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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花涧没从窗外移开视线,“不是什么大事。” “别伤心,人活着总得有点遗憾,迟早得继续往前看。你一看就年少有为,以后的路肯定越走越宽……” 花涧的心情本来很乱,给他没头没尾乱七八糟一开导,居然开始哭笑不得。他收回手,抵着鼻尖低咳一声,及时拉回了越跑越歪的夸赞:“谢谢。我嗓子不太舒服,先不说了。” 这话的本意是想断话题,但司机的情商委实不知道点到了哪里,借着路上没车,抬手就从扶手箱摸出一只蓝色盒子:“这有我老婆放的润喉糖,要不你先吃两颗?” 花涧:“……” 他狠狠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了,谢谢。” 司机先生终于不吱声了。 花涧盯着窗外发呆。 襄阳和临城之间的国道虽然建设完成,周边土地也征收完毕,但配套设施说了几年,始终没个影。从窗口望去,视野尽头只剩下铺陈的荒凉黄土,间或掠过一只鸟,转眼化为荒凉的一部分。 花涧闭上眼,心里没由来地一阵阵泛苦。 他知道自己的繁杂心绪是因为他在此经历过的种种过去,哪怕他能将它们简化成一句“不是大事”,也不可否认它们在他身上刻下的种种印记。回忆如流水,记忆却是砂纸,或温和或残忍地为一个人塑形。 现在的他,可能是水岸边被水流拂动的芦苇。 只是心口闷闷生疼,不至于情绪崩溃,花涧习惯了。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司机可能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见他终于回神,忍不住再次开口:“那什么……”他说,“您应该不介意我放个歌吧?” “……”两个人隔着车内后视镜诡异对视,片刻,花涧终究是说,“不介意。” 反正再有二十分钟就到地方,如果是什么洗脑神曲,耳机勉强抵抗一下够用。 司机拧开车载音响,短暂沉寂后,小提琴悠扬流畅的前奏在车厢中响了起来。花涧略一愣怔,听见司机自顾自说道:“我老婆选的,还不错吧?” 花涧偏开头,在这样一个瞬间,忽而开始想念沈亭文。 ……一个他无法否认、无法响应对方爱意,以至于选择了逃避的人。 *** 沈亭文做好登记,把书递给柜台对面的女生。女生将书收进书包,顺手摸了一把角落团成团睡觉的橘猫,问道:“店老板没有在吗?” “花涧?”沈亭文说,“他不在。” “欸?”她很轻地疑问了一声,“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找他画几张书签来的。” 我不知道,沈亭文在心里回道,脸上还是挂着笑:“他没说。” “吵架了?”齐林湘敏锐道。 沈亭文:“?” 他愣是没想明白齐林湘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我学过一点微表情,”齐林湘抬手,从眉头划到眉梢,说,“我提起他的时候,你虽然在笑,但是眉尾不舒展。和他之前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显然只有一个代指,沈亭文一愣:“之前?什么时候?” 齐林湘稍稍回忆,干脆把记不清的锅甩给了记性不好:“记不太清了,夏天吧,那天你也不在。” 齐林湘记不清,但她一说沈亭文就能回忆起来。他不在茶室的时间屈指可数,再加上夏天这个限定,几乎可以直接定位到老太太住院那段时间。 ……或者说,可以定位到他刚刚向花涧表白的时候。 自己现在因为二人冷战而困扰,花涧又是因为什么? 齐林湘稍偏了头,眯眼看沈亭文的神情,片刻,她很轻地呵笑一声,将一张卡牌倒扣在柜台上。 “这张牌送你,沈老板。”她指尖点点牌背,“我走了。” 风铃声“叮哆”落定,沈亭文怔然,从晃动的风铃上收回目光,伸手翻过牌面,看见穿心而过的三柄剑。 沈亭文不懂牌面所代表的含义,却在看到牌面时真切感受到刀锋划过一样的悲伤和痛楚。他脚下一踉,近乎本能地攥住了胸口的衣服,可痛楚一剎而过,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卡牌落地,沈亭文神情恍然。 与此同时,他放在旁侧的手机一亮,上面显出花涧最新的消息回复:[没关系。] 沈亭文凝视着手机屏幕,鬼使神差一样,点开了购票软件。 *** 花涧接到沈亭文电话时,追悼仪式刚刚结束。他站在追悼厅外的大理石台阶上,盯着脚底斑驳的花纹,很长时间没答话。 冷风朔朔吹起他散落下来的碎发,脖颈一片冰凉。他垂着眼皮,向厅中看了片刻,抬步走到旁边落了大半叶子的柳树下。柳稍同样在冷风中瑟瑟抖着,从手侧划过去。 他不出声,沈亭文也不催促,只是平静陈述事实:“你不告诉我现在在哪的话,我就在这里不走了。” 追悼结束后便要封棺火化,厅中没剩下什么人,只有女儿和更亲近的学生。老人年轻时候受过罪,花涧在他身边学习那两年身体已经不算好了,活到现在满打满算八十二,勉强能算喜寿。 但花涧还是觉得厅中纸花扎眼,他背过身,眼睛被风吹得涩痛。 人在内心脆弱的时候,大概确实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抑或是发泄情绪的地方。花涧心中知道此时不该让沈亭文来,可他目光从殡仪馆的大门延到天边,再落回无尽头的灰蒙蒙处,拒绝的话盘在唇边,愣是出不了声。 “实不相瞒,花涧。”沈亭文说,“我来之前实在没想到临城这边这么冷,除了人什么都没带,手机也快没电了,”他仿佛料定了花涧抗不过这一套,“要我今晚实在没地去进了医院,医生一开机就能看到置顶手机号,到时候你会接电话吗?” 花涧很轻地吸了口气,干冷的空气呛进喉咙里,惹得他嗓子里微微痛起来。花涧避开脸,一手掩住唇,终究是开了口:“别说这种话。” “可以,”沈亭文答得干脆,“告诉我你在哪。” “你没必要现在来见我。”花涧说。 “现在没有必要,那什么时候才算有必要?”沈亭文平静反问,他同样仰眸望着昏沉沉的天空,“等你回来见我吗?” 花涧沉默不语。 “那你该一早告诉我,我得等多久,而不是扔我一个天南地北地追。” 身后唢吶骤响,呜咽声再起。花涧闭眼,却坠下泪来。他转身,眼看棺材退入堂后,任冷风将泪痕吹干,最后向灵堂的方向欠下身。 那声音穿透划破沉寂昏暗的天空,落到沈亭文耳中,好似什么不祥的意味,让沈亭文也骤而沉默下来。他喉结滚动,再次想起那张牌面。 “回去吧,”花涧声音好似隔得很远,一如既往的平静,又多了太多说不明的情绪。他说:“我想明白了会去见你的。” 风声如漏。 霭昏的云压得更低,风吹得更冷。沈亭文同样站在冷风中,觉得那风连他的体温一起带走了,从手指到心脏,哪哪都冻得生疼。他呆滞地握着手机,手指僵得生疼。很久,他低声说:“可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我。” “花涧,我能来见你吗?” 第 40 章 沈亭文再见花涧时,他长身颀立,穿着昨天离开时那件风衣,站在出站口外。 不过一天没见,他好像瘦了很多。风鼓起他的衣角,莫名多出几分萧瑟,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单薄。眉眼垂下去,敛住了目中神色,却藏不住显在眼底的疲倦。沈亭文一步上前,握住了花涧冰冷的手。 花涧尚在出神,略有迟钝,怔了剎那才凝神来看沈亭文。只是沈亭文也没有让他出现太多波动,他上下扫了一眼,向旁边让一步,说:“走吧。” 转身的同时,沈亭文看见他手臂上别着一朵小白花。 沈亭文没有问去哪,就像花涧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来。 两人一路沉默,这次碰上的司机也不是健谈的人,将近一小时的路程,三个人一声不闻。沈亭文有时透过后视镜去看花涧,只能看见他目光空茫,毫无情绪地落在道路前方。再隔一会去看时,他却又闭上了眼。 直到车辆到达酒店门口,他才开口对司机说了句谢。 有时候酒店查身份证查得不严,花涧便没有带沈亭文登记,直接上了楼。花涧一个人在外时似乎没有那些娇贵挑剔的毛病,只订了最简单的标间。沈亭文被他让进门,在屋内环视一周,目光落回花涧身上。 花涧解了外面的风衣,沈亭文便发现他是真瘦了,原本削瘦的手腕现在更是腕骨明显,一阵一阵晃得沈亭文心口难受。 花涧在床边坐下,苍白的指尖敲了敲身边的床铺,先行开口:“坐吧。” 酒店布设简单,除了床确实没地方可以坐。沈亭文尚在思考如何开口,就听花涧平静问道:“你急着见我,是想问什么?” 沈亭文转过头,看见花涧同样侧眼看他。他今天没有戴眼镜,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不见情绪,也不见曾经对他表露过的温柔,像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沈亭文让这样的目光再次扎到,闭了下眼才说道:“你为什么回临城。” 花涧转回了身,不再看沈亭文:“现在呢?” 沈亭文答不出,那短促的唢吶在背景里响起时太明显。人都说,唢吶一响,不是大喜就是大悲。花涧身上沾着寒,冷得沈亭文害怕。他伸出手,盖住花涧放在床边的,想借此与他交换两分温度。 但花涧默不作声抽了回去,他微仰着头,虚虚望着空气中的一点。沈亭文定定凝视着他,从眉尾到发梢,试图从中看出悲伤或者死寂之外的情绪,但他看不出。 “对不起。”沈亭文说。 花涧摇头,眸光阖敛,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一样笑出声。他抵住额,止了沈亭文安慰的话:“好了,说点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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