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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山行摇头,从地上捡螺丝刀,他手上戴着裁过后露指的棉纱手套,沾到机油后黑麻麻地,那些油渗透棉纱仿佛浸到他手掌纹路,要将他人生也染成一团黑。所以他总是爱洗手,洗掉泥沙机油,就像洗掉一层他不愿在外人面前提及的身份。 郭超伸出五根手指,故作姿态,要顾山行猜。 顾山行敛眸,“五百。” 郭超一咧嘴,神气道:“五千。” 因是他们日常做的机器价格都不太高,顾山行就没往高了想,真听郭超这么说,死水一般的心境便起了波澜。郭超继续道:“这还是前期,要是后面试用过了,要量产了,月消耗量都不少。小顾,你说这多有搞头,比倒机器赚多了。” 顾山行心说是啊,可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郭超赚再多,也轮不到他眼红。郭超对这件事挺上心的,反复地讲,一面又要顾山行跟着他好好干,等将来公司越做越大,对谁都好。 生意人,没有一个不是利益当先。顾山行用酒精擦铭牌上粘的胶水,忽而开口,“哥,我的提成点,能调一调吗?” 郭超喜笑颜开地模样立刻褪下去了,他看上去很严肃,说:“这个提成点,调是能调。” 他当时跟顾山行约的是二八分,顾山行二他八。打个比方,顾山行修一台进口机器,他报客户维修费一千,那么顾山行到手就只有二百。并且郭超报客户的价格跟他实际告诉顾山行报出的价格是否一致,恐怕也只有郭超自己知道了。 顾山行摘下手套看他,他咂摸下,摸着下巴故作思考,音节拖的有些长,让顾山行听上去很不舒服,“你想怎么调?这都好说啊,不过小顾你知道吧,现在大环境不好,好多公司倒闭,现在还在平稳运行,不拖欠工资的公司都是好公司啊。” “公司赚钱大家才有得分,关键是你得创造价值,发挥价值。小顾你就适合做技工,你技术多好啊,手脚麻利,干活也快,话都不多,搁哪哪不欢迎?” 他舌灿莲花,顾山行却不见得是高兴,果不其然,他紧跟着又说:“你要是有个高学历就好了,不说什么博士生研究生,你就算本科毕业,哥这破庙都不敢装你这座活佛。现在这社会,毕了业的大学生比你们农民工都多,三千块,不到三千块,我就能请到一个大学生过来给我打工,工资还没你们高呢。” 顾山行木着一张脸,听他道:“小顾,你去投个简历试试,人家才不管你经验多丰富,会的技能有多少,先看你学历。高中毕业,人家都不要。” 郭超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怀柔道:“年轻人嘛,不要急,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关键你得先做不是。提成点的事以后咱再调,你在这儿好好做,哥能亏待你?” “我要四六分。” 他的话掷响在码满货物的仓库,低沉,阴郁,像雨天斧头劈开湿柴的一霎,哐当落地。 郭超嗨一声,说:“哥刚才都白跟你说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可以?” “当然不行。”郭超一口否决,他不认为顾山行配得上他支出这笔工资。 顾山行于是道:“好。超哥,跟你这段时间我也学挺多东西的,以后不跟你一起共事也祝你财源滚滚。” 郭超愕然,“你什么意思啊?” “我想自立门户。” 他走出库房门,日光曝过来,过曝的一切都闪着金光或是银光,他眯了眯眼睛,看清天上那团耀眼的太阳。郭超在他身后嚷说让他别冲动,自立门户哪有那么简单,要考虑清楚。顾山行走得快,便把郭超那句一个高中毕业的还要求那么多给过滤掉了。 是不用加班到深夜才能回家的周末,顾山行给衣不如新发消息,说:不忙了。 衣不如新回:难得。 顾山行:不问我为什么? 衣不如新:为什么呀为什么? 顾山行其实很想跟衣不如新讲一讲郭超说的那么些话,他怎么会不清楚,人生就是一个屡屡碰壁的过程,可他要怎么开口,才能把满地的狼藉当秋风扫落叶一样轻飘飘的讲出来。 他还是做不到,所以就没说,衣不如新反倒开口了:哥哥,我们以后可以少联系吗? 顾山行愣住,拧眉问:为什么? 衣不如新:也没什么…感觉以后聊天可能会不太方便。 顾山行:你就那么喜欢他? 这下换衣不如新不知怎么回了。
第17章 哥哥,你这样很像在吃醋。 顾山行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他一句吃醋。他以什么立场让自己吃醋?顾山行于是回:没有。 衣不如新道:没有最好啦。 顾山行沉默,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几分钟,才收到他的消息,他说:G,其实我们能做朋友最好啦,你人真的很好,咱俩没缘吧,还是没遇上对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缺不缺我这么一个朋友,私心来说,你是一个绝佳的倾诉对象,可我不想以后跟他在一起了,被他发现跟你之间的聊天记录。我怕他误会,那些视频和图片…你可以删掉吗? 顾山行握住发烫的手机,不可能坦荡地说他没有下载过某些视频和图片,那些文件至今仍在他的私密相册里。 由于他良久没有回复,衣不如新只好妥协道:你不删也行…没有露过脸,也没有出现过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可以不要四处传播吗? 顾山行这时才知他是一个极其现实并且谨慎的人,他们之间并没有互通过姓名和号码,不知道年龄职业身份,哪怕是衣不如新明天不回复消息人间蒸发,顾山行手上这些东西也不能对他造成实质上的任何影响。明明是有过赤/裸,坦诚相待的人,到头来比车站匆匆过客还要不如。 这似乎是跌宕起伏的一天,顾山行在疲惫,麻木,怔忪地状态下回他:放心。 在又一轮新日初升,大地依旧被炙烤的夏季,人心愈渐浮躁。 下午陈如故正在处理唐之仞要签的文件,忽的一通电话过来,告诉他原本要在下周二开标的项目今天突然提前开标了,他厉声问:“谁开的?” “赵浩赵经理。” 陈如故道:“让他来见我,现在!立刻!” 提前开标并不公平,陈如故在会议室浏览系统情况,十足的冷气也没能降下他的怒火,以至于赵浩进来,赫然对上他一双飞冷刀的眼睛,致命的漂亮。赵浩先是愣一下,不担心事发被批评,而是想难怪唐之仞要喜欢陈如故,食色性也,食色性也啊! 他佝偻了腰,谄媚惯了,脸上堆出笑纹,对陈如故道:“陈秘书,您找我。” 陈如故勾勾手指,岿然不动的端坐,莫名的气场,有一瞬叫赵浩不敢再用不屑的态度打心眼儿里瞧他。过到屏幕前,皙长清瘦的指,落在截标页面上,问:“赵浩,你怎么解释?” 赵浩又开始打哈哈,一面说是下属传错消息了,一面又把自己摘出去,说自己不知情,甚至要把当时发通知的下属叫过来当面对峙。陈如故顶厌烦他这种要下属背锅的态度,实在不懂这种人到底是凭什么坐到经理位置上的,边冷脸道:“追究过错的事情晚点,我现在问你打算怎么解决问题。” 赵浩一脸无辜:“什么解决?不是已经截标了吗?谁中标就给谁家做啊。” 陈如故豁然起身,说:“你这是引导大家良性竞争的态度吗?你觉得截标了事情就算完了?上会的东西让你这么儿戏,赵浩,你第一天进公司?” “陈秘书,别生气,别生气,喝口水,消消气。”赵浩开会议室桌上放的纯净水,递给陈如故,陈如故接过,原是没准备喝,赵浩紧盯着他,心要跳到嗓子眼。陈如故准备放到桌面的手一拐,喂到自己嘴边,润喉,紧接着对赵浩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批评。 陈如故觉得做事跟做人是一样的,首先是态度问题,他平常是不惯对人开会啰嗦的,赵浩态度不端正,疑似收了谁的好处,所以他必须予以警告。只是在他说到半途,头突然开始昏沉,眼前出现重影,那种夜间难言的X瘾泛滥的感觉从五脏六腑开始在体内横冲直撞。他的血遽然加热,发烫,往一处去。这时才想起黄存兰提醒他的话,要提防赵浩。 “陈秘书?”赵浩在他眼前晃手试探,他猛然摇头,企图驱散混沌清醒一些,然而一切不过徒劳,他扶着桌子,听到赵浩打电话,“唐总,成了,快来。” 落地窗外漫上黄昏,血橙色的云,在陈如故眼里,像泼洒的血。 唐之仞揽过他的肩,走专用电梯,在大堂被人打招呼,竟也脸不红心不跳的应。陈如故想抬头求救,软绵无力又焚身的感觉相冲,他似乎是被丢入锅炉的破布娃娃,下一秒就要烧成灰烬。过往人问:“陈秘书怎么了?”唐之仞仅回一句不舒服,丝毫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听见唐之仞在耳边念:“陈如故,这会儿是不是想男人想的发疯?告儿你,这药用的刚刚好,你呢,既能体验到不会昏迷,过会儿有点儿力气了还能挣扎,多好啊。” 陈如故咬舌头,舌尖破出血腥味儿,一双瑰丽的眼睛酿出无边波澜,绵软,无助,断断续续道:“我…杀了你。” 唐之仞笑,就好他这口,拍了拍他的脸,喜滋滋道:“哟,留着床上说吧。” 旋转门转一周,唐之仞跨下台阶,在急不可耐中听到有人沉声叫:“陈如故。”他扭头,看到不远处的顾山行。 顾山行手上提着玻璃器皿,塑料袋里还装着一条毛巾,不是恰巧,而是特意守在这里,等陈如故下班。 “妈的,坏老子好事。”唐之仞咒骂,眼睁睁看着顾山行靠近,他斥道:“好狗不挡道,你今天敢找事,我明儿就让你没有立足之地。” 顾山行没理,眼睛盯陈如故,他似乎很难受,眼神涣散迷离,眼尾爬上蔷色,咬的绯红的嘴巴像染了凤仙汁儿。 “听见没有!”唐之仞低吼。 顾山行闻言转身,唐之仞掐着陈如故下巴要他注视顾山行离去的方向,说:“看见没,他走了,不敢救你。陈如故,你以后跟不跟我,啊?” 陈如故眶不住的眼泪滑下去,凄湿一整张脸,他绝望地锁住顾山行背影,脾像破了一个洞,满嘴满身的苦味儿。 顾山行把玻璃器皿放在花坛边,手机也掏出来一并放好,不敢再摔了,再摔就得修了。他再度转身,回来,鹰隼般的眼神,望着唐之仞,伸出一只手,道:“给我。”把他给我。 唐之仞望着他狠戾的眼神腰又开始隐隐作痛,虚张声势地要叫站岗的安保人员。顾山行箭步上去,撇他手臂,几乎要掰出钝角,诡异的角度让唐之仞发出一声惨叫,骨头嘎嘣脆响,他难以自保的丢下陈如故。软倒的陈如故滑进顾山行怀里,被单只手臂勒着,紧的他发出一声闷哼,尾音黏又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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