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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宁淅没有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特意去夸上一句。 “坐公交比坐地铁还方便,我经常这么过去。今天我的车限号,本来想开车去单位接你的……不过晚高峰开车还不如不开呢。” 钟磬音和宁淅并排站在公交站等车,钟磬音难免有些亢奋,话变得又多又密,“宁老师,全团只有你知道我今天过生日,连茜茜都不知道。” 宁淅似乎是笑了笑,但多半面容遮盖在黑色的口罩里,他简明扼要地回答:“生日快乐。” 简短又没新意、甚至算不上有多诚恳的四字祝福,却让钟磬音发自肺腑地笑得万分开心:“谢谢宁老师!” 宁淅安静地听着钟磬音在身边喋喋不休,心里万分庆幸刚刚拒绝了林翊君想要开车送自己去大剧院的好意。
第17章 烂柯记 公交车没多久就进站了,车上人也少,钟磬音和宁淅并排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嘴里仍在没完没了地说着,大概是一些戏文、演员、文武场的东西,宁淅听着听着却出了神。 钟磬音的朋友圈是长期可见的——这是宁淅不久前才发现的事情。 宁淅的朋友圈也没屏蔽过人或者设置什么时间段,然而他几乎不会发表什么,九成九都是在转剧团的链接。 这一点上钟磬音就与宁淅很不同:钟磬音的朋友圈两三天就有一条,多得时候一天能发好几条。宁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发现了和自己捧同一个角儿的票友感到有些小激动——毕竟这年头,看话剧和看昆剧的人都不算多了,宁淅许多年费尽心机卖安利也没能发展出一个同好来,就连关系最好脾气最好的林翊君也不肯买他的账——总之,宁淅可耻地、羞愧地视奸了钟磬音近一年来的朋友圈,并且发现两个人其实很多次都在同一场里看演出,根据照片推测,钟磬音每次都买最便宜的票坐在后面。 尽管宁淅惯于坐在茶座或者小剧场的前三排,但两个人这么多场都没能偶遇,也算个新鲜事了。 “宁老师,下站就是了。” 宁淅感到钟磬音碰了碰自己的胳膊,稍微回过神,“嗯”了一声。 “一会儿等红灯,我们就过去门口等着吧。” “嗯。” 往常来各个大剧院看戏,宁淅要么打车要么搭林翊君或者谢双睿的车,坐公交这是第二次,且上一次都是在六年多之前了,路该怎么走都不知道,便闷头听着钟磬音安排,在公交车等红灯的时候站起身,走到后门刷了乘车码。 这个红灯的时间不知怎么有点长,宁淅往前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转回头来,看着后车玻璃上自己和钟磬音的倒影,忽然感到一点点诡异的不对劲。 宁淅又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钟磬音不知怎么,竟然比自己高出了整一个脑门的样子——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原本最多一两厘米,现在一看,宁淅站在钟磬音的身前,倒好像才到钟磬音眉毛的位置。 宁淅低下头去。今天排练费劲、走场很多,他只穿了一双平底没跟的帆布鞋,再往后看一些,就见到钟磬音穿着一双很贵的潮牌运动鞋,鞋跟足要有四厘米高。 宁淅抿了抿唇,不知怎么有点后悔自己没穿带跟的鞋子来。 稀奇古怪的男性自尊心莫名其妙开始作祟,宁淅挺直脊背,偷偷地掂起了一些脚来,试图拉短两人之间虚假的身高差。 他的小动作才开始,没注意到指示灯已经变了,公交车陡然发动,宁淅底盘骤时不稳,晃荡了一下,接着一个踉跄撞在了钟磬音的身上。 “诶宁老师,小心点……没事吧?” 钟磬音抬起手来扶住宁淅的肩膀,宁淅没说什么,只是快速抓着手边的栏杆稳住了身形。 记忆中有什么片段迅速重合了一下,钟磬音恍惚了一瞬,还没来得及想起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脑海就被眼前的宁淅占据了。 ——一向在私下里不喜欢被人触碰的宁淅破天荒的没有呵斥钟磬音拿开手,所以钟磬音的手掌还握在宁淅的肩膀上;钟磬音的胸膛和宁淅的后背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随着公交车摇摆的动作,时不时便会碰到一起。 钟磬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公交车上的变态痴汉,可是又忍不住——宁淅发丝上飘起钟磬音没闻过的洗发水的味道,混合了从衣领深处漫溢出来的寡淡的男士香水味,带动着两人之间似有若无的体温。 马上要到站了,时不时有人过来刷卡,宁淅要时常挪手躲避,看起来是躲得烦了,索性伸长胳膊,抓在了头顶的栏杆上,手的位置距离钟磬音抓握的地方不过半掌。 钟磬音稍稍松了手,向着宁淅手掌的位置移了两厘米。 宁淅的手背在公交车惨白的灯光下发着纸一样细腻的反光,露出用力而绷紧的筋,皮肤上青色的血管微微鼓胀、清晰可见,手腕处戴着的那条银币手链从袖口探出半枚。 他微微垂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钟磬音抬起头来,看到了车门玻璃上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宁淅的整个身体被钟磬音的影子包裹吞噬,好像就是属于他的一样。 这种无端的联想让钟磬音口干舌燥。 直到宁淅也抬起头来,视线和钟磬音于玻璃门上碰撞在一起,钟磬音看见宁淅迅速皱起了眉。 “你什么眼神?” 宁淅快速地问了一句,他的语速实在太快太难以捕捉,钟磬音慌张之下没能分辨出是否有一点不悦夹在内中。 钟磬音忽然想起,其实早在几个月之前,他就已经是被宁淅拒绝过的人了。 ——“小钟,我不管你怎么看我,但是上了台你就把你该演的戏演好,不要失误了。” ——“表演结束了也不要再对我说什么多余的话,喜欢什么的,不要说了。” ——“你平时说得还不够多?你知道总听你说这些我压力多大吗?” ——“以前一直没机会和你多说话,正好今天赶上了就说清楚点,我对你没兴趣的。” ——我对你没兴趣的。 钟磬音忽然失掉了所有的勇气与温度,他仓皇地后退一步低下了头,松开了宁淅的肩膀。 “对不起宁老师。”钟磬音开了口,重新抬起头来,努力弯了弯眼睛挤出一个笑脸,“粉丝看偶像的眼神啊。” 公交车及时到站,车门粗暴地打开,恶狠狠地将倒映在车窗上的人劈成两半。 钟磬音没机会再看宁淅的表情了。 但是他看到宁淅回了一下头,眼神依旧是淡漠的,和两年之前初见时没有任何区别。 表演地点在美派大剧院的小剧场,演员不需要戴话筒,全靠一股中气让声音传遍全室,宁淅买的票在第二排正中,钟磬音跟过去坐了,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前排,谢谢宁老师,破费了。” 宁淅翻看着手里的节目单,回答仍然是波澜不惊的那一声“嗯”。 钟磬音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接话了,便也低了头去看手里的节目单。 到了七点半,剧目准时开场,钟磬音所有的心思霎时便被舞台吸引了过去。 他头一次坐得这样近,近得好像演员的水袖一甩就能扑到脸上,近得看得清戏中人的根根睫毛,看得见那亮堂流转的眼波、细致的表情、灵活柔软的手指。 “果然啊,没有花钱的不是……”钟磬音低声感叹了一句,整个人彻底沉浸在了戏曲表演之中。 演到快要尾声时,几个扮演官兵的人物上场,钟磬音眼角余光一花,看见坐在第一排自己斜前方的位置,有个小姑娘掏出了一张自己和一个男生的亲密合影,稍微举高了一点,又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来,将这合影与舞台上的一位官兵龙套圈在同一个画框里,拍了好几张照片。 钟磬音眨了眨眼,短暂地从戏剧的沉浸感中脱出,促狭地捂着嘴偷偷笑了两声,拍了拍身边宁淅的肩膀,伸手一指那小姑娘,凑过去悄声说:“这绝对是来看自己男朋友演出的~” 宁淅回头看了钟磬音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姑娘,没有发表看法。 大戏散场,演员上台鞠躬致意,钟磬音和宁淅一起拍手鼓掌,直到演员退幕才开始往外走。 “真过瘾啊宁老师!”钟磬音兴奋地比划着,全没注意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我满脑子都是那‘朱——买~臣!’” “小点声。”宁淅不耐烦地按下钟磬音乱动的手,钟磬音笑着说了声抱歉,嘴里还絮絮叨叨:“我之前都没看过这一出!来之前也没了解一下,这么看还赚到了,没被提前剧透。我看到一半就想,这朱买臣可必须多得给点钱啊!后面又想,这投河了朱买臣他最好给我悲痛欲绝!哭死他才好!” 戏剧刚散场,等电梯的人多,一时间挤不上去,宁淅不怎么想走楼梯,干脆站在了旋转楼梯后侧人少的地方,半趴在玻璃扶手上,闲散地和钟磬音搭了两句话:“你倒是义愤填膺。” “当然了!你想想崔氏嫁给朱买臣二十年,二十年都过得什么穷苦日子,根本看不到头,走得时候也并非决绝啊,所有的钱都留给自己不争气的丈夫了,到头来呢?落个覆水难收疯癫投河,她这几十年凭的是什么?朱买臣最后风光一世落得美名千古流颂,崔氏又何曾是个反派人物、要遭人唾骂了?” 钟磬音慷慨激昂地说着,强压着自己的声音,双手攥成拳抵在栏杆上。宁淅看着钟磬音一副入戏太深难以自拔的样子,不知怎么自己的情绪也被带起来了几分。 宁淅抿了抿唇,嗓子终究是发痒,有些忍不住想要长篇大论地反驳钟磬音的欲望。
第18章 梦中人 “那如果你是朱买臣呢?他一开始或许穷困潦倒,但也没有愧对过崔氏,一心向学看似想主义,只是难在崔氏不解他吧?如果你失意之时你的爱人不支持你、还对你冷嘲热讽,最后干脆抛弃了你一走了之,难道你发达了之后就能没有一丝丝小人之心,没有一丝丝芥蒂、一丝丝耿耿于怀,会把她再接回家里、以拳拳之心殷殷对待吗?” “为什么不能啊?我觉得我可以,哪怕是单纯的补偿呢?一个女孩子二十余年吃糠咽菜的青春,受了多少委屈都吃得下咽得下,我偏要那么小气斤斤计较吗?‘宰相肚里能撑船’,朱买臣若是连一个结发妻子都容不下,又拿什么去信他能容得了家国天下?” “你……”宁淅看着钟磬音,平白被噎了一下,转过头去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我看崔氏死得好,跳河自尽,自己清清白白,让朱老爷痛苦自责一辈子。” “他这种小心眼的男人,可不会自责一辈子,估计转过头去就要新娶别的如花美眷了。”钟磬音说了一句,才意识到自己追得太紧了,赶忙咳了两声,弱弱地找补道:“嗨,说白了还是顾老师他们演得好,让我们都入戏了,其实就是一个腐儒写得酸本子,什么‘来世不轻看穷书生’的,一听就是个没出息的穷书生自己写来意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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