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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之前,谈照跟管家嘱咐:“过段时间如果有人来处理这栋房子,你给我打电话,别让任何人乱动。” 管家不明所以,被他几句话弄得心慌意乱,还想再细问问,谈照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得去第二个地点,赶时间。 就这样,谈照日复一日,奔波在寻人的路上。 他寻找过温明惟的家,温明惟曾经的公司,实验室,西京市所有温明惟曾去过的地方,也寻找过简心宁、顾旌等人名下的房产,包括他们的老家、外地住所。 后来,他又去新洲,将龙都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查过简青铮曾经居住的房子。 但没有,哪里都没有。 从六月末到七月末,谈照停不下脚步,世上很难再找出一个比他更坚定的人,坚定到一直撞南墙也不回头,甚至不思考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他像一只游离在社会之外的孤魂,与全世界所有幸福或悲伤的人擦肩而过,执着地寻找那位不知藏身何处的,他的爱人。 整整一个月,他除了满世界奔波,只做了一件与找人无关的事:写日记。 “2156年7月2日,西京,晴。今天我找人卜了一卦,说我所寻之人在南方。哪个南方?新洲吗?等我把这边另外几个地点跑完就去看看。 “7月5日,西京,阴。今天睡过头了,没赶上飞机。好难得睡这么久,因为我梦到你了,温明惟。 “7月12日,龙都,小雨。昨天的日记忘记写了,我连忙补上一篇。写到一半想不起昨天都干了什么,于是瞎编。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写日记吗?为了将来给你看,让你愧疚,这些都是你伤害我的证据,你知道吗你? “7月13日,龙都,阴。现在我正在前往简青铮家的路上,如果被我发现你躲在那里,我非打死你不可。谅你也不敢。 “7月16日,龙都,小雨。自从我来龙都,这破地方就没晴过,讨厌龙都,讨厌新洲,讨厌有关温明惟的一切。 “7月19日,龙都,晴。今天终于不下雨了,我在你的老家待了一天,据说这片宅子以后要易主了,新主人八成是简心宁。简心宁最近好像在跟周继文闹别扭,昨天周继文给我打电话,想让我劝几句,关我屁事,有多远滚躲远。 “7月25日,西京,小雨。为什么我到哪哪就阴天?我感冒了,温明惟,最近抵抗力变得好差……都怪你。 “7月28日,西京,大雨。高烧不退,戴口罩出门,我差点昏倒在马路上,好可怜啊——好吧,我编的。 “8月1日,西京,晴。我最近没看新闻,但不管走到哪儿,铺天盖地都是大选的消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换届选举这么热衷,除了能捞到好处的,普通人跟着激动什么?反正我是激动不起来,爱谁谁吧。 “8月2日,龙都,晴。我又来新洲了,新洲也满街都是大选的新闻。今天开始统计票数了,竟然有人放鞭炮,公律党吧,赢家真开心啊。不知道有什么可开心的,眼睛一闭一睁,明天不还是要上班? “8月5日,西京,阴。温明惟,你还记不记得,我要过生日了……” 最后一篇日记是在酒店里写的。 谈照已经把他能找的所有地点都找过了,有些地点在不同时间去过两三遍,但结果并无不同——温明惟不在。 上回日记里写的感冒是假的,但今天他真的感冒了。 他坐在酒店的窗台上,抱着膝盖,像被人抽光了所有力气,呆呆地望着楼下。 他还是不想停下。 但写满地点并画了无数个叉的计划书上已经没有未曾到访的位置了,他写不出新的,被高烧侵蚀的大脑仿佛生锈了。 他一面看着对面大楼屏幕上挂着的大选结果公布倒计时,一面缓慢地思考:还有什么地方是温明惟可能会去的? 温明惟渴望死亡。 死亡是他梦寐以求的解脱,是虚无的尽头,自由的开始。 这样的人,会随便找个地方,随便地死吗? 好比他要把自己的衣冠冢立在那条对他很重要的河边,他的身体也该埋在一个对他有特别意义的地方,以做真正的归宿。 归宿…… 对大部分人而言,归宿是“家”。 可偏偏,温明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谈照在寻找的过程里其实有预感,这些地方都不像是他会去的,因为根本称不上归宿,都只是临时落脚点罢了。 或许有一个地方,能算作是—— 谈照猛地一激灵,险些从窗台上摔下来。 他回床边拿起手机,给顾旌打电话。 最近他没联系过顾旌。 他能猜到,顾旌可能知道点什么,也可能不知道。假如知道,那也是听从温明惟安排的,绝不会向他透露。 他不白费力气。 但事到如今已经没人可求了。 电话一接通,谈照连招呼也不打,直接问:“顾旌,你知道温明惟是在哪家孤儿院出生的吗?” 对面的人愣了下:“不知道。” “真不知道?”谈照不信,“你快告诉我,这很重要,别瞒着我了。” 顾旌沉默了下:“谈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见明惟的最后一面,就是我去岛上救他的那天。” “……” “当时他说了几句有点奇怪的话,但我没细想,后来才明白,那是在跟我道别。” 顾旌最近也十分低落,但他们至少还能正常地生活,不像谈照理智全无。 找孤儿院有什么用吗? 温明惟长大后一趟都没回去过,顾旌自然也没去过。 谈照气息沉重,顾旌有意劝慰,但刚开口说了个“您”字,谈照就把电话挂了。 温明惟好绝情啊。 谈照蹲在床边,崩溃地想,为什么要让我找你,这么辛苦地东奔西走,一点消息也没有…… 你真的爱我吗? 爱我就不要留我一个人受苦啊。 谈照吃了一大把感冒药,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稀里糊涂地睡了两个小时。 两小时后他猛然惊醒,擦干脸上的泪,又拿起手机,安排人去调查那家孤儿院。 很久以前温明惟提过一句,孤儿院是在某座小岛上。 温明惟的人生里有过很多重要的岛,都是孤岛,如同某种契合命运的暗示,让他在无尽的苦海里飘零,上不了岸。 谈照像个傻子,偏要将他从那片苦海里救出来,救得动吗? 谈照不知道。也许一切都是他的臆想,他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疯了,现在他的所思所想都不真实,没有逻辑,更不可能有结果。 但他还是要查,还是要找。 如果连他也不愿意救温明惟,还有谁能给温明惟一个重活一次的机会? ……不仅是为救你。 也为救我。 谈照把自己安慰好,坚持吃药,好好吃饭,三天后,也就是大选正式公布结果,新主席就任庆典的当天,他终于查到了那家孤儿院的地址。 是从温明惟多年前的慈善捐赠名单里查出来的。 ——温明惟没回过孤儿院,但他暗中捐过很多钱。 谈照当即抄起手机,披上外套,从酒店出发。 天色还早,但路程很远,他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 他坐飞机来到最近的机场,提前安排了航速最快的船,中间一分钟也不耽搁,直奔岛上的孤儿院而去。 总行程大约花费八个小时,从清晨到傍晚,从内陆到海上,到处都是欢度庆典的景象。 有游行表演,白日烟花,就连船上的电视机都在转播庆典现场。 西姆宫前放飞上万只白鸽,礼炮响了三分钟。 周继文登台发言,公律党高官笑容满面。 谈照按紧外套,觉得热闹的世界离自己好远。 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再看了。 船一靠岸,他就飞快地奔下码头,拦了辆车,让司机以最快的速度送自己去孤儿院。 海岛的风景都差不多,谈照无心欣赏,下车时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望向眼前那座翻修得十分豪华的白色建筑。 他正要进门,突然听见“砰”一声巨响,声音极似枪声,吓得他魂飞魄散,可抬眼一看,是孤儿院门口有两个小孩在放鞭炮。 “……” 谈照攥紧发抖的手—— 温明惟在这里吗? 如果不在,他就再也没有办法了。 时间紧迫,顾不上犹豫,他径自越过那两个打闹的小孩,闯入孤儿院大门。 身后有人追着喊“喂喂,你谁呀”,谈照不理会,他连领带歪了都没发现,也不知自己神情悲戚,在橘色的夕阳下穿过门前大片草坪,高声喊了一声:“温明惟!” 没有回答。 谈照又喊一声:“温明惟——” 他嗓音颤抖沙哑,远不如从前威风。 可还是没有回答。 总是这样。没人回应,没人会回到他身边。 他一次又一次地鼓起勇气去下个地点,怀抱期待,结果却像无止尽的噩梦,醒来又是一场空。 谈照在草坪上缓缓蹲下,突然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知道他是在自欺欺人,温明惟早就死了。 所有人都接受了,只有他不相信。他不能怪任何人,是他们缘分尽了。 谈照仿佛生命燃尽,萎靡地蹲在那里,头深深地低着,眼泪往草坪里掉。 不远处,在室外大屏幕前看庆典直播的小朋友们围过来,好奇地打量这个古怪的男人。 有人推了推他,谈照不动。 有人按他的肩膀,谈照也不动。 突然,有人从背后俯下身,摸了一把他哭湿的脸。 “谈照。”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谈照愣了一下,浑身僵住,心脏狂跳。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可那个人站在他身后,捉迷藏似的避开视线,直到实在忍受不了他满脸的泪,叹了口气,终于靠近。 一头长发洒了下来。
第102章 如露如电(20) 过去有许多微小的时刻,清晨,夜晚,在沙发上,床边,浴室里,谈照埋头在温明惟发间,汲取他的香气,仿佛那是一种安神香,能驱散世间一切烦恼。 但那时谈照想要的太多: 夺回公司,搅混政局,报仇雪恨,抚平所有不甘,让爱的人臣服在身下…… 那缕香气只是他短暂停歇时的营养,他仍然要离开,往外走,去争去抢,去证明自己,让手里抓住的东西多到足够令他安心。 可他根本没有安心过。 直到这一刻。 ——这一刻。 如果是梦,就不要再醒来了。 谈照流着泪闭上眼睛,抓住一缕长发,按到唇边。 他像被外面的世界刺得遍体鳞伤后终于回归母体,回到生命的最初,意识混沌地等待诞生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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