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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绥抑脸上出现几秒的空白,问:“我签了?”
“你签了。”林株告诉他:“你当时意识不清醒,签完我就带你走了,因为你必须马上治疗。” “那况嘉一呢?” “他还在看守所里。”
谢绥抑低头,注视自己的手腕,血淹没了刀锋,手臂好像已经麻掉了。 神经连向心脏,整个胸腔都传来一种迟缓的钝痛。
初见之时,他以为况嘉一是抛下他的那个人,而事实上是谢绥抑亲手签了指证书,把况嘉一送进黑暗里。 尽管他不知情。
“还有吗?”谢绥抑沙哑地问。 “没有了,后面我没再去了解,但况嘉一妈妈有关系,她可以保况嘉一没事。” “是吗?”谢绥抑自言自语,想到周任航说的‘剃了头’,‘进医院’,那又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我还存了照片和视频,怕谢坪到时候反悔反咬我们。”林株安抚他,“你先处理伤口,妈妈去把照片和视频找出来给你看好吗?”
谢绥抑坐在沙发上,手被医生紧急处理包扎,林株从楼上下来,把找到的照片和视频递给他看。 第一段视频是事发现场,他看到况嘉一一个人站在墙边,警车的灯不断闪烁在他身上,白色的短T被风吹得扬起来,他好像在找什么,脸上是无尽的迷惘和困惑。
接下来就是照片,有谢绥抑,有那两个人,还有谢坪。
谢绥抑对他们都没兴趣,手指在手机上不断划过,最后一张里,终于在左边看到了况嘉一。 照片是隔着门缝拍的,况嘉一坐在椅子里,好像在垂眼看什么,谢绥抑的目光一直定格在他头上,他能看到光小范围地在况嘉一头皮上反射。 他的头发都被剃了。
谢绥抑指尖悬在屏幕上,轻轻颤动,他不敢隔着屏幕去碰况嘉一,照片里人还没有他的手指大,安静地坐在那,谢绥抑感觉自己的呼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在喉咙里。 照片不知道怎么突然放大,显示出桌面上况嘉一正垂眼看的东西。
是一张纸。 是谢绥抑签了名字,认证况嘉一是杀人凶手的纸。
医生说幸好,再深一点就到动脉了,他絮絮地交代注意事项,林株连连答应着。 谢绥抑在嘈杂的声音中起身,麻木地向外面走。
“你去哪?小抑。”林株拉住他,“医生说你今天要好好休息,今晚就在家里睡吧?” 谢绥抑甩开她的手。
“谢先生。”医生劝阻他,“您的身体并不支持您今晚再出门了。” “你想去找他对不对?”林株急忙说,“明天吧,现在这么晚,他也要睡了。” 谢绥抑看了一眼表,快十二点了。
谢绥抑还是回到了房间,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手机一直被他握在手心,那段视频在屏幕里循环播放。 短短九秒的视频,况嘉一就站在那里,隔着薄薄的屏幕,一遍又一遍的张望。
那天还是况嘉一十七岁生日,他的脸还有着少年的稚嫩,眼里是找不到谢绥抑的焦急,和藏也藏不住的害怕。
谢绥抑想起他那天早上拿了摩托车钥匙出门,是要带况嘉一看日落的。 但谢绥抑没做到,不仅没做到,还给况嘉一带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就是谢绥抑送给况嘉一十七岁的礼物。
谢绥抑把头垂进掌心,握手机的手不断用力,还未合上的伤再度崩开,纱布慢慢浸染出血色。
十月末的天亮的很晚,六点半时天才有隐约亮起来的痕迹,谢绥抑抬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拨出那个他等了一晚上才敢拨打的号码。
漫长的回音后响起一声干哑地喂。 况嘉一似乎在睡觉。
“我吵醒你了吗?”谢绥抑说。 那边又是好一阵沉默 “没有。”况嘉一揉了揉脖子,坐着睡太不舒服了。“你有什么事?”他问。
“当年发生的事情,你要听我解释吗?” 如果不是况嘉一那边持续有吵闹声传来,谢绥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到站是远溪站,请需要下车的旅客们提前收拾好行李……”
“你回远溪了?”谢绥抑听到电话里广播声。 “嗯。”况嘉一站起来让里面的人出去,他看到周任航朝这边走过来了。 “今天还回来吗?”谢绥抑问。 “不知道,等我回来再说吧。”况嘉一在周任航到他面前前挂了电话。
“你那边有事啊?”周任航问。 况嘉一摇头,这次主要是和周任航一起送陈述回来,况嘉一没带行李,就背了个包。 他拿上背包跟周任航往卧铺那边走,买票买的匆忙,只买到了一张卧铺,让陈述睡了。
“我脖子感觉要断了。”周任航晃自己的脑袋,没听到况嘉一搭话,往旁边瞄了一眼。 况嘉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咋了你,没睡好啊?” 况嘉一敷衍地应了声。 “那等会上我家睡会去。” “先送陈述回去吧。”况嘉一说。
从火车站到陈述家还得坐三个小时大巴,况嘉一本来想在大巴车上睡会,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谢绥抑那句 ‘你想听我解释吗’。 可能是他声音压得太低,况嘉一觉得他听起来好像很难过。
到陈述家后跟他们家里人交谈了好久,他妈妈硬留况嘉一和周任航吃午饭,吃完饭又陪陈述坐了会,三个人对着高中的班级照聊天。 最后是陈述送他们上车的,他站在路牌下,穿着出门前他妈妈塞给他的旧外套,被风吹得眯起眼睛,挥手和周任航况嘉一告别。
“我还是不放心。”再回到远溪市内已经快五点了,周任航从车上下来,对况嘉一说:“我过两天再去看看他吧。” “嗯。” “你是回我家吃晚饭,还是去外面请我吃晚饭?” 况嘉一双手插兜里,问:“能不吃吗?”
中午陈述妈妈做的红烧狮子头,一人给他们夹了两个,况嘉一感觉那丸子现在还在他胃里顶着。
“那你去哪?” “回临江吧。”况嘉一刚刚看了票,晚上还有一趟车。 “我送你。” “你歇着。”况嘉一说:“我去家里拿点东西就走,等我妈好了,回来请你随便吃。” “大闸蟹?” 况嘉一笑了笑,“帝王蟹,大和虾,黑金鲍,大黄鱼。” “行。”周任航乐呵呵地和他告别,“我记下了。”
和周任航分开,况嘉一往家的方向走。 其实他没什么要拿的,也没有要去的地方,现在去火车站太早,况嘉一在街上消磨时间。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好走到岔路口,是以前每次驿站下班后他和谢绥抑分开的地方。
况嘉一拿出手机,那串号码他即使没存也记住了,接起,没急着说话。
“你还在远溪吗?”谢绥抑问。 “嗯。” “在哪?” 况嘉一环视了一圈,没看到路标,他说:“马路边。”
身旁响起轿车制动声,况嘉一往里让了一步,听到谢绥抑叫他。 “况嘉一。” 声音好像从两个方向传来,一个来自他耳旁的手机,另一个来自他左边。
况嘉一疑惑偏头,隔着副驾的车窗,和车里的谢绥抑对视。
他看到谢绥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裹着纱布。
“可以上车吗?”谢绥抑看着他,对电话里的况嘉一说。 况嘉一犹豫得很明显,但谢绥抑安静地坐在车内等他,目光又轻又重,让况嘉一看不懂。
况嘉一挂掉电话,朝车子走,后座被锁了。 “坐前面吧。”谢绥抑说。 况嘉一坐进副驾,目视前方说:“我六点半的火车,六点我就要走。”
现在五点二十了。 还有四十分钟。
谢绥抑启动车子,没开导航,也没放音乐,隔着玻璃,况嘉一都听不到外面的风声。 车内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
“你不是要解释吗?”况嘉一问,只剩三十分钟了。 “我丢了一段记忆。”谢绥抑控着方向盘,平稳地超过一辆又一辆车。“你昨天在诊疗所看到我,是在做恢复记忆的治疗。我以为我恢复了原本的记忆,那段记忆里你是背叛者,你把我出卖了。”
况嘉一看了谢绥抑一眼,谢绥抑抿着唇,仍在加速超车。
“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才会说那样的话。”谢绥抑说。
原来是这样,况嘉一想。 他靠在副驾驶上,前面的景色由鳞次栉比的高楼逐渐变成成片的树木,夕阳穿插在树林间,一节一节地落在车窗上。
“那你现在知道当年发生的真实事件了吗?” “嗯。”谢绥抑又问了一次,“你要听我解释吗?”
况嘉一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你说吧。” 谢绥抑把当年事情的完整经过说给况嘉一听,况嘉一本来是靠着的,而后又慢慢坐直身体,听到谢绥抑被注射药物时,他猛地转头。 谢绥抑依旧神色平静。
昨天陈述被压在地上的模样历历在目,医生对陈述注射已算不上温和,而况嘉一见过那两个追债人的样子,他们对谢绥抑,只会更粗暴。 “打的什么药?”况嘉一问。 “致幻和镇定剂。” “所以我没有认出你,对不起。”
谢绥抑昨晚把那段视频循环播放到手机没电,他看到况嘉一一遍一遍地转头寻找,他知道况嘉一在找什么,但他不在。 谢绥抑不在。
“不是你的错。”况嘉一手扶着车门,他想开一点窗。 谢绥抑把车速降下,两侧的车窗跟着缓缓下落,橙色的余晖洒进来。
“重逢后说的那些话,”谢绥抑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这一路上况嘉一看他时他没看况嘉一,而他看况嘉一时况嘉一又总是看向窗外。 他们还没有看到过彼此的眼睛一次。
“对不起。”谢绥抑再次道歉。 “说了不是你的错。”况嘉一扬起唇,虽然没什么笑意,他释怀地说:“早知道真相听了这么难受,就不让你说了。”
谢绥抑开上一段高坡,面前豁然开朗,况嘉一看到下面的高楼挤在一起,像一些很小的方块,而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太阳已经落下了。 深蓝的天和山峰交接处化开无数抹粉紫色的晚霞,城市的路灯依次亮起,像星河倒转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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