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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的汗毛忽然惊悚地倒竖起来,一阵可怖的预感如鬼魅附身般席卷了闻序的天灵盖。下一秒,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背后嗡然响彻,车灯照亮了少年身后的墙壁,以及那张骤然大惊失色的脸: “那是——是他们的人!” 闻序一个激灵,回过身。车灯晃了眼,他来不及看清挡风玻璃后对方的面孔,只见黑色的吉普车轮胎转速瞬间加快到只剩下旋转的残影,怒吼着向二人的方向撞来! 那个瞬间,闻序来不及多想,转身用力一推,将愣在原地的少年猛地推了出去! “阿序!!” 砰的一声,伴随骨头碎裂的闷响,闻序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脑后一阵针扎般的剧痛,身体却软绵绵地瘫软下来,滑到地上,扑通跌倒下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某种浓稠的、铁锈味的液体从喉咙深处涌出,他想咳嗽,可肺部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疲惫感如涨潮般吞没了他。 闻序发誓,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可这样一来,那个人,便安全了吧? 意识溃散的前一刹那,他恍惚间还听到一个崩溃哭嚎着的少年的声音,可他太困了,渐渐阖上眼,慢慢失去了意识,堕入无边的黑暗。 * “——闻检查?” 闻序唔了一声,再次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抱着胳膊低头坐在椅子上,后颈酸疼得要命。 一名警察站在他面前,收回想拍他肩膀的手: “谭上校已经带出来了,这边请。” 警署的走廊不算空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通风的陈腐气息,也难怪会让人昏昏欲睡。闻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低低地呼出口气。 六年来,他总会重复做这个和过去有关的梦。每次醒来时,他都仿佛刚从那混乱的纷争中又死了一次,脑内的神经噔噔地激跳着疼。 他刚醒来,思维还有点迟缓,正沉默着,忽然听到一个和那警察不同的清冽男声。 “还不走?” 闻序要起身的身形一顿。 抬头望去,方鉴云果然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穿着黑色的检察官制服,微微侧过身看向他时,脑后那根细长的发簪也斜斜地横插过来,仿佛一根外骨骼,和它的主人一样细而坚硬。 方鉴云把燃尽的烟丢进垃圾桶:“还是需要给你洗把脸清醒一下的时间?” 闻序抿唇,站起身来。 从今天来警署提审谭峥到现在,这还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也是方鉴云单方面地同他第一次交流。 闻序手插在口袋里,板着一张脸往前走去,来到方鉴云身边时,肩膀不着痕迹地一让,侧身与方鉴云擦肩而过,仿佛多沾上一秒都嫌晦气,就这样绕开他向着走廊尽头而去,姑且用沉默算作回答。 方鉴云早就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默了一瞬,垂眸看着那警察,客套地弯了弯唇。 “辛苦了,”他说,“我们的问话不会太久。” 刚说完,走廊尽头传来门关上的闷响,走廊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那警察尴尬地问: “检察官先生,你那位同事他,没事吧?” 方鉴云笑笑:“他脾气就这样。哦对,他有起床气。” 说完之后方鉴云转身,丢下那个傻了眼的警察,也跟着来到一间房门外。手握住门把的一霎,方鉴云眼底的光忽然挣扎地一动,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第12章 推开门时,闻序已经在问询室的一边坐好了,玻璃墙的另一侧,谭峥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看见方鉴云进来,甚至笑了一下,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又见面了。” 谭峥说,那模样和第一次见面他招待客人时毫无不同,仿佛把这儿当家似的轻松自如。方鉴云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搭档,拉开自己那把椅子,坐下的时候后腰的肌肉忽然一阵痉挛的抽痛,方鉴云搭在大腿上的手顿时攥紧了。 他面上依旧不为所动:“谭上校,三项报告应该已经邮寄给你本人了,对于服用违禁药物的指控,你还有没有要说的?” 谭峥耸耸肩,笑起来时眼角堆砌起细褶:“我无话可说,战区要给我什么处分,我全盘领受。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还希望二位检察官为我解答。” 方鉴云眯起眼睛,没有接茬。昨日的一时失态让今天的伤病反扑得更加凶猛,他能感觉到后腰的骨头像是被人抹布一样两头攥着拧紧了那般酸疼,问询室的椅子又没有扶手,他只能抓住大腿,替代性地一下下揉捏。 闻序这时忽然开口:“什么事?” 谭峥大爷似的靠在简陋的折叠椅上:“那位匿名举报人,是怎么想到向最高检察院提交指控令的?” 方鉴云下意识揉着腿解痛的手顿住了。 谭峥仍在笑:“闻检察你看,这人敢举报我,自然也认定他掌握了些我的把柄,但若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向中央战区告发我,让我上军事法庭,不是比由检察院从外部介入来的更直接吗?” 闻序冷眼看着他:“有话直说。” “我怕闻检察跟不上我的思路,”谭峥笑意加深,“我在想,举报人选择求助最高检察院,要么就是怀疑我谭某人在中央战区有后台,生怕告不赢我,要么——” 他忽然倾身向前,“要么就是,举报人和最高检察院有关系,近水楼台,他更有把握,对吧?” 谭峥的这个疑问闻序并非没考虑过,可他万没想过会从谭峥本人嘴里说出。 闻序严肃道:“谭上校,保护举报人信息是检察院的铁律,我们无权谈论这件事。” 谭峥笑道:“那是自然。我服药的事,错了就是错了,我认。我就是怕闻检察你这么个正直的人,被谁当了枪使,那就太可惜了。” “谭上校,时间紧迫。我们还是谈一谈在您家中搜查到的东西吧。” 刚刚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方鉴云忽然出声,闻序不得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余光瞥到方鉴云筋骨分明的手微微攥拳,随着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腿上轻轻捶着。 然而方鉴云的说话声十分平稳:“检察院的专员通过搜查发现,您和中央战区武装部的陈泳大校有很密切的联系,甚至有金钱方面的流通。陈泳和您之间并没有工作上的直接关系吧?” 谭峥嘴角的笑收了收。 “控枪法案通过之后,陈主任负责的控枪工作非常繁重,战区要求各个部门都需要配合他们,”谭峥道,“我们虽然隶属不同的部门,但不代表没有工作上的交集。” 方鉴云:“私人交集呢?” 谭峥语气加重:“我和他没什么私人交集,主任对我有过赏识,但也只限于工作,无关其他。” 方鉴云黑漆漆的眸凝望了谭峥的扑克脸一秒,继而低头。 “是么,”他说着,弯腰想去拿刚刚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可我们搜查到的证物显示……” 他话音忽然顿住,搭在腿上的手终究忍不住抬起,扶住开始发抖的腰肢。方鉴云咬牙,强撑着想去够那公文包,可腰间的肌肉牵扯着整个上半身的每一寸神经,他的另一条胳膊早就抬不起来。 可就这一霎之间,一只指节修长的大手拎起那公文包,漫不经心地一甩,公文包被丢到他的腿上。 方鉴云愣住了,抬头看去,只看到闻序盯着前方空气,青年起伏的眉弓骨骼与直挺的鼻梁延伸出弧度优美流畅的线条,清晰的下颌线紧绷着。 欲盖弥彰。 方鉴云只怔了短暂的一瞬,随即回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流畅地接道: “……显示你在调入中央战区前,就已经和陈泳有往来,推测时间大概就在——” “六年前,联邦五·三一特大暴动案发生之前。” 梦境里的喧嚣如开闸洪水倾泻而出,闻序猝然回头,盯着方鉴云一开一合的双唇,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谭峥亦是一愣,语气里终于流露出蛛丝马迹的抵触情绪: “方检察,请你说话负起责任,这两件事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方鉴云把文件打开,放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墙推到谭峥面前。屋里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六年前的五·三一特大暴动案,是首都有史以来最大、影响最恶劣的一次治安危机,伤亡居民、财产损失不计其数,最后甚至需要中央战区派出部队镇压,才得以平息暴乱。虽然最后惩处围剿了幕后的始作俑者、多年来盘踞首都的最大黑社丨会,可时至今日,五·三一的余波犹在,提及那一日的混乱,许多首都人仍然心有余悸。 譬如刚刚谭峥提及的控枪法案,六年前曾经一直因为联邦高层间的分歧而僵持不下,五·三一发生后,控枪法案的支持率迅速飙升,很快就得以通过。 也正是拜五·三一所赐,那日的一场车祸,夺走了闻序此生最重要的记忆。 “那我们换一个问法好了,谭上校,”方鉴云示意他看文件,“抛开五·三一不谈,你能说说当时还在东部战区的你,是为何会与中央战区的陈泳取得联系的吗?你们是同乡、同学,还是亲戚?” 谭峥嘴唇蠕动了一下,眼底闪过复杂的光:“……都不是。” “这上面显示您与陈主任之间的通信记录、您和他之间的共同行程,您作何解释?” 每抛出一个问题,谭峥便愈发阴郁一分。方鉴云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 “您当时在东部战区,是谁的属下?” 谭峥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半晌。 “我在第二师团服役过,”谭峥闷声道,“是……原东部战区司令楚其琛的副官。” 闻序眉心突然一动,疑上心头。 楚其琛……这个姓氏,为何自己感到如此熟悉,甚至连这个名字都在哪听过一样? “谭上校,你刚刚说到举报人可能和我们检察院有关系,”闻序脱口而出,问,“那中央战区呢?除了和你联系密切的陈泳之外,你被羁押的这段时间,战区没有对你下达任何通知吗?” 谭峥这才侧头,把视线转移到闻序脸上,而后抬起一根手指,再闻序和方鉴云之间来回指了几下,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再一次慢慢回到他的眼角眉梢。 “这算什么,”谭峥语气戏谑,“你们俩是搭档吗,怎么各问各的?我都被你们搞糊涂了。” 闻序一怔,身旁的方鉴云却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站起身,面无波澜。 “我没有问题了,”方鉴云轻声道,不知在说给谁听,“我出去等着,你们继续。” * 方鉴云走后不久,闻序对谭峥的问询也很快结束。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进问询室,正要掏出钥匙开门,玻璃墙另一头坐着的男人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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