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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磬音第二次坐在美派大剧院小剧场的第二排正中央,一面将自己的手机设置成静音,一面感慨“钞能力”是真的令人舒心。 他偷眼看身边双腿交叠坐着的宁淅,而宁淅一脸古井无波地看着手里的宣传单。 钟磬音是想和宁淅随便说两句话闲聊的,又觉得“跷二郎腿很不健康”这样的开场白一旦说出来,怕不是要被宁淅瞪到死。 上周演出结束,宁淅做了一件让钟磬音几乎整夜没能入睡的事情——到后台送花。 虽然送得是一看就知道从哪个主演且多半是林翊君的花篮里薅出来的散花七八支,数量没什么讲究,品类也没什么讲究,只用一个浅蓝色的缎带随便系起来,但“被宁淅送花”这件事,叠上“宁淅只给钟磬音送了花”和“宁淅专门来给钟磬音送花”的双层buff,不仅足够让其他小演员尖叫,更让钟磬音自己做了一晚上的……舂梦。 实打实的舂梦,实诚到面面俱到、鞭辟入里、韦编三绝,致使钟磬音第二天起来洗了一上午的内库和床单被子,兼带因为过于羞愧、无法面对宁淅而破天荒地请了假。 钟磬音发自内心感到自己真的是又没见过世面又丢脸,明明对着宁淅连“我喜欢你”这样的话都以各种口吻说过了无数遍,到了宁淅以前辈的身份、给欣赏的后辈随随便便送了几朵花这里,自己就已经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宁淅走得干脆,钟磬音后来也没脸再当面和宁淅道谢,只得红着一张脸,躲在被窝里给宁淅发了长长的一条致谢微信。 宁淅很简短且很有他个人风格地回了“不必”两个字,接下来“叮咚叮咚”发来整整五条一分钟的长语音,钟磬音战战兢兢地点开听了,果然又是来骂他哪里表现的不好的。 在第五条长语音的最后,宁淅终于骂完了,话头顿了顿,大概静默了三秒钟,才用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语气问:“顾老师周四晚上有戏,你听吗?” 最喜欢的宁老师邀请他去听最喜欢的顾老师的戏,只要钟磬音不是个傻子就不会拒绝。 于是,在周四晚上七点一刻,钟磬音就这样坐在了宁淅的身边。 今天两个人没坐公交车,是宁淅喊了林翊君送来的,故而到得有些早了,距离开场还有十来分钟。 钟磬音试探了几次,没找到合适的话题和时机开口,只得打开节目宣传单,反反复复地看了起来。 今天的戏并非顾老师的专场,是三出折子戏,第一出竟然是《占花魁受吐》。 钟磬音眨了眨眼睛,不免回想起在勐仑的宾馆里,陪伴宁淅醉酒的那一夜。 那天的自己倒是清清白白正义凛然,给宁淅蜕光了洗澡都没乱看没瞎想,换成今天,恐怕林翊君上一秒把宁淅丢进他怀里,下一秒钟磬音就能瞬间搂着人红了脸。 钟磬音想着,思绪有点翩翩然,纵然事情已经过去半年之久,但一分一秒依旧回忆得清清楚楚。 ——他接到了宁淅的电话,听着宁淅拉长音昏昏然的语句,挂断之后便预约了醒酒汤的外卖,在宾馆里焦急地等到后半夜,门被哐哐哐地砸响,才一拉开,就被一身酒气的宁淅扑了个满怀。 宁淅本来就站得不稳当,很明显又被林翊君搡了一把,没骨头地挂在钟磬音身上,头发也有些乱了。林翊君站在门口,眼睛醉得睁不开,眯着看了半天才算认出来了钟磬音,大着舌头说磬音啊好好照顾宁淅啊,来来回回说了三遍,才被其他人拖走了。 钟磬音用脚关的门,半拖半抱地把宁淅带到床上,宁淅稀里糊涂地解着自己的衣扣说要洗澡,钟磬音就那么上前去帮宁淅将衣服脱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宁淅上半身肌肉匀称,皮肤础手温润,毫无防备地樘在牀上,任由钟磬音的手在申上犹走,没有一丁点反抗的心思。 不过脱到一半时,宁淅又不肯洗澡了,说要喝水,钟磬音把醒酒汤端过去,宁淅喝了两口叫着难喝,非要钟磬音给他烧茶水,钟磬音一边想着伺候个祖宗也不过如此,一边又任劳任怨地给宁淅煮了茶。 喝过茶的宁淅安静不到一分钟,又嚷嚷着想要洗澡了。 那天记忆里的宁淅有巢红的面颊、被水打溡的柔软躯体、础手滚烫的芘芣、含混不清的嗓音—— 钟磬音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回想下去。 舞台的灯暗了下来,三声钟声响起,戏剧正式开场。 饰演卖油郎的演员也是钟磬音喜欢的昆剧演员之一,是难得的女演员来反串小生,扮相漂亮清丽不算,声音更是沉稳悠扬。钟磬音听了几段唱词,凑到宁淅身边小声说:“翁老师的小生是真的好,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惊为天人,心想怪不得古时候的小姐总是要跟唱戏的跑了,换做我我也禁不住这诱惑。” 宁淅瞥了钟磬音一眼,没有发表看法,配角过场群戏的时候才压低了声音问:“我在勐仑喝多那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钟磬音眨了下眼,他看着宁淅,然而宁淅的眼睛依旧落在舞台上。 台上已经演到男女主演的对手戏,王美娘心中盛赞秦钟品质高洁,不仅默默服侍一夜,而且不曾乱占便宜不曾抱怨,攒钱三年只为一睹芳容,对她美娘那是一片的痴心。 钟磬音没想到宁淅心里想着和自己同样的事情,耳边听闻戏台上王美娘娇声问着:“你还来么?”那不开窍的秦钟满身正气,数次回答都是:“不再来了。” 半年前的钟磬音也没有开窍,然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钟磬音小声回答:“不麻烦,宁老师喝多了乖得很。” 宁淅侧过头看了钟磬音一眼,似乎是对“乖得很”这样幼态化的形容感到困惑,微微皱起了眉头。 台上那秦钟终于在王美娘的再三追问下明察了美人心思,恍然大悟地说着还来还来还要来,两人执手相看、依依不舍,架不住鸡鸣旦至,一对佳人勉强分别,各自去了。 一折完毕,台下众人鼓起掌来,宁淅也跟着拍了几下,对钟磬音说:“确实不错。”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翁老师的戏,坐前排真的是太爽了!” 【作者有话说】 小钟:有没有发明时光机,在线等,很急
第25章 角色需要 钟磬音欢天喜地地鼓着掌,看见宁淅微微眯了眯眼睛,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有些狡黠似的表情来,“宁老师?” 这样的宁淅太过鲜活,像个二十刚出头的孩子,钟磬音看得愣了,甚至有些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宁淅的眼角,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宁淅、还是狐狸上了身,被掉包假换了。 “下一场是《打焦赞》,”宁淅拍了拍钟磬音的膝盖,“没在前排听过武戏吧?” 钟磬音稀里糊涂地点头,稀里糊涂地看着宁淅,然而宁淅说完这句话后,又不人了。 直到锣鼓小镲的声音穿透了钟磬音的耳膜、直破天灵盖,他才明白宁淅刚刚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武戏节奏快速鼓点紧密,况且况且况且的声音由小及大由慢及快,仿佛一记记鼓槌敲打在钟磬音的脑门上,才过一个开场亮相,杨排风和焦二爷还没打将起来,钟磬音就觉得自己的头盖骨先飞起来了。 “宁、宁老师啊……”钟磬音遮着耳朵,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实则嗓子也被锣鼓点带得大了不少,“我好像要聋了!” 宁淅回过头看钟磬音,唇边似乎啜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说话。 台上演员斗得精彩,钟磬音也有心跟着鼓掌叫好,奈何实在坐得太近,一折子戏听完,钟磬音隐隐约约觉得自己都耳鸣起来了。 最后一出戏是顾老师的轴,钟磬音揉着耳朵咳了两声,翻了翻节目单,轻声对宁淅说:“这一出我也没看过。” 宁淅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么看顾老师的戏你也没看过几出,不会就是《牡丹亭》和《长生殿》吧?” 钟磬音多少被宁淅说中了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宁淅倒是难得好心地替他开解:“不过《货郎担》这一折本就演得不多,上一次我还是在繁典学堂看的汇报表演,已经很久了。” 钟磬音啊了一声,没来得及说什么,台上演员已经登场了。 这出戏钟磬音第一次听,看得尤为投入细致,什么时候背离开椅子挺直了都没发现,只觉得嗓音高亢顺耳,连转鼓都恰到好处,看似身法不多又处处细微别致,可恨钟磬音不知道戏本,不得不多次分心去看两边的唱词滚屏。 就在钟磬音的眼睛又一次往滚屏瞟的时候,不期然再度看见第一排的一位女生做出了令他相当熟悉的动作——掏出一张双人合照,与穿着达官贵人戏服、坐在前排的小生演员合了影。 ——好家伙,又来支持男朋友了。 钟磬音在心里笑了一声,偷偷戳了一下宁淅,对着那边指指点点。 宁淅大概也觉得巧了,比上次多看了几眼,不过还是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一出戏听得畅快淋漓悦耳和顺,钟磬音鼓掌鼓到手心都痛起来也不愿停下,只觉得自己又被带进了戏中,眼看着家族败落凄风苦雨,恨不得也能上去痛骂奸人一番,直到来打扫的工作人员催着退场,才恋恋不舍地跟宁淅一起走了出去。 “顾老师唱戏真的是超级有感染力啊!”钟磬音跟在宁淅身后,又来到上次的玻璃扶手前等着人群先行散去,情难自已地对宁淅分享自己看完戏的感受,“而且扮相也是一绝!往常看杜丽娘好看得像弱柳扶风的少女,今天任谁看了都是饱经风霜的妇人,真的是每个人物都塑造得特别成功!” 宁淅嗯了一声,转头看了看钟磬音,轻轻地笑了一下。 “宁老师,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钟磬音俯下身去,手肘支在宁淅的胳膊边,浑然不觉自己靠得太近,宁淅也好似没注意到这不寻常的距离,只是回答:“没什么。听你这么说,感觉就像你演完了一出话剧,别人说你塑造角色真好、有感染力、扮相不错、台词功底也强。” “这不都是观众们夸你的话吗宁老师?”钟磬音反问了一句,这才意识到什么,龇着牙凑到了宁淅面前,“好啊宁老师,拐着弯说我在外行看热闹是吧?” 宁淅偏过头去笑了笑,显然是默认了。 钟磬音扪心自问,自己怎么也算个几年的昆剧老票友了,确实是个外行汉没有错,但宁淅看上去也像是只会听热闹的样子,不由得起了胜负心,又向着宁淅欺近了一分,追问:“宁老师,和我说说你这个内行人看出来什么门道了呗?” “我也不是内行人。”宁淅这才终于觉得钟磬音离自己有点过近了,心跳没由来地快了几分,他抬手推了下钟磬音的肩膀,没想到钟磬音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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