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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谭副官在首都过得怎样?” 谭峥眼神一黯,低头假装喝茶,攥着杯子的手用力到骨节凸起。 这个会面太惊悚了。 明明知道害自己现在门庭冷落、被人奚落嘲笑的正是楚家的这个年轻alpha,可他不能说,打碎了牙也只管往肚子里咽。然而诡谲的是,从楚江澈泰然的态度看来,对方却丝毫不避讳和间接害死自己双亲的仇人谈论那些陈腐血腥的往事。 “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思索良久,谭峥冷冷地说。 楚江澈说道:“谭副官,其实今天在我来拜访之前,想必已经有人来过你家了吧?” 谭峥放下茶杯的手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出。 “你怎么知道?”他怒道,“你跟踪他们,还是派人蹲我的点?” 楚江澈:“谭副官别生气,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手段根本不重要。更何况,若论这方面,我的心机远比不过谭副官你,你说呢?” 谭峥几乎瞬间就哑火了。楚江澈对他的心虚不予理会,继续道: “来找你的人是陈泳。我猜,到现在这个阶段,陆霜寒是不会允许他私下联系你的,他甘冒这么大的风险找上门来,一定是要给你提出一个丰厚的、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一个你一旦不听任他调派便承受不起的后果。” 意料之内的,他看见谭峥脸上浮现出“你果然知道陆霜寒”的悚然神情。 “可你孑然一身,还在东部战区我父亲麾下时父母都已经去世,如今又被当成落水狗一样痛打,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兔子急了尚且要咬人,我若是陈泳,也会知道此时不能再把你逼上绝路。” “他给了你一些好处吧。”楚江澈话虽疑问,语气却极其肯定。 谭峥惊得甚至忘了眨眼,直勾勾地看着楚江澈。 “陈泳和陆霜寒已经不是一条心了,对么?”他冷静地回看向谭峥的双眼,“陈泳十有八九是想让你一人背了这口黑锅,替他揽罪。” 楚江澈阖眼,仿佛当真想了想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紧接着淡淡一笑。 “也是,于他而言,战区通报本就是无妄之灾。没有人会为了给陆霜寒卖命,毁掉自己的仕途。” 楚江澈看着彻底哑口无言的男人。 他忽然一转话题,低低地道:“谭副官。” 谭峥愣了愣。 楚江澈没立刻说话。反倒是谭峥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谭峥说着,阴郁地笑了一下,难得不再有这些年来高傲的态度,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他说:“在东部战区的时候,人人听闻我是楚其琛的副官,都会同情我跟了几大战区里最严厉、最不好说话的那一个。可其实我知道,楚司令他看着刚硬,其实对我们这些旧人挺好。他只是——” 他像是陷入回忆里,意犹未尽地阖了阖眼。楚江澈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改变,目光始终稳稳落在谭峥脸上。 谭峥闭着眼,嘴巴蠕动了一下。 “你父亲,楚司令他——他太不懂时局了。”谭峥的语气蓦然多了分哀怨,“联邦为什么有那么多亲军派?还不是忌惮我们手里的这杆枪!现在不把权力收回去,以后军部拿什么呼风唤雨,那些人凭什么作威作福?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还要让我们陪他一起走上这条绝路!” 他越来越激动,突然睁开眼,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我知道,你回国,甚至今天来这儿看我,都是为了看我笑话。可你没经历过我和你父亲经历过的事情,是不会懂得我的难处的!就算现在我再如何落魄,也总比和楚其琛他们任人宰割强一百倍!”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而后喘着气,以一种不服输的姿态瞪了回去。 出乎意料地,楚江澈不仅没有反驳他这套自欺欺人的理论,甚至并没有任何被冒犯到的反应,神情几近冷淡,波澜不惊地回看着他。 谭峥霎时有点儿懵了。 “谭副官,”楚江澈只是固执地用那个旧时的称谓又叫了他一次,紧接着微微笑了一下,“我父亲已经走了。不论你现在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对我而言,讨论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不如说点让大家都开心的——不,还是说点我们都感兴趣的话题吧。” 谭峥以为他要重新回到不久前陈泳派来的人给他开出了什么条件的事上,谁知楚江澈终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喉结滚了滚,甫又抬眸。 “就说你在战区值班不能回家,我父亲把你们几个人叫回来一起过年那次吧。”楚江澈说,“当时我还在上初中,你们背着我父亲在院子里喝酒划拳。还记得这些事吗?” 谭峥嘴唇一颤,彻底傻眼了,看着楚江澈似笑非笑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57章 从谭峥家出来时, 天色欲晚。楚江澈看着萧尧摇下车窗,动作隐蔽地摇了摇头,绕到副驾驶开门上车。 到了车上, 萧尧关切地看着楚江澈,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还好吗,少爷?” 楚江澈透过摇下的车窗看了谭宅一眼。夕阳笼罩住沉默的楼宇, 将其染上血一般的赭红。 他再次摇头:“我没事。倒是谭峥,今晚该不好过了。” 萧尧:“因为您的那些话?” 楚江澈收回目光。 “不, 他走到这一步, 退无可退,除非外力强迫, 凭他自己是绝不会悔改了。”楚江澈道,“我说的难过, 指的是我今天大摇大摆走进谭峥家里这件事本身。” 萧尧怔了一下, 恍然大悟: “少爷你的意思是,现在谭峥外面肯定有不少人盯着,陈泳的人刚走,您就登门拜访, 聊了些什么都无从得知……” 他笑了笑, 可很快皱起眉:“他会引发陆霜寒和陈泳的怀疑, 也确实两边不讨好,可万一谭家有监听或者监控——” 楚江澈放松地摆摆手:“今天我和他只聊了家常, 什么也没说。” “——您真的什么也没说?” 楚江澈点头,见萧尧再次变得有些茫然,唇角上扬道:“不相信?” “我不是——” “不相信就对了。”楚江澈微笑道, “如果他家里真的有监视设备,你说, 那些听到我俩谈话内容的人会相信我大费周折上门来,只是想和楚家的仇人扯扯家常吗?哪怕监控录像摆在眼前,陆霜寒那种生性多疑的家伙也一定会把录像翻来覆去看上一百遍,只为了找到我俩私下传递信息的蛛丝马迹。”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成立。谭峥今天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两面派’的名字了。” 楚江澈说着,脸上却并没有计谋成功该有的畅快神色,反而收敛笑容,有些说不出的沉闷。 “开车吧,萧尧。”他说。 萧尧应了一声,转头去拉安全带。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感到外面闪过一点光斑,待他抬头看去时,谭峥家门外冷冷清清的,车窗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萧尧摇上车窗:“刚被晃了一下眼。这就走了。” 几秒后黑色宾利启动,缓慢加速驶离谭宅。 血雾般的晚霞深处,住宅外落叶稀疏的林荫下,一个黑色的镜头一闪而过,如冰冷的鬼影般,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 一天之后。 计程车停在铁栅栏门外,闻序下了车,看着门口泛旧的牌匾,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的瞿清许何时跟着下了车。 他走过去,伫立在校门口,抬手抚上那篆刻的痕迹,沿着凹陷的纹路,一笔一画往下抚摸。 额发微微遮住alpha高挺的眉骨,青年棱角分明的侧颜线条紧绷,喉结动了动,好几次想说话,最终只低低地感叹了一句: “我忘得太彻底了,连和他共同生活过的学校都忘得一干二净。” 瞿清许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还围着出发前闻序套给他的围巾。他双手插兜,露在围巾外面的半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触碰牌匾的指尖。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隔着大门向里望去。 正是上课时分,校园里安静极了,远远能看到一树未落的秋海棠在清风中招摇。 瞿清许呵笑一声:“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啊。故地重游,感觉怎么样?” 闻序没有转身,眼里划过一丝深沉的眷恋。 “重山中学,这是我和他初遇的地方。”他放下手,压下眼底的苦涩,骄傲地侧过头看瞿清许,“是不是很美?” 瞿清许看了他一下,又迅速挪开眼。 “走吧,”他闷闷说道,“还要去找负责人呢。” …… 有检察官身份加持,二人几乎没多费口舌就说服了保安放行,很快便随意漫步在重山校园中。 “说来我自己都纳闷,当时我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怎么可能会供我来这么好的私立高中上学?我小时候性格那么臭屁,那个人怎么会和我交朋友呢?” 瞿清许对闻序的絮絮叨叨就当没听见,走到秋海棠树下,摸了摸树干,抬头看去。 深秋的阳光透过一树繁花,落在青年的脸上,如一场光斑织就的花雨。 “……谁知道呢,”瞿清许心说九年过去还在问这个问题的你好像也没长进到哪里去,敷衍地冷笑,“可能是你死缠烂打,非要和人家一起玩也说不定。” “不会的。” 闻序在周围溜达了一圈,这才晃晃悠悠走回他跟前,“失忆归失忆,可我十多岁时的脾气我自己清楚。一定是那个人救了我,把我从泥潭里拽出来,我才不至于走上一条自厌自弃的路。” 名义上是久别重逢,可毕竟忘却了太多,在这所重山中学里闻序到底还是有一种最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他站在瞿清许身边,不禁也想抬起头欣赏一下秋海棠的景色: “这海棠开得真好。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常回来看看校园里的花——嗷!” 一团软乎乎、毛茸茸的不明物体冷不防糊上来盖住脸,闻序眼前顿时一片黑暗,短促地叫了一声,抬手一摸。 是自己塞给搭档的那条围巾。 他把针织围巾从脸上扒拉下来,气呼呼地侧目瞪着对方: “方鉴云,你吓我一跳!扔到我脸上干什么?!” 一旁的瞿清许回以他一个冷眼,皮笑肉不笑的:“听你这种人伤春悲秋,我嫌恶心。别说这种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 “……要你管!”闻序怒了,“我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少对我的私事评头论足行不行?” 瞿清许的表情在闻序说完话后有一瞬的别扭,很快又恢复最初高傲疏离的模样。 “是么。” 一片秋海棠花瓣飘飘悠悠从树上掉落下来,被瞿清许于半空中轻巧地一把抓住,细长的手指将那花瓣碾了碾,而后随手丢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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