西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放缓情绪,“所以,以后我不会再说‘没有我也请你活下去,请你幸福’这样的话。太傲慢了。很抱歉,之前我对你说了这么多傲慢的话。”程羽西伸手摸了摸吕知行的脸,“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来。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等你,我会永远等你,就像我总在你的公寓里一样。你知道的。我很有耐心。” 吕知行垂下眼皮,很用力地拧了拧眉头,张开嘴断断续续地吐了口气,然后说:“好。” 程羽西笑了,他轻轻地拥抱了他说:“谢谢你。”吕知行伸手搂住他的腰,嘴巴摁在他的肩膀上叹气。 “我很庆幸,庆幸你平安无事,也庆幸那天在废墟前崩溃大哭的人是我而不是你。”程羽西摸摸吕知行的背。 “如果我死了呢?”吕知行放开了手,拉开了一点距离盯着程羽西的脸看。 “你有遗言吗?”程羽西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问他。 吕知行撇撇嘴,说:“请把我的手机浏览记录删一下,上面还有同志片的历史记录。” 程羽西忍不住笑了,“你的手机已经被埋了。” “哦,也是。”吕知行嘟囔着应道,他想了想又重新问了一次:“如果那一天,我在房子里没有逃出来。小西。你要怎么办?” “哭晕过去。”程羽西一板一眼地说。吕知行低声笑了起来。 “我会活下去。”程羽西放开了吕知行的手,低下头,扣着手指甲边上的一块死皮,“我会按时一日三餐,会笑会生气,会正常地工作玩耍,会跟人交朋友甚至是谈恋爱,然后一个人去看大字祭,一个人去看花火大会,一个人去丰岛录心脏跳动的声音。最后去北海道对着雪山大喊‘你好吗?’‘我很好!’” 吕知行听到这里时,又笑了一下,笑完后他就安静下来,耐心地听他继续说。 “吕知行,你的离去会彻底地摧毁我。我的灵魂会在漫长的时光里重新建设,像被烧毁后又重建的金阁寺,然后在余生的一年四季中平静无趣地活下去。”他停顿了一会儿,脸贴着吕知行的肩膀,继续说:“而你……你会成为我的疤,我的烙印,我人生中每年都会光顾的湿漉漉的雨季。无论时间过去了多久,我总会在某一刻想起你,然后再痛哭一场。” 程羽西的脸贴着吕知行的肩膀,眼睛失神地盯着蓝色的地垫。他好像忘记了眨眼。 一滴眼泪落在吕知行的棉制t恤上,成了一摊小小的深色水渍。 程羽西眯眯眼,又抬起脸冲着吕知行笑了起来,说:“等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我也会死掉。意外也好生病也好,或者变得很老很老最后寿终正寝。我会到另一个世界,然后千里迢迢地找到你面前,对你说:‘hi,我来追你了,我们在一起吧!’。你能不能还对我说:‘好’” 吕知行的眼角红了起来,他紧紧抿着嘴,扭过头望着无人的角落。过了很久,他将脸转了回来,用额头贴了贴程羽西的脑袋,说:“好。” 吕知行在这天晚上梦到了妈妈。这么多年来,吕知行不再看她的照片,也不再去想关于她的事情,他一直竭尽全力地逃避关于她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梦到她。 他们依旧并肩坐在阳台上,只是吕知行已经长成了大人。 梦虽然是清晰的,可母亲却是模糊的。 吕知行听到了风声,感觉到阳光暖洋洋地晒着他的背。 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可是吕知行听不见她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她的温度。 她只是一个影子。 “妈妈。好久不见了。”吕知行忽然开了口。他的心很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点沉沉的悲伤。 他说:“这些年我在努力装作无所谓,努力装作很开心。我害怕自己稍微难过一点,就会像过去那样,变得不正常,变得抑郁,变成精神病。” “如果我对别人说了真话,说我很难过,快要活不下去了,总会引起对方尴尬的怒火,就好像是犯了大罪。我只能变得无所谓,只能每天嘻嘻哈哈。”吕知行在停顿了一下,揉揉眼睛,继续说,“但是妈妈……我其实很伤心,我一直很伤心。我经常会觉得活着好难好累。” “小西对我说了很多。你还记得小西吗?”吕知行说到这时,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他跟我说他也会很难过,他也很会感觉很痛,他也会在某一刻觉得活着好艰难。他甚至允许我说……活不下去了。他是这世界上,除了心理医生外,唯一允许我说这种话的人。”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难过,悲伤,痛苦,想要去死,都是正常的,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吕知行逐渐感觉到了母亲的手指。她的指尖轻轻的摁在他的手背上。他盯着阳台的地面,看着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躺在那里。 “我一直在逃避你,逃避情绪,怕被再次压垮。也许我可以勇敢一点。”吕知行感觉到了母亲手掌心的温度,他用了一点力气回握住了她,“妈妈,我想勇敢一点。” “吕知行……” 吕知行抬起头,他看到了十八岁的程羽西站在房间里微笑地看着他,“进来。吕知行。” “他在叫我了。”吕知行用很轻的嗓音对母亲说。他感觉到妈妈的手放开了他,然后在他的背上轻柔地推了一下。 吕知行偏过头去看她。可她已经不在了。 阳台的地面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吕知行茫然地转过头,看到程羽西还在房间里等着他。 他拧了拧眉头,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吕知行又回到了避难的体育馆。天还没有亮,程羽西的脸面对着他,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 他在很近的距离凝视着程羽西的脸,然后咬着牙无声地哭了出来。 然而吕知行明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程羽西还是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吕知行,睫毛缓慢地翕动了几下,然后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吕知行搂进怀里。 他拥抱着他,将他的抽泣,呜咽,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都藏进了自己的胸膛。 吕知行闭上眼睛,任由眼泪爬满了脸颊,又滚到程羽西的衣服上,变成一小滩悲伤的水渍。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可以在自己喜欢的人怀里,安静地痛哭一场。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一块去洗手间洗脸。山田先生走了过来,眉开眼笑地告诉他们,避难建议警报解除了。 “今天我们可以出发去福冈了。”山田先生说着,拍了拍吕知行的肩膀,又对着程羽西笑,“这两天辛苦了。” 两个人先后向山田先生道谢,然后不约而同地扭过头看洗手间的镜子。他们的脸都有些浮肿,眼睛更是熬的通红,嘴唇也干裂了。两个人都是狼狈不堪又乱七八糟的模样。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至少,他们还活着。 吃过早餐后,他们去向山田太太道了别。山田太太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库洛,一路送他们到了学校停车场。 “要健健康康。祝你们好运,小伙子们。”山田太太说。库洛在她怀里动了动耳朵。 车子的发动机轰隆响了起来,吕知行打开车窗,将手伸出去朝着后面挥了挥手。程羽西扭过头,从后车窗里往外望了过去。山田太太伸直手臂冲着他们挥手,库洛抬起了脑袋,嗷呜叫了一声。 他看着他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藏进建筑物的转角。程羽西转回了头,直视前方颠簸破烂的公路。 车子在不太好的路况里不快不慢地行驶,程羽西趴在窗边看着这座受伤的城市逐渐远离,窗外的景色完全被山群所替代。 他们花费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才抵达福冈。抵达福冈机场后,程羽西看见了上次在警局碰面的律师大叔。他在机场门口站着,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 山田先生与他们一块下了车,与律师大叔交谈了几句,算是完成了他的工作,正式将他们交接给了律师大叔。 程羽西看着山田先生,磨蹭了半天,有些害羞地伸出手与山田先生握了握手。 “谢谢山田先生。”他的嗓子好了一些,还是沙哑的。 “发生地震这样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希望你们还能愿意来。可惜我们已经没有房子可以招待你们了。”山田先生用正经的口吻说着不太好笑的笑话,说完他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太有趣,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