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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掐指一算:福兮祸之所伏,建议你小心点,出门看路。 哪有那么夸张。徐运墨不信,专注回消息,走路轻飘,一个没留意,与从99号出门的某人迎面相撞。 对方手上两个沉甸甸的垃圾袋,其中一个口子没扎紧,漏出几股刺鼻气味。徐运墨只觉腿上一湿,往下看,脚边全是烂菜叶子鱼骨头。 邪门。徐运墨眼皮微微一跳。 撞他的人染一头半红不棕的杂毛,依稀记得好像是天天的厨房小工。还没等徐运墨开口,对方率先翻个白眼,大着嗓门喊,“长没长眼呐,尽往不该凑的地方乱凑。” 两人撞上,责任理应对半开,若说句抱歉,徐运墨自认倒霉,要有心抬杠,大队长也绝对不肯吃这闷亏。 “不长总比斜视好。” 哇靠!红毛火冒三丈。他天生眼距窄,看人靠眯,说你骂谁斜视呢,卷起袖子就要与徐运墨切磋武艺。 “赵冬生。” 夏天梁推门出来,制止闹剧升级,“让你扔个垃圾,怎么出门五米就结仇?回厨房间做事,童师傅喊你。” “下水道都堵了,还能做啥事!” “我叫你回去。” 夏天梁不笑时,甚有威慑力。红毛小伙子只得听话,他瞪一眼徐运墨,扭头一路都在嘀咕,什么做出那种事还好意思过来巴拉巴拉,再多就听不真切了。 前言不搭后语,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徐运墨对智商不高的人不会计较太多,或许刚才那句话说得是有些重。 “真不好意思弄脏你衣服了,拿去洗吧,徐老师,费用算我的。” 今日夏天梁没有营业笑容,语气相当公事公办。他收拾完地上垃圾,看徐运墨还杵在那儿,扬起脸,眉眼略显沉滞。 好少见到这种表情。徐运墨印象中,夏天梁总是活络,尤其查探对手、思考对策的时候,那双眼睛转个不停,像有用不完的心眼子。 “有什么事吗?”徐运墨问。 夏天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感冒好了?” 嗯,徐运墨点头,又下意识回嘴,“不用你关心。” 明白,夏天梁并不意外,他起身,将两袋湿垃圾喂进路边的垃圾箱,“下次不问了。” 眼皮没来由的颤动。 徐运墨赶时间,不多探究,当作是生理的小小失调,抓紧回去换套衣服,马不停蹄坐地铁赶往少年宫。原本想先找负责人,问一问寒假开班的事情,但临近上课敲钟,实在来不及,去教室一路都是快步行走。 走廊碰到几名老师,按照往常习惯,徐运墨匆匆问声好,却在经过时被拦下。 几张与他不熟的面孔,今天一改常态,亲切说徐老师来上课啦,待会下了课,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正好聊聊寒假兴趣班的事情。 还有更多:徐老师代课那么久,我们还没坐下来吃过饭呢,怎么说都是搞艺术的,应该多聚一聚。 以及:一定要来啊徐老师!我们先去休息室等你。 他们语速极快、极密,脸上均挂着塑料质感的笑容,言谈口吻,好似当他每天来往的熟人一般。 徐运墨停下步子,下一刻,眼皮狂跳不止。 那种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千百只小虫爬上后背,让人极其不适。他身体僵硬,往前走,进到教室。三十多个座位,平时能坐一半,出勤率就算可观,然而今天一个不漏,全部坐满。 座位后的空间甚至站了两三排家长,每张脸都带着期盼,有几个还在偷偷用手机拍照。 他们知道了。 徐运墨捏紧手,摸到无名指的茧子,那是日复一日勤加苦练的证明,却不是正确的——徐藏锋那双手就不会,修长笔直,永远光滑。他总对自己说,阿弟,你干嘛这么用力,不对的啊,运笔是靠手腕的巧劲,你握得那么紧,难道不觉得重吗?爸也讲的,笔在手里,一定是越轻越好。 “请先出去,你们在这里会影响上课。” 徐运墨将后面站着的大人清走。家长依依不舍,不断叮嘱教室里的小孩认真听老师讲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两节书法课,一个小时,漫长过十世纪。等徐运墨再开门,蹲守在走廊上的家长一窝蜂挤进去,眼明手快捞出属于自己的孩子,急切地推到徐运墨面前,说老师,您看看我家宝宝,几岁几岁开始拿笔,从色彩感知到天赋灵气,都是出类拔萃,这个百里挑一,那个更是万中无一,国画或书法哪个都成,他和他和她和她特别想拜您为师! 讲来讲去,基本都是一套话,他们却不嫌口干,反复说,反复论证,仿佛都坚信彼此之间,至少有一个可以打动眼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孔,如此诚心实意,礼佛者都要汗颜。 徐运墨始终不响,自顾自收拾墨碟和笔筒,洗完擦干,又挨个整理学生的毛毡。等结束,他只对身后那群跟得紧紧的尾巴说一句:你们认错人了。 撇下人群,徐运墨去楼上办公室。兴趣班的负责人见到他,喜不自胜,说我正想下去找你呢徐老师。 对方拿出课表,一边勾勾画画,一边道:“寒假班的书法课已经报满了,家长实在太踊跃。刚才领导开会,一致认为要给你重开国画课,弘扬中国传统文化嘛。等到寒假结束,你的国画、书法,每节都会加课时,好多家长催我们,热情得不得了——诶徐老师,你现在空不空?我们来对对时间,以后你可能需要一周来三……不,四天,当然五天最好,你没问题的话,我明天帮你过手续。” 徐运墨一言不发,负责人还当他太过惊讶——他们也是啊!得知消息的时候,个个瞠目结舌,直说完全看不出来,徐老师竟有如此家世背景,平常他教书,水平也不见得多出色,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对方只是觉得有趣,说:“你要早说你是徐老先生的儿子,我们兴趣班连宣传都不用做了,直接拿你当金字招牌不就行了?徐老师你也真是会藏,如果不是上周领导有个美协的朋友过来认出你,我们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今天算是最后两节课,之后我不会来了。” 负责人嘴唇微张,这一刻才是真正吃惊,惊到暂时失去语言能力,“啊?呃?哎?” “本来我就是代课,走了也没什么影响,麻烦你们另请高明。” 说完根本不给对方时间消化,负责人回过神,急得要命,追在他身后高喊,徐老师!徐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哪能那么突然,我搞不懂呀! 徐运墨一步都不敢停,出少年宫之后,他持续走,只要有路就往下走。他以为离开美院,离开家,离开姓氏大于一切的高塔,躲进名为辛爱路的巢穴,伏于地下,那些过往就不会再来纠缠。 是他过于天真。他姓徐,是徐怀岳的儿子,徐藏锋的弟弟,唯独不是徐运墨。 不是他自己。
第11章 烤子鱼 老马做中介,跑业务向来只跑半天。他是个起不了早的,出门就是中午,等忙完,已是七点,正赶上晚饭时间,肚子空,立即驱使小电驴开往辛爱路。 入冬后,天天推出几道时令小菜。老马光顾几次,回回都是意犹未尽。他边骑车边盘算,午饭吃得油腻,晚上定要清爽一下肠胃,坐下先开瓶石库门黄酒,舒舒服服咪一口,再来一道塌菜炒冬笋。这个季节,霜打过的塌棵菜最是美味,放冬笋加猪油翻炒,浅焖两分钟,梗糯笋嫩,鲜美宜人,能在寒冬腊月来上这么一筷,真真是脱离苦海*。 他越想越馋,只怕天天坐满,没位置给他享受。 开到辛爱路,停好车,老马抬头见饭店窗帘拉紧,咦一声。他进到99号,刚推门,里面掷出不耐烦的声音:“不开不开!今天做不了生意!” 怪了,老马探头探脑,“火气那么大做什么?” 店内只赵冬生一人,抱着手臂满脸不爽,他见到老马,脸色稍稍和缓,“下水道堵了大半天,现在后厨一股味道。” 这么一说,老马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掩住鼻子,细声提议:“个么找邓师傅来修啊,他不都从宁波老家回来了吗?就他那双手,什么东西修不好。” “帮帮忙,我又不是大罗神仙!” 老马回头,眼前人背着工具箱,一头银发,是维修铺的邓师傅。 夏天梁也在,脸上不带笑,看着似有心事。 两人进门,表情都不轻松。看来今晚吃不成塌菜炒冬笋了,老马遗憾,抓把椅子坐下,问怎么一回事。 邓师傅喝口水,发话:“无妄之灾。” 要死快了,你个老宁波,还给我猜谜语。老马撇下他,转头询问夏天梁。 素来活泼的饭店老板难得沉默,片刻后,才说白天做开店准备,下水道突然堵住,还有点反味,后厨地面整得和小池塘一样,走路都在蹚水,他不得已,只能暂时关店,找了邓师傅过来。 对方查看之后,说里面的暗排没问题,可能是外面堵住了。 再出去看,发现有人故意往排污管道塞垃圾。辛爱路店铺共用一条管道,这么做不仅影响天天,还牵连其他商家,很快烟纸店和水果摊也出现类似情况。 老马叹道:“谁啊,这么恶劣。” 赵冬生哼哼,刚想开口,被夏天梁一个眼神堵回去。他有话不能讲,难受得要命,不停抓耳挠腮。 “那现在呢?” “垃圾拿掉了,就是污水有点严重,反进每户人家,清理起来不容易,”邓师傅说,“费用也不低。” 老马干中介,纠纷事宜看得多了,有些商家惹到不该惹的人,一套手段下去,不死也要褪层皮。 这脏水明显是朝着天天泼来,还附带挑拨离间的功能,但反打假结束,夏天梁在社区名声极好,老马想不出有谁会干这种下作事情,困惑问:“你得罪谁了?不应该啊,这附近还有你没搞定的人?” 我忍不住啦!赵冬生抢答:“是隔壁!那个白雪公主!” 啊?老马糊涂,“哪个?” 夏天梁在桌下踢了赵冬生一脚,小伙嗷嗷喊疼,老马恍然,“徐老师?” 他连连摇头,“不可能,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怎么不会!”赵冬生揉着膝盖,“前两天他投诉我们油烟重,叫来好几个穿制服的,往店里一站,客人都{wb:哎哟喂妈呀耶}不敢上门吃饭了。” 小伙子认准是徐运墨干的好事。下午丢垃圾撞上,那人竟然还嘲讽他斜视,赵冬生平生最恨清高公子哥儿,要不是夏天梁拦着,早上去抽他一顿。 夏天梁:“那个是匿名投诉。” “他有前科啊!”赵冬生不买账,“天天开业那会儿,类似的事情他没少干吧。” 前天市监局来了几个执法人员,说接到举报,天天的油烟严重扰民。夏天梁起初以为搞错了,结果文件一出示,是真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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