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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亮,黎江白都没有彻底睡熟过,应当是昨天忘了与晏温约定时间,他不知道该几点起才不会耽误,所以一晚上都惦记着这件事。 夏日的天总是亮的早,窗外没了雨声,只有清朗的鸟叫,今天像是不会再下雨,阴沉的天光被驱散,窗帘缝隙里闯入一道白亮。 黎江白醒了,在那道白亮落在床前,还没到他脸上的时候。 他掀开被子飞快的下床,只穿了条内裤便往厕所跑,他昨天没有开空调,虽说是雨天可还是会热,后半夜他热出了一身汗,故而现在他急着要去洗个澡。 他很快,出门时距离起床也不过半个小时,母亲还在睡着,手边是一个歪斜的酒瓶。 暑热在太阳升起的那一瞬间回归大地,初升的太阳将天空映的发白,不远处公园里已经有了晨练的声音,裹挟鸟鸣破开寂静,散出夏日的热情。 黎江白出门出的很是时候,在他下最后一阶台阶时,晏温刚好将半边身子探进楼道里。 “嘿你还挺早,”晏温看见黎江白,眼睛亮了一下,他走了进来,堵了黎江白的路,“我还寻思得去你家叫你。” 天还是蓝的,昨日的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踪迹,只剩下斑驳的几片。 黎江白回头看了看楼梯,轻轻捏着晏温的胳膊将他带出楼道:“嘘,”阳光太亮,黎江白眯了眯眼,“不用你叫,我起得来。”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似乎还能听见母亲粗重的呼吸。 晏温也跟着他的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尽头那家人紧关着门,应当是还没起。 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了,只有深色的沥青证明了昨天的确是下了一场大雨,夏天的太阳一升上来就变得热得不行,水汽顷刻蒸发,笼着他二人的小腿。 晏温一步一蹦的往前走,头也不抬的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黎江白看他一眼,摇摇头说:“没有。” 晏温停了下来,回头瞥了下黎江白,他说:“啥都不想吃?” 黎江白又想了想,但除了晏温跟他说过的豆浆,他并不知道那家早餐店里还有什么别的吃的。 “我不太饿,”黎江白拍拍肚子,突然想起昨天带回来的菜和粥还放在餐桌上,“醒太早了没醒神儿,胃还没睡醒。” 这么热的天儿菜粥不能过夜,没放冰箱应该是坏了,黎江白觉得有些可惜,可惜了柳叔叔的心意和厨艺。 “那走过去就醒神了,”晏温不知道黎江白在想什么,他又开始蹦,落下黎江白一步半,“没胃口的话咱们先吃点儿开胃的,然后再吃别的,我跟你说那家店里好吃的可多了,我是没钱,我要是有钱我就按着他家菜单直接点一本了。” 半大的小子总是大言不惭,不过晏温也是真觉得那家店好吃。 早餐店永远比人们醒得早,像是遗落的太阳一样冬夏不歇的报晓,晏温轻车熟路的带着黎江白坐到了窗边,他拿过菜单颇为马虎的看了一遍,接着招手叫来了老板娘。 “姨姨,”晏温笑笑,指着菜单说,“我要两碗豆浆,一小碟糖,还要一份油条两碟醋,然后再要一份蒸饺和一笼小笼包。” 音落他看向黎江白,把菜单推了过去:“你看你想吃啥?” 自打落座,黎江白便一直看着窗外,临窗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所学校,那便是晏温说过的他的小学,这会儿正放暑假,阳光被铁栅门撞碎成一粒粒的,明晃晃地闪进黎江白的眼睛。 “你点的很多了,”黎江白回过头来,将菜单推了回去,“我吃啥都行。” “那行,”晏温也不推诿,只将菜单拿回来,递还给老板娘,“那你过会儿有想吃的了再点,我爸给了我不少钱,绝对让你吃饱,我跟你说这儿的豆浆可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豆浆,还有油条,油条蘸醋你吃过没?” 黎江白皱了下眉心摇摇头,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嘿嘿,”晏温摇头晃脑,似是对黎江白的反应极为满意,“过会儿尝尝,我可不是在骗你啊,好吃的。” 黎江白怔忪片刻点了点头,有些不太敢信,晏温的表情给他一种恶作剧的感觉,他将一念头搁在心里,他决定过会儿要是晏温作弄他,就把油条扔晏温脸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8章 雨后迷梦 油条蘸醋的味道还不错,黎江白到最后也没把油条糊在晏温脸上,那年的夏天没有,这一年的夏至也没有。 黎江白夹起一块油条,轻轻往醋碟里一点,接着将一整段油条泡进豆浆里,碗边上冒出泡泡。 醋在豆浆里晕开,揉乱白色。 这是一种别样的默契,他们谁都没说话,黎江白撑着头看向窗外,看着那定在雨中,一直亮着的公交站牌。 “学校变样儿了,”他咬了一小口油条,嚼得慢条斯理,“你走的第二年,学校翻新了图书馆,第三年翻新了操场,第五年开了一块儿新的地皮建了个体育馆,听说里面有游泳池,我一直想去看看。” 黎江白端起碗,贴近嘴唇,烫人的豆浆登时充满口腔。 “在学校时说学校会永远敞开大门欢迎你,一毕业就说社会人员禁止入内,门口的保安也是尽责,那天我想进去看看,磨破了嘴皮子他也不放人。” 说着黎江白笑了一下,眸光微微一偏,落在公交站一旁的一片虚影处,崭新的铁栅门被雨水冲洗干净,新筑的高墙比他们上学那会儿还要高。 晏温没吭声,只听着黎江白说,他也想听听这几年黎江白是如何过的,这是他缺失的过往。 可他没想到,黎江白下一句话虽是过往,却不是他想听的。 “看大门的妗子去年过世了你知道吗?”黎江白转回头,眸子依旧明亮,“去年刚入秋的时候,听说妗子早上还晨练来着,是吃着午饭的时候突然没的,那几天气温还没降下来,所以停了一夜就送去了火葬场,妗子走的不痛苦,是喜丧。” 隔壁桌的几个大哥还在谈天说地,络腮胡的笑声浸透整家店,他们这一桌是格格不入的安静。 密集的雨冲刷着声音,将那笑声稀释隔绝。 晏温没说话,只看着黎江白,他稍微有些怔愣,一下子没想起黎江白口中“妗子”是谁,他搜寻着记忆,影碟倏然倒退回儿时的那场大雨。 “噢妗子,”晏温想起来了,表情倏地变得生动,“妗子生前人好,这是福报。” “嗯,”黎江白抿着嘴笑笑,垂眸点头,“是福报。” 雨一直下过了晌午,才有了要停的迹象,早餐店里谈笑的人都往窗外看去,寻思着什么时候离开。 一夜没睡,熬到这会儿黎江白有些困了,脑袋慢慢变得昏沉,思绪也变得迟缓,他撑着下巴用力睁着眼,生怕一闭上就要睡过去,在这地方睡觉可真是狼狈的很,他不想才见到晏温就如此的失态。 可他太困了,困到手都撑不住脑袋,脖颈一软就要砸到桌上。 “走吧,”晏温看着困倦的人,轻声一笑,“回家睡去。” 黎江白挑起眼皮,梗住了脖颈才叫脑袋回到肩上,他说:“你开车了?”他想了想又说,“你不是坐公交来的吗?” 他表情扭曲,像是戴了一张尺寸不合适的面具。 晏温看着笑出声来,说:“是公交啊,你要我送你吗?” “送,”黎江白毫不犹豫的点头,“坐公交也可以送,我怕我睡过去坐过站,你送我一下,到地儿了你叫我一声。” 雨又小了不少,视线变得清晰,对面的站牌被一辆公交车挡住,车后是崭新的铁栅门以及围墙。 晏温站起身,叩了叩桌子歪了歪头,示意黎江白跟他一同离开:“送你回家,”他没拒绝,“听我爸说你搬家了?” 黎江白踩着他的脚步,穿过门帘步入漫天的水汽,难得的凉风让他清醒少许,黎江白搓了搓脸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筋骨,偏头看向晏温。 “嗯,搬家了,”他深吸一口气,叫湿冷的风灌入肺腑,接着缓缓吐出,“离你家就两个路口,公交两个站,不远。” 说着他向着公交站走去,站牌就在早餐店斜旁边,不用过马路。 “买房了?”晏温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没,钱都扔酒吧里了,哪有钱买房啊,”黎江白绕开一个水坑,脚步贴近晏温,“我妈以前买的房,一直没人住,之前那个房子我住的难受,就搬过去了。” 不过十几米的距离,黎江白绕了好几个水坑。 站牌顶上有一个挡雨的透明玻璃,玻璃上积着雨水,水中落了好些树叶,树叶和玻璃都被洗的干干净净的,黎江白仰头看着,他一样明天不要留下水痕。 要是没有水痕,太阳透过的时候会很好看。 公交来了。 天还是阴的,似乎过会儿还要下雨,车上没开空调,风从窗户里钻了进来。 这是辆空车,只有地面上沾水的脚,黎江白踩着那些脚印走到车厢后段,他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将窗户拉到最大,手肘撑着窗沿。 晏温在人身边坐下,他舒开双腿,看着黎江白的侧脸。 公交发动,风声渐起,两个人一同晃了晃。 黎江白似乎真的困了,目光逐渐涣散,眼睛慢慢变得无神,他想借着这两个站浅浅的眯一小会儿,但他觉得他应该是睡不着了。 身边的目光仿佛有了实体,两根棍儿似的戳在他脸上。 “你有病啊?” “你变了好多。” 一分不差,话撞一起了。 “我变啥了?” “我咋就有病了?” 一秒不差,话又撞一起了。 黎江白瘪瘪嘴轻轻叹了口气,他转了转眼珠,瞧见晏温与他是同样的表情,这拙劣的复刻惹得黎江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眨了眨眼,松开手肘仰身向后靠。 “我变啥了?”黎江白又问了一遍,这次没人跟他撞话头。 晏温也向后靠,他一脚踩着前面的挡板,一脚伸出台阶去,他说:“模样变了,也长高了,头发长了点儿,人看着…”他偏头将人打量一番,“噢还是那么瘦,这倒是没变。” “我只是看着瘦,”黎江白迎着晏温打量的目光瞪回一眼,“我也可以一拳把你打进墙里,保证三天抠不下来。” 说着他伸手比了个“三”,唇边的笑多了一丝带着困倦的狡黠。 晏温也笑了出来,这一顿早午饭打破了多年的生疏与壁垒,他们就像是一条纽带的两段,在这阴雨天里缓慢地点燃,彼此靠近相拥,光热逐渐交换。 前面是红灯,司机缓慢地踩下刹车,公交跑了一趟又一趟,司机或许是有些着凉,他偏头打了个喷嚏,又用袖子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车停稳了,黎江白突然大起胆子,他腰身不再挺得笔直,而是半瘫了瘫的窝在椅子里,他微微歪斜上半身向着晏温靠去,脑袋放在人肩膀上,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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