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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余时间他很少摆出工作时的那种唬人的态度,可耐不住这张俊脸不苟言笑时实在太过冰山。病房里一片尴尬的沉默,护士和医生大气不敢出,向楚江澈看看,后者用没吊着绷带的手挥了挥: “该说就说你们的。” 那医生没招,硬着头皮解释: “闻检查——闻先生,是这样的,弹片是取出来了不假,可脊椎的神经分布实在太密集,再加上长年累月的挤压、磨损,这些伤害都是不可逆的,患者他又受到爆炸的冲击波造成的强力冲击,恐怕一时半会,都不能——” 闻序眯起眼睛:“医生,你的意思是取出了弹片,反而不能下床走路?” “这要看患者的锻炼和恢复情况,我们也不能妄下定论……” “——阿序。” 又一个声音响起,闻序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他原本在病床边倚坐着,闻言立刻起身:“怎么了,卿卿?” 病床上的人正靠坐在床边,半长黑发被一根小皮筋束起一个低低的马尾,比起往日‘方鉴云’那飒爽中带着点妩媚的半簪发,少了些利落,多了分令闻序熟悉又怀念的沉静味道。 瞿清许轻轻咳了一声,宽慰地摇摇头:“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从不这样为难别人的。医生也拿不定主意的事,非要逼人家说出个结果来,除了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义。” 闻序脸上划过一丝窘迫,表情却毫无被人家训过的羞恼,反而顺从地点点头,替他把枕头拍软成舒服的形状: “知道了卿卿,是我不好,太心急。” 说罢,他转身对着医生护士: “抱歉,二位,你们先出去吧,我没有疑问了。” 那医生呆呆地看着闻序,直到小护士在后面扯他的白大褂才反应过来,想起闻序刚刚要把两人生吞了的样子,一秒也不敢多待,连忙应着带人退出病房外。 病房里站着的顿时只剩下楚江澈和连星帆二人。后者无可奈何地拍拍闻序的肩: “闻序,你也忒会川剧变脸了。虽说当兄弟的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心愿得偿,可你未免也太神经质了点吧?医生说了,假以时日,方检——我是说,小瞿先生会正常站立行走的,放轻松。” 如今终于得以相认,对自己的宝贝学长,闻序捧在手心里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连星帆打趣时他正忙着给瞿清许暖和刚拔针的手,闻言头也不抬地“嘁”道: “和其他的没关系。我们两个分开了整整六年,原本我内心深处都以为这辈子我再也没有机会了,现在人终于回来了,我当然要把落下的这六年都加倍补偿回来。” 一番话说得病床上的人脸上腾起薄红。连星帆却不肯放过他俩,凑上前: “那也不至于像兔子似的草木皆兵吧,我的大心脏检察官?哦,小瞿同志啊,你有所不知,这六年他可没少对着我诉说他的一片痴心,等你大好了咱们一定要吃顿饭,我和你慢慢说!就说去年元旦吧,当时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边哭便说道——” “滚滚滚,谁、谁要你多嘴?!” 闻序大怒,抬腿便要踹,连星帆狡黠躲过:“哇靠,说不过就来硬的?!” 瞿清许一个字没说,倒是像连星帆口中的兔子似的一抖,低下头去,半晌抿着唇笑了。闻序和他闹够了,侧坐到床边,把人环住肩膀搂过来要给瞿清许按摩:“卿卿,别听他胡说八道!” “行了,你们俩都消停一点。” 楚江澈看不过去,出来主持大局,只是说话时嘴角也有点轻松地微微上扬。他望向闻序:“闻检查,我听说警备部作为反亲军的大本营,这次可是打了扬眉吐气的翻身仗,用陆霜寒的死狠狠参了军部一本。” 闻序:“啊,我听说了。不止如此,我还听说楚大少爷你也高升了?他们给楚其琛司令平了反,恢复了你的身份,往后你也终于可以回东部战区任职了。” 楚江澈语气平平:“这都是次要。我只想知道,往后你和瞿清许有何打算,远的不说,最近你们两个有何考虑没有?这次扳倒陆霜寒,说到底我这个受害者都只是打打配合,出力的始终是你们二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不必。” 病床上坐着的二人异口同声。 楚江澈愣住了。闻序和瞿清许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心照不宣的淡然笑意,而后闻序率先回过头,对他道: “楚大少爷,我们明白你的意思。其实近来我们确实有计划,不然我也不会那么着急想问医生卿卿他的伤恢复的如何,” 楚江澈忍不住问:“什么计划?” 闻序没说话。倒是自打那二人进来探望后,大多数时候笑而不语的瞿清许轻笑着道: “是临时起意,也是一个我们六年前就做过的约定。”
第90章 曾经令举国上下震撼的五·三一案, 在六年后伴随着主谋陆霜寒的死再一次轰轰烈烈地传遍了首都政坛。 首都特警局和最高检迅速封锁了消息,旁人无法得知有关陆霜寒死讯更多的细节;人们讳莫如深,更有甚者佯装知情人士, 散播的舆情真真假假,不日便甚嚣尘上。 而自始至终,在生死之巅走过一遭的当事人, 都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与这情仇纷扰从无瓜葛过。 一个月后。 “恭喜出院啊, 小瞿先生。” 洁白床单被铺开, 小护士一边忙碌,一边对坐在轮椅上的清瘦男子笑道:“我们都没料到你这么快就能出院, 也多亏你那个男朋友实在细心,把你照顾得多好啊。” 被夸奖的人正在走廊窗口办理出院手续, 瞿清许清瘦的大腿上盖着块那人给他准备好的羊毛薄毯, 腰后靠着软垫,窝在轮椅里对小护士笑笑,没有回话。小护士继续念念叨叨: “你别担心,虽然现在你还不能走路, 但只要养好身子, 总有那么一天的。伤筋动骨的事着急不得, 更何况有你男朋友陪着你……” 瞿清许睫羽一动,转眼向病房深处看去。 这是他第二次在医院里住了这么久, 也是他第二次跟着人办理出院。六年前,懵懂幼稚的少年跟着陆霜寒的脚步踏出那间病房时,只觉屋里寒若冰窟, 回忆里的那个日子连天色都格外模糊而灰暗。 时至今日他方察觉,原来这样生死交替的地方, 阳光洒进窗子照在床榻上的时候,也可以是暖意盎然的。 光阴明媚,如获新生。 “……不。” 他忽然出声。小护士动作顿了顿,扭头:“什么?” 瞿清许面色还有些孱弱,却轻轻勾起唇角,笑意俏皮。 “还不是男朋友呢,”他说,表情让人猜不透他是不是认真的,“他还欠我一个迟到六年的……” 话音未落,闻序已走进病房:“办好出院手续了卿卿。你们在聊什么?” 小护士不解地眨眨眼睛。瞿清许看着alpha走过来握住他的轮椅把手,垂下眼帘,笑意未退。 “没什么,”他轻声道,“走吧,阿序。” * 天高云淡,冬日太阳将暖光播撒在万顷大地,照亮了首都的每个角落,也照亮了城市边缘的一直墓园。 一排排墓碑安静地陈列于地上,冰冷的石碑被阳光一晒,似乎也多了些久违的温度。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停步于两座挨着的石碑前,久久驻足。 闻序将轮椅转过九十度,正对着并列的墓碑,而后松开手,上前半步,同样站在瞿清许身侧,与他并肩。 他低头凝望墓碑上篆刻的字眼。 “这是我为叔叔阿姨立的碑。”闻序沉声道,“六年了,处长也好,叔叔在国安的老同事也好,大家都想过这么做,可全都无能为力……如今这两座墓碑,就当做稍稍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瞿清许坐在轮椅中没说话,一阵风吹过,吹起他脸侧竖着的衣领,以及乌黑的鬓发。 一根崭新的黧黑发簪横插在青年脑后柔长的发丝中,随着主人的动作在阳光下折射出某种金属般的光泽。瞿清许稍微收了收下巴,眼波流动,似乎有话要说,嗓子却堵住了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闻序终于侧目看向他:“卿卿,和叔叔阿姨说说话吧,我到外面去,给你一点空间……” “阿序你留下。” 闻序一怔。瞿清许没有看他,稍显苍白地咧了咧嘴,像是告诉他自己没事,又像是在乖巧懂事的小孩子笑给父母看。 瞿清许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一张郑重折好的纸,闻序会意,接过来,用一块石头压在那两座碑前的空地上。 “刚出院,来得匆忙,什么都没给爸爸妈妈带。”瞿清许凄婉一笑,尽力让自己语调显得快活,“爸,妈,好久不见。六年了,当初迫害我们一家三口的罪人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原本我不怕死也不怕去坐牢,可是我碰上了爸爸的一位故人。” 瞿清许自顾自地笑笑:“他帮我挡下了所有的处分,对外宣布将‘方鉴云’开除出最高检,可私下又给了我一封国安的推荐信,让我继承爸爸的遗志。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别人,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回到联邦后这一路上都是阿序在陪着我——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阿序。”瞿清许轻快地耸耸肩,“阿序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所以我也不想放弃我的人生……” 他还想说什么,可闻序忽然把手轻轻搭上瞿清许的半边肩膀,握了握他那清瘦的肩胛骨。 青年看着那两座沉默的墓碑,表情却和六年前那个第一次迈进瞿家大门时稚嫩的少年人一样,羞涩又执着,仿佛对着的不是死气沉沉的石碑,而是两个正面带微笑,鼓励地望着他的长辈。 “叔叔,阿姨,我是闻序。” 他一字一句说道,“有句话迟来了整整六年,我一直没机会说……请你们二老放心。把卿卿交给我,我会对他好一辈子,今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分外珍重。” 瞿清许呼吸逐渐沉重,从闻序的手掌触碰到他肩头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眼前便已不争气地漾起水汽来。闻序的手慢慢下滑,握住瞿清许抓紧了轮椅扶手的手,将他的手指轻轻掰开,与他十指交叠。 墓园里一片安静。死亡是这座永眠之地不变的气息,可唯有这一时这一刻,他们的双手紧紧相握,却好像有种焕然一新的力量从指尖连接处新生。 瞿清许压下喉头的哽咽,低声笑了。 “我们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爸爸妈妈,”他郑重地保证,“年年都会来,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在。” * 从墓园出来,闻序推着轮椅,想了想俯身对瞿清许道: “今天不太冷,好久没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要不要去散散心?” 瞿清许道:“好啊,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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