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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又重了些，像是要敲锣打鼓迎接冬六九的寒流。顾林洬抬眸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阿爷原先是想让我主持仪式的。”顾林澋冷笑了声：“站在那儿，我可受不了。他那么喜欢就让给他好了。” “他？你父亲？” 顾林澋笑嗯了声，眼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他轻声插了一块盘子里的芒果放进嘴里：“这些水果都是现摘进口空运过来的。芒果是缅甸的，樱桃是法国的，菠萝来自菲律宾，草莓是加拿大的……任何季节，任何时间，只要吩咐下去，就会有专人去专门的种植园采摘消毒，再专机送过来。” “但实际上云城就是个水果之乡。樱桃，芒果，菠萝都很甜。这个季节草莓正是应季，七八块一斤的，也很饱满多汁，清甜可口。”顾林澋说：“根本不用大费周章，远渡重洋。” 顾林洬微蹙眉，他不想多问，但念及慕辞和顾林澋的关系，他还是开口道：“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一会儿伤感，一会儿讽刺的。” “是不太顺心。”顾林澋往后靠着椅背：“顾家的人都知道这事儿，私底下也在议论，你居然不知道？” “不感兴趣，不想听，不想谈。”顾林洬说。 “哈哈哈……”顾林澋看着顾林洬：“唉，我问你啊，你觉得一个父亲真的会因为钱势诅咒自己孩子去死吗？” 顾林洬望着他的笑颜，依旧保持着沉默。 春秋有晋献公杀子，汉有巫蛊之乱，唐有玄宗一日杀三子。 《红楼梦》里，邢家的醉酒露真情，叹曰：“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 有些道理，千百年就有人明明白白写进史书，写进小说里，应该是不用疑惑的。 顾林澋怎么会不清楚，只是觉得心寒。 不过他尚且还会心寒，而顾林洬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顾林洬淡漠无言，顾林澋却越来越觉得有趣。 他和顾林洬在这偌大顾家里，一个装疯卖傻，一个装聋作哑，倒是同路人。 “不说这个了。”顾林澋手拿起一块蛋糕，大口吃起来：“你这几天住碰瓷儿家去了？” “嗯。” “你这个弟弟是不是对你有PTSD啊？我瞧着交际的时候，是挺成熟优秀一人啊，怎么还能做出把自己哥哥赶出门这种幼稚的事情？” 幼稚么？ 倒也不是。 理所应当地把他当成个理所应当的取乐动物。 同他小时候凌虐致死的那些猫猫狗狗一样。 猫儿狗儿，畜生而已，怎么能越过人呢？ 所以这些年，只要他有一点儿赶上他的苗头，他都会让他的拥趸来找他麻烦。 他一方面享受这种动动手指就能把他重新踩回脚下的快感，又焦虑如果没人下绊子，会不会这个他讨厌透顶的人就会越过他了。 这次顾林漾被顾林澋甩下，也不难猜到顾林澋和顾林洬一起出去了。 焦虑之下，他当然又想踩他一脚，重新找回优越感。 但又顾虑到他可能和顾林澋说得上话，所以最后他只能把顾林洬赶出他的领地，缓解他心头的焦虑。 顾林洬从没想过回敬他什么，太浪费精力。 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静默的看着就好。 一个心理脆弱的人面对家族，亲人各式各样的压力，早晚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所以，即使别人送了把刀子给他，他都没打算用。 如果不是那天他在自己面前说了那些话…… “对了，今晚上得到凌晨才能走，你是要回去，还是我让他们给你收拾一个房间？” “谢谢，不过不麻烦了。”顾林洬说：“还要回去喂狗。” “哦——”顾林澋反应了一下，突然激动道：“你和那狗崽子相处多久了，它居然就让你喂它？” “两天。有什么问题吗？” 顾林澋抿了抿唇，说：“那狗崽子特别孤僻，除了碰瓷儿谁都不亲近。我都是送了它好几万的玩具，它才愿意赏脸吃一口我倒给他的狗粮。凭什么，你就，就两天……” “是啊……”顾林洬笑了笑：“凭什么呢？” 顾林澋看着他：“……” 谢邀，有被无语到。 窗外的雨越来越密集，稀疏的灯火闪闪烁烁，祠堂里诵经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第二场仪式又要开始了。 顾林洬和顾林澋一起进了祠堂，在侧门处分道，一个向前，一个往后。 祠堂中间已经有一些小辈到场，聚集着窸窸窣窣，顾林洬不想借过，于是靠墙绕路，走到门厅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从外面进来的顾圳。 顾林洬看了他一眼，不打算招呼地转身要走，但是顾圳却出声叫住他。 “林洬。” 顾林洬回头：“有事？” 顾圳看了一眼祠堂外，说：“小漾我已经说过他了，今天晚上还是回家住吧。” “不用麻烦。” 顾圳看着他低垂疏离的眉眼，蹙了蹙眉：“你和林澋关系不错？” “不熟，只是那天一起出去逛了会儿，说了几句话。” “林澋自小就是被当成本家继承人培养的，看起来亲和，实际上傲气的很，连他父亲他都看不上，能和他说几句话，你就该好好抓住机会。”顾圳低声说：“要是能经营出一条人脉，对你是有好处的。” 闻言，顾林洬终于抬眸正眼看向他。 他其实从来都不懂这个男人。 他们鲜少见面，小的时候，顾林洬对他的记忆大概只有每年顾林漾生日准时送到的生日礼物，还有顾林漾讲述的他们一家人度假的时候，他教他滑滑板，陪他去打电玩…… 顾林洬觉一直觉得，顾圳大概是默认没有他这个儿子的，但他又会在忙碌之余费心替他搜集学校。 又像现在—— 清隽矜贵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说着教他世故钻营的话，怎么看怎么违和。 可…… “爸。” 顾林漾和慕芫从外面走了进来，笑意在看到顾林洬的瞬间悄然消失，他皱眉看着他。 顾林洬垂下眼眸，在对方的眼神“催促”下转身离开。 他也不想懂。 小的时候就没期待过，现在更是已经不需要了。 是看到顾林洬走开一些距离之后，顾林漾才接着说：“爸，表哥和陆楹姐来了，在后厅，妈让我们过去一趟。” 顾圳也没再看顾林洬，淡嗯了声，和顾林漾一同转身。 …… 凌晨三点，中途停了会儿的雨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珠砸在落地窗上，慕辞听得有些心烦，没办法全神贯注的集中在面前的卷子上，隔了一会儿就瞟一眼手机。 终于，屏幕亮了一下，顾林洬的消息进来。 顾狗狗：【到家了。】 慕辞看着消息，心头的烦闷因为对方报了平安悄然消失，又涌出一丝别样的甜味。 到，家，了。 家。 他傻笑着一激动，手不小心点到了输入框，他惊吓着连忙返回，但一闪而过的【正在输入中】还是被正盯着和慕辞消息界面发呆的顾林洬看到了。 顾林洬眉头微蹙，发了条语音过去：“还没睡？” 尽管云城这些年治安转好，不会再出现像五六年前一样的屠杀灭门案，也没再有警察被当街捅死的恶性案件，但是到了深夜，总还是会有醉鬼混混出没，一言不合就会对峙起来。 慕辞和顾林洬保证会好好睡觉，不会等他，陪他熬夜，但是想到他要一个人夜路回去，总是忐忑。 不看到他平安报信，他怎么睡得着？ 看到语音条目，慕辞手指一顿，犹豫着按了播放键，顾林洬低沉温和的嗓音透过手机传到耳边，本来心虚紧张的心绪瞬间被加快的心跳声盖过。 “早就睡了，就是中途起床上厕所。”慕辞回复道。 顾林洬哦了声：“上厕所？你睡着之后还有知觉？” 慕辞听着他语气里暗藏的笑意，嘟了嘟嘴，文字回复道：【某些人这么清楚，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坏事啊？】 顾狗狗：【嗯，做了。要我跟你详细描述一下吗？】 慕辞调戏不成，反被这坦然的回复和一闪而过的某些画面羞得脸红。 碰瓷儿：【不用！】 【赶紧睡你的觉去吧！】 顾狗狗：【好。】 【你也……别上太久厕所了……容易……】 【嗯……对身体不好。】 慕辞：【……】 【滚蛋】 消息是骂着的，但慕辞脸上没有一点儿恼意。他放下手机，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手中的试卷，然后站起身，准备去拿睡衣洗澡。 然而，就在他刚刚推开浴室门的那一刹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慕辞愣了一秒，转身走出房间，四处张望查看是哪里发出来的响声。然而，环顾四周，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或物品坠地的迹象。 他狐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但正当他准备返回房间时，又是一声响动传来。他迅速扭头望去，发现声音竟然是从江老爷子的房间传出来的。 他和江慕两家的小辈都不熟，更是志趣不相投，玩儿也玩儿不到一起去，自然是没住在小辈那一层，睡在了江老爷子住在一个套房里侧间。 慕辞皱了皱眉，匆匆走向江老爷子的房间。 等他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赫然看见江老爷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下还有一滩血迹。 来不及多想，慕辞急忙上前检查情况。 看情形，江老爷子是半夜想喝水，没拿稳被子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识去捡，没想到直接翻下了床，压在了玻璃杯上。 他腿脚不变，伸手去找拐杖的时候，碰倒了拐杖。 这就是慕辞听到的两声响动。 “外公！外公！你没事吧？” 慕辞大声呼唤，但是，江老爷子依旧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反应。他心下一沉，手颤抖着伸向江老爷子脖颈的脉搏。 不过他还没碰到，就被对方挥手打开。 “我没事！”江老爷子闭着眼睛，眉心紧蹙：“让我缓一会儿。” 虽然江老爷子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但是慕辞对老年人摔跤的后果太过印象深刻，担心着摔骨折的可能性，慕辞并没有挪动江老爷子，而是用床头的电话，给江老爷子腿伤的主治陪护医生打了急救电话。 医生带着护工，警卫员来得很快，慕辞连忙退到一边避免碍事。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是惊动了楼上的慕氏夫妇，还有今早刚到的江家长房舅舅江驰山和舅母方袭。 他们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江老爷子摔下去时，碰倒的一片狼藉，江思琳瞬间眼圈泛红，差点儿没站稳，是慕恒止及时伸手护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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