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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车站的时候,人来人往,全是年底要回家的普通人。 郁李没有经验,霍长风也没有,两人按照往上的教程刷身份证进站,安检,找窗口的时候还很茫然。 半路有大厅里的志愿者,大概瞧见他们茫然的表情过于明显,上前指挥了他们一下:“你们的窗口在一楼,要下去找。从左边走,有下去直梯。” 郁李道谢,两人提着行李箱很是狼狈的原路返回下楼,终于找到窗口。 又是一阵排队后,终于下站台找到车厢。 郁李的心情忽然好了点。 他看见霍长风围着围巾,被热得满头大汗,在狭窄局促的小车厢间查看放置行李的位置,又扭头去找自己跟郁李的位置。 这跟他从前成熟稳重的样子大相径庭,甚至说得上有一丝狼狈。 他咬着自己嘴内侧的肉,忍住不要再这时候露出笑意,拽了拽霍长风的围巾:“车内有暖气,摘掉。” 霍长风回头看他,眼神还有点茫然。 这使得郁李与霍长风的身份好似一下子调转了,游刃有余的成了郁李这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局促懵懂的成了霍长风这位金贵的豪门总裁。 郁李抬手,解开他的围巾摘下来,围巾暖烘烘的,全是霍长风的体温。他握在手里,觉得自己被风吹得骨节生疼的手也有了暖意。 他们坐在下铺,对面是一对年纪四五十岁的夫妻,低声说着话。 瞧他们俩收拾完,妻子笑眯眯得:“大学放寒假咯,同乡还是兄弟俩一起回家呀?” “同学,去家里做客。”郁李这种时候见不到一点儿局促,他自然的应了对面的话。 “远吗?老家哪里的呀?要多久到叻?” “万山,在万山。” 那丈夫也接话了,嚯一声:“好远叻,那你们在我们后面下车哦。这个车尾巴那里有卖泡面的,还有卖盒饭的,就是贵,你们学生饿了要去那边买哦。要是不知道叔叔可以带你们过去。” 妻子也笑眯眯的:“出来读大学第一次坐这么远吧?肯定想家了。我们家有个闺女跟你们差不多大哟,也是在读大学,前天给我们打电话哭得叻,想家啦。马上回家就好了,家里人这么久肯定也想你们这些孩子。” 他们絮絮叨叨的,一点没有对第一次见的陌生人生疏见外,天南海北的聊着。 郁李竟然能跟他们聊的有来有回。 霍长风瞥着郁李自然含笑的侧脸,脑海中一下子有了郁李在保安室,跟那些保安们天南海北聊天的场面。 一定是跟现在一样的,松散,自然,共情每个如他般的人的普通艰难。 然后更加坚定的,坚定的,朝着自己要的东西靠近,朝着自己心中的家乡靠近,朝着自己唯一认同的身份靠近。 霍长风有些出神。 他想牵郁李的手,但对面夫妻瞧着,他什么动作也不能做。 车厢内的暖气烘蒸着,郁李的脸颊被烘得发红。 对面的丈夫注意到不怎么作声的霍长风,笑着伸手指他鞋:“脱了鞋子坐床上舒服些,不要不好意思呀。” 这于霍长风的礼教不合。 他没忍住看了眼郁李。 郁李闻言弯腰,麻溜的将自己的鞋子脱了,规规矩矩摆在床下,缩着脚上来。 他看霍长风盯着自己,用胳膊肘了他一下:“看着干什么,脱呀。” 霍长风于是也弯腰,老老实实脱了鞋子,效仿郁李缩腿到床上。 火车轰轰驶向九点,中年夫妻睡了。 霍长风拉上郁李为他带来的简易窗帘,抓住郁李要往上铺爬的腿,抱进怀里,压着嗓音凑在他耳边说:“你是不是在心里看我笑话。” 郁李压着嘴角,小心推搡霍长风,用气音回答:“早说了,你不要跟着来……” 霍长风在郁李嘴上用力的亲了一下,唇瓣贴着唇瓣。 “为什么不来?想笑我就笑。没见识而已,来了就懂了。” 郁李呆了会儿,霍长风低声说:“这不是你以前常说的吗?城里的见识叫见识,山里的见识也叫见识。大家都没见识,谁也别说谁。” 郁李被暖气熏得发红发烫的脸似乎更烫了,侧脸不想看霍长风:“再过两天你就会后悔的,现在才哪儿到哪儿。” 霍长风抱着郁李的腰,笑意沉沉,胸腔贴着他微微颤动:“你不丢下我就行。我不会后悔的,我可以学。” “我可以学”是郁李的口头禅。 他总是在学,学一切东西。 突然听见自己常说的话从霍长风嘴里冒出来,他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最奇怪的是,郁李觉得自己的心情很轻松。 霍长风抓着他,要跟他一起买票的时候,郁李的心情明明还不是这样。 可他现在就是有种无法描述的轻松。 好像要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了,所以轻松。 也好像是,终于踏上这条路了,悬着的闸刀已经落下了,不再需要紧绷。 也可能……是霍长风没有露出丁点抗拒的情绪,他茫然,陌生,是另一个初到海城的郁李,需要靠着郁李指挥来适应全新的一切。 但他在接受这一切,不讨厌不抵抗。 两人在窗帘后的,半隐秘的小空间里低声窃窃私语。 外套被脱下,搭在薄被上,上铺空着的床位,暂时谁也没有去填满它的意思。 霍长风久违的听郁李跟他讲郁家村。 他知道郁家村进去的路口边,有一大片李子树林,春天的时候开很多小白花。 知道李子树林边拴着一只看家的大黄狗,虽然认识每个人,都对路过的人都无差别凶吠,除了它的主人。 知道郁李二婶家在他们家后方的山坡上,两家之间隔着一片菜地。郁李要回家,必须从他二婶家,从这片菜地旁路过。每次回家,怀里总会多点新鲜的瓜果蔬菜。 …… 郁李兴奋得讲述这些,脸颊红扑扑的,那双桃花眼明亮昂然,闪烁着光芒。 在郁李讲述的间隙,霍长风也会跟他交换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不过没那么有趣,也无法像郁李的嘴巴一样,将一件普通的小事也讲得充满惊喜意趣。 在这些窃语声里,郁李困意上涌,眼睛渐渐半垂。 上下眼睫快要融在一起前,又被倔强的眼皮分开,含糊充满困意的嗓音问:“嗯……然后呢……” 霍长风按住郁李睁开的眼睛,轻轻说:“然后,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说给你听。” 他吻郁李眼皮那颗小痣:“睡吧,晚安,郁李。” 眼睫盖在雪白的皮肤上,没再掀开。 霍长风舍不得放开这难得的,相拥共眠的时刻,在狭小的床铺上,维持抱着温热青年的姿势入睡。 温暖的掌心裹着郁李的手,握紧了他指节上复发的两处冻疮。 列车不知疲惫的往前。 半路间歇停下,奔波的人们下车又上车,去往各自想要去的地方。 凌晨五点的时候,列车再次到站。 对床的那对中年夫妻醒了。 轻手轻脚的穿衣服鞋,提上自己一年的成果,告别前将自己上车时买来的半袋橘子,留给了对面两个跟他们孩子差不多大的年轻学生。 然后悄悄的离开温暖车厢,迎着黎明前冰冷的寒风,笑容满面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第49章 二婶 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冬日清晨的阳光明媚的照耀着大地。 小小的破旧车站里走出两个青年。 他们模样惹眼,刚从车站大厅走出来,便被两道旁的司机围上来。 “去哪儿呀?” “到镇上30一个人走不走?” “还差最后两个人,上车就走啊,两个帅哥上车吗?” 这样一窝蜂的混乱场面,霍长风下意识停驻步伐,想要回答他们的话。 郁李却一把抓住他的手,从人堆里穿出去,有种熟练的冷漠感。 那些连一句答话也得不到的司机们并不恼,马上又围住下一波走出来的人。 霍长风听见后方有人回答,便立刻被缠住了,在讨论关于“30”车费贵不贵,司机上手便拉着人的行李箱大步朝着自己车的位置走去,后面没经验的小年轻只好小跑着跟上。 险些一样被包围的“小年轻”霍长风收回视线,局促的跟随郁李攀上了大巴车高高的台阶,借力将郁李与自己的行李箱送上去。 郁李熟练的塞钱:“师傅,两个人,在乡镇车站那块放我们下来。” 师傅点点头。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郁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拉开小半扇窗让冷风灌进来。 他小声对霍长风说:“有直通镇上的巴车,每人只要两块。” 他又对霍长风道:“待会儿去车站还得转车,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 霍长风微微侧着身,靠近郁李,将带出来的围巾围上郁李的脖子,借助厚实衣服的遮掩牵住他的手:“你难受吗?” 郁李的眉头从上车便轻轻皱着。 霍长风并不晕车,车里有轻微的皮革味与人的体味,在车窗刮进的冷风中被吹散,压制得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知道晕车的人对这些气味尤其敏感。 越是混杂的环境,越是雪上加霜。 郁李笑了下,有种得意:“习惯了,去车站只需要半小时,换车可以缓一会儿,不会吐的。” 郁李对这里的一切了若指掌,对每一趟车程需要多久的时间,会路过什么风景也无比清楚。 这种掌控让他能够压制住自己的难受,甚至因为归家的喜悦,他的精神显得很振奋,不见晕车的萎靡。 如郁李所言,半小时后他们抵达车站,巴车停了一脚放他们下去,郁李拖着行李箱,不平的地面硌得小轮子砰砰作响。 郁李最后一次提醒霍长风:“现在你还有反悔的机会。你看,这是镇上,后面会是什么样子,应该有所想象了吧?现在后悔,马上就能回海城,不必浪费更多的时间。” 这个地方叫做万山,抬头望去,是一座又一座看不见头的山峰,山顶盖着白雪,在阳光下亮的刺眼。 郁李鼻尖冻得通红,山里的气温也比海城更低。 他拽拽围着下巴的围巾,将嘴与鼻尖盖住,温暖自己的下半张脸。 霍长风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他抬头,打量四周的环境。坑坑洼洼许多年没维护过的车站硬化,打着沥青补丁的公路,混乱的小商铺挂着修车、加水、住宿之类的手写木牌,偶尔从路上驶过的汽车,车身也溅满了泥浆,干涸在轮胎与车身上。 有人在隔着段距离喊话,喊的全是霍长风听不懂的乡音。 他的视线从破败的地面,脏污等车辆,老旧的房屋,没有尽头的群山间收回,低下头,对上郁李那双漂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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