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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淅一时没有回答,钟磬音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嗯”了一声。 宁淅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明天天气好。” 钟磬音转过身,跟着宁淅的视角仰起头来。勐仑的夜空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繁星密布,然而依旧远胜于近些年才得了几点澄明的白市。这小半个月一直忙碌,没什么闲余的时间,钟磬音也不是会仰望夜空的那种人,故而今晚才算第一次仔细地看了勐仑的星星和月亮。 宁淅又吸了一口烟,高高地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钟磬音不知其处的夜幕:“北斗七星,认得出来吧。” 钟磬音其实一点也认不出来,但是还是点了头。 宁淅收回视线,有些意味不明地看了钟磬音一眼。 “金星,看得到吧?” “嗯。” 听到钟磬音的回答,宁淅的手指顿了顿,不自然地抿了下唇角,又重新抬起手来:“那是木星。” “嗯……” “英仙座双星团,织女星、牛郎星……”宁淅说着,把手收了回来,很突兀地笑了一声。 钟磬音有些疑惑,也跟着低下头来:“宁老师?” 宁淅低着头捂着嘴,肩膀似乎微微抖动着,钟磬音看不清楚,只得又靠近了宁淅一些,再次叫他:“宁老师?怎么了?” 宁淅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好似沾着点没退去的笑意:“我刚才都是乱说的。” “哎?”钟磬音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声音立刻提高了八个度,“哎——?!” “别这么大声。”宁淅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眼睛里还有点笑出来的水光,脸上却已经看不出笑意了,“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钟磬音还是第一次遇到宁淅编瞎话捉弄人的情况,更是第一次成为被宁淅捉弄的对象,脸上摆着无奈的表情,心里却有点痒。 ——好像离自己的偶像又近了一步!钟磬音小粉丝的一颗心雀跃着,忍不住偏头去看宁淅。 宁淅低着头再度点起一根烟来,缓缓吐出一口轻雾。 “我就算说得是真的,你也记不住。”宁淅扬起下巴,眼神变得空茫起来,钟磬音连忙站直了身体,非常诚恳地说:“不会的宁老师,我可以多记几次,如果你愿意和我说,你的每一句话,我会全都用心记住的。” 宁淅沉默下来,片刻后才慢慢地说:“你说这种话,还怪我误会你对我告白吗?” “呃!”钟磬音猛地回想起不久前宁淅对自己义正言辞的“澄清声明”,哽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又听宁淅问:“和我这么说过了,再去和小姑娘们告白,你还能说出什么新的花来?” 钟磬音看着宁淅的脸,先是觉得宁淅又喝多了,但很快否认了这个念头。 宁淅虽然有一点点的醉态,但是至少七分是清醒的。钟磬音想,应该是节日、酒精、尼古丁、夜风和星空的层层加成,让今晚的宁淅太放松了,才会和自己聊这种有点像“交代情史”的话题。 钟磬音咽了口口水,问宁淅:“宁老师,能给我根烟吗?” 宁淅倒不知道钟磬音也抽烟,随手递过去了一根。 宁淅抽得烟很好也很贵,是黄蓝色盒子的大重九,钟磬音只在父母送礼时见过。宁淅又给钟磬音递了打火机,这倒不是什么稀奇货了,一看就是小超市一块钱一个、买贵的烟还免费赠送的那种。 钟磬音点起烟,转过身趴在水泥台上,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斜睨着去看宁淅。 “宁老师,其实我……我……我确实喜欢男的。” 钟磬音很是勉强地开了口,忐忑地等着宁淅的反应,宁淅却头也没回,听了好似当没听到一样,半晌才叼着烟“嗯”出一声。 钟磬音的心因为宁淅的反应有点没底。和偶像交心的机会难得,可是和偶像出柜又算怎么回事?他皱着眉揉了揉额角,寻思着反正现在骑虎难下,不如就破罐子破摔好了。 “我之前就只在大学里谈过一个,谈了半年,挺对不起人家的其实,初恋嘛,根本不懂该怎么谈,自私,不会对人好。” 钟磬音吸了一口烟,垂下头去,缓缓地吐了出来:“宁老师,我是个渣男啊。” “渣男”两字的自我介绍就好似打开了钟磬音的什么开关一样,让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对宁淅喋喋不休:“下雨了叫我送伞,我也不想淋湿、不想淌水走那么远的路啊,就不去;返校回来让我去火车站,大半夜的我都洗完澡躺下了,不想动,也没去接;当着同学朋友的面觉得臊得慌、觉得见不得光,从来不拉手,有的时候遇到熟人了,本来拉着手还要松开;让我帮他背包,我也嫌沉不想背……”
第10章 为什么要躲他 钟磬音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后来我爸妈不同意,念叨了好几次让我俩分手,我怕我爸妈,就骗家里说已经分了,朋友圈空间什么的都删了,别人问也说没对象,他受不了了,就真的分手了。” 宁淅静静地听完了钟磬音的“忏悔”,简短评价:“其实也还好。” 钟磬音摇头:“宁老师,你不用安慰我。” “我是真觉得还好。”宁淅转过头来,看向钟磬音,“起码比我遇到的好。” 钟磬音好奇起来,直了直身子:“宁老师,你……?” 可是宁淅似乎并不打算说自己的事,叼着烟当没听见,钟磬音等了半天,非常无奈地说:“不带这样的吧宁老师,我可是什么都和你说了。” 宁淅没有回话,钟磬音倒有点耍赖的意思了,又催道:“一个都不能说啊?宁老师,说一个就行。” 宁淅放下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我说一个都没有,你信吗?” 钟磬音立刻回答:“我信。” 他表情太过诚恳,语气太过笃定,倒是让宁淅愣住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能说一句混在鱼龙混杂的演艺圈里十来年的男人,空口白舌说自己没有过恋爱史——这话拿出去说给其他的粉丝,恐怕就算是最唯宁淅马首是瞻的那些都不会信,反倒觉得他矫情、做戏、立人设。 宁淅看着钟磬音,许是想看出一点点的怀疑或者伪装,然而他清楚,钟磬音的演技不怎么好,对着宁淅演更是班门弄斧,不可能撒了谎也不被看出端倪。 而真诚的人反倒先觉得不好意思了,钟磬音挠着头,有些羞赧地解释:“接触宁老师这两年就是、就是有这种感觉啊,而且你和林老师关系那么好,林老师又是喜欢开玩笑的性格,如果宁老师真的有现任前任什么的,肯定早就被林老师挂在嘴上天天调侃了吧?” “说得也是。”宁淅笑笑,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开了口:“说来巧了,我也是同性恋,我们一样。” “宁老师……” 宁淅没再看钟磬音,搓了搓夹着烟的手指,声音沉落下去。 与宁淅有些普通的外貌相比,他的声音好听得不像话,高亢起来嘹亮,低沉时候喑哑,像山间清泉流淌过片片河石,又像和田软玉做得黑白棋子坠落崩得笔直的琴弦。 此时此刻,宁淅的声音飘荡在夜色里,单薄又醇厚地、漫不经心地环绕在钟磬音的身边,比故事本身更让人迷醉。 “中学,初中开始,暗恋过一个人,很帅,公认的班草级别的帅。小时候不懂,当着他的好朋友好兄弟,做了不少傻事。”宁淅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高中的时候,他突然和我表白了,突然亲了我,给我吓够呛,吓得当时没能回答他,后来自己一个人想了很多,想我不好看、成绩一般、身材也就那样、还是个男的……” ——“后来第三天,我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了。” 钟磬音听宁淅讲着,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前前后后换了很多女朋友,和我还是老样子,我也没怨过他,觉得,嗯,果然因为我是男的所以不行,后来大学的时候,他……去追你们林老师了。” 钟磬音货真价实地惊讶起来:“什么?” 宁淅倒是露出一丝事不关己的笑容,转了一下手里的香烟:“不仅如此,还在同时又回过头来追我,还是你们林老师先发现、先来和我说的。那个时候也是你们林老师告诉的我,不是我不行,是我喜欢的这个人,他实在不怎么行……就算这样,最后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钟磬音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问:“那‘五年前的事’,就是这个人吗?” 宁淅愣了一下,垂下眼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就像某颗星星不为人知地、隐秘地闪烁了一下:“年少不知事,为了一个人渣做了那么多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事情,力气耗尽了,热情也耗尽了,人都掏空了,觉得什么喜不喜欢、恋爱不恋爱的,就那么回事罢了。没力气也没勇气再喜欢别人……后来演多了戏看多了戏,觉得海誓山盟更加漫不可期,兜兜转转,都是剧本里的笑话罢了。” “宁老师……”钟磬音抿紧了唇,看着宁淅将手中的烟吸尽了,又从盒子里掏出一根来含在嘴里,双手凑近烟头去点燃。 打火机的火光发出短暂的橙黄,微弱地照亮了一瞬宁淅的脸,而后重新陷入夜的黑暗。 钟磬音觉得宁淅看起来是释然的,但是又是悲观的、需要安慰的。 但是钟磬音没有这个安慰的立场,就算抛开粉丝与偶像、抛开台柱子与小龙套、抛开六年年龄的差距,单纯在旧日情愫的面前,钟磬音是一个不懂事的加害者,而宁淅从来都是那个纯情且无辜的受害人。 钟磬音所能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是那么的伪善。 他没有资格。 随着林翊君组最后一场演出圆满落幕,重山话剧团也结束了在勐仑长达二十四天的行程。 飞机定在两天后,谢双睿让大家可以四散活动,林翊君便提议一起去一趟景洪,跑一跑边境、看一看澜沧江。 宁淅对边境和澜沧江都没什么感触,不过这一段日子在勐仑小镇里封锁了太久,他还是愿意去景洪的水上夜市逛一逛的,便在林翊君统计同去人数时第一个报了名。 到达景洪后全是自由活动时间,宁淅简单地在周边溜达了一下,看了几个赌石开料子的热闹,被热情的商贩拉着买了一身本地的衣服鞋子。 晃到晚饭光景,宁淅不怎么想再吃米线之类的食物,随便找了个看起来装修不错的饮品店,上到二楼点了份奶茶点了份凉拌鸡爪,又挑了一份牛排。 他坐的位置在二楼的露台处,搭着一个小小的棚子,时近中午还有些闷热。林翊君一落地就领着七八个人去看澜沧江了,连发个消息的功夫都没有,宁淅自己逛得百无聊赖,靠在露台边往下看,好巧不巧又双叒看到了钟磬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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