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宴又倒满一杯:“还有好多事,都该跟你说声抱歉。” “您怎么这样说。” 易宴不回答,转而去端酒瓶,被易知秋压住了:“爸,再喝该醉了。” 动作一顿,易宴瞥了一眼压住自己手背的易知秋,迟疑了几瞬,仍是固执地拂掉他的手,斟满酒杯。 易宴说话间喷薄着酒气,脖子根已经泛了红:“陪你时间太少,没教好你,是我的错,”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自嘲般:“我这个老糊涂,教出了一个小糊涂。” 易知秋心口发紧。 易宴抹了一嘴巴,揉着眉心说:“不过没关系,你才20,人生的路还长,只要你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说着意有所指的话,这顿饭吃到现在他才明白,这是他爸下的通牒。 “小牧是个好孩子,你也是好孩子,”易宴指尖香烟积攒了一段长长的烟灰,他像是卡壳的老式机器,无法灵敏运转,烟灰挂不住,自然掸落,弄脏了亚麻白的桌面:“这是一段美好的友谊,也许是你误会了,也许是他误会了,儿子,一切都还来得及,啊,只要你别再——” “没有,”易知秋打断了絮叨的父亲,重复一遍:“没有误会。” 易宴捏住香烟的手骤然收紧,他抬起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不解地盯住易知秋。 空气开始变形,似乎暗藏着即将爆发的暗涌。 “爸,” 不能再坐以待毙,易知秋恳求地看着他:“自从事情发生后,您生气,不同意,不愿意搭理我,我都理解,我也知道骗您是我不对,但是,但是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易宴“啪”一声,将香烟拍在桌子上,碰掉了面前的陶瓷碗。 “谈什么?”易宴嗓音嘶哑:“你这是在害他,害你自己,你懂吗?” 径直坠落的白瓷碎裂,其中一块摔得粉碎。
第51章 深渊凝视 “爸,”许多话在易知秋喉头滚动,他正了神色:“我是真心对他,想他好想他开心,想永远陪着他,我们在一起很快乐,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快乐过,我也从不认为喜欢一个人有错。” “喜欢?”易宴轻逸出一声冷哼,像是嘲讽自己也像嘲讽他:“你跟我谈喜欢?” “是,”易知秋直面易宴的眼神,他坦坦荡荡地说:“我喜欢他。” 攥住残灰的五指用力,易宴整条手臂都在轻微抽动。 “你是男人,”他神色狼狈地看着儿子,死也想不通:“你怎么能.......” 那双略显苍老的眼眸里满是不解和荒唐,他就这么看着儿子。 易知秋的心揪成一团,饭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易知秋推开椅子,在易宴面前跪下去:“爸,这些年我们父子俩很少说真心话,但今晚我想跟您谈谈。” “事实上,我确实遇到过不少的女孩,优秀的漂亮的,性格好的都有,但我通通没感觉,我以前觉得爱情在我这不是必要品,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我不知道对他的这份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只知道,等我想明白的时候,他已经在我心里了。”易知秋用力地眨眨眼睛,捱过那股酸涩:“爸,我就是喜欢他,我没办法。” 窗帘敞开,白雪沿顺房檐簌簌掉落,为这个长夜更添一丝凄寒。 “别跟我说什么喜不喜欢,喜欢就能过一辈子么?”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屈辱的话,易宴声色严厉,一句比一句冷:“这种事我见多了,热恋的时候形影不离,谁离了谁就活不了,过了几年,还不都他妈的都结婚生子。” 易知秋摇头否认:“我们不会那样。” 易宴作了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往事,尽量冷静地说:“我刚进部队的那一年,同一届的两个小伙子搞对象,他们被人举报,遭受了你想象不到的耻辱,你知道么,人们提起同性恋,第一个反应是艾滋,第二个反应是怕。我当时只觉得他们可怜,我以为我并不会因为性取向而看不起谁,但是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易知秋,你是我儿子,我接受不了。别人要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所以我无所谓,但是你不行,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同意,也不会接受。” 跪在地上的人垂首挨训,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死紧。 他扯了下嘴角,像是自嘲:“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易宴使劲吸了下鼻子,呼出一口白汽:“同性恋没有未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见不了光,在这种时代,你们所谓的爱,根本活不下来。” “爸....”易知秋抬头,看着易宴的双眼:“我们不是在过家家,我们都很认真,而且您说的这些事我都想过,考虑过。别人要怎么想我管不着,我也不为别人的眼光活。” 易宴觉得自己坐不稳了,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但他还勉强保持着理智:“你以为我不同意是怕别人说闲话?一辈子太长了,未来的路有多不好走,爸比你清楚,法律根本不会承认你们的爱情,难道就这么一直飘着?是,你们年轻,全世界都是你们的,但是你们老了以后呢,没有孩子,一辈子鳏寡孤独,死了都没人给你们收尸。”他突然抓住易知秋的肩头:“爸不会害你的,你听我一次,跟小牧断了,”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说:“说不定时间一长,你就会发现你对小牧只是好兄弟,好朋友。” 半跪的姿态,哀求的语气,易知秋从没见过。 酸胀感堵在他嗓子眼,连吐字都异常艰难,易知秋垂下头去:“我做不到。” “你不试怎么知道做不做得到,”易宴掐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这么些年,爸从没要求过你什么,但这事你听话,听话好不好。” 易知秋头疼得厉害,现在也没了勇气去看易宴的眼睛,他低头听着窗外的落雪声,长久的沉默后,他说:“对不起。” 寒鸦飞过,拂落了窗台边的一大片残雪,粉身碎骨地掉进了漆黑的夜里。 “你......”易宴狠狠抹了一把脸,冷声说:“我不同意,死也不会同意,今天甭管好说歹说,这段感情,你必须给我断干净了,否则,”易宴闭了闭眼睛,似乎在下什么决心,他再次睁眼时,只剩一片决绝:“你再也不是我儿子。” 易知秋猛地抬头。 父亲和儿子的关系其实很微妙,一辈子都在抢夺属于自己的话语权,一老一少,一跪一坐,都试图以自己的人生经历说服对方,他们的影子蛰伏在地上,对着彼此,形成一种对峙姿态。 水雾在易知秋眼里打转,那份坚定却没散一丝一毫。 目光交锋,良久后,易宴意识到自己输了,他喉间发紧:“那你是决定了?” “爸......对不起。” 一字一顿裹着他的深情和无可奈何。 易宴胸口起伏,他掐住儿子肩头的五指用力,猛地将人拽起来,踉跄地推到玄关处。 哐当一声。 铁门大开,呼啸风雪吹乱了易宴的发,他没看易知秋,眼神失焦空白,只说了一个字。 “滚。” 身后的那扇门重重合上,一瞬间仿佛隔绝了所有光亮。 易知秋迈出步子,却不知道能去何处,天地间雪下得更大。 看着那白絮飞舞,易知秋突然狂奔起来,他扯住香樟树的树干爬了上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娄牧之,他必须马上见到娄牧之。 书房的白色窗帘辗动,摆在架子上的电视机打开,顾汪洋瘫坐在办公椅里,桌面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酒瓶子,他打量着监视器中的娄牧之和易知秋。 为了不让娄牧之察觉,他的房间里并没有安装监视器,但自从顾汪洋知道了娄牧之和易知秋的关系后,他就在房顶的隐蔽角落里安了一架。 如蛇蝎般的目光拂过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对着彼此的笑脸,以及倒映在墙壁上紧挨的两具影子。 “来二楼的书房见我,”顾汪洋挂断电话,右手拿着一个打火机,一次又一次摁亮熄灭,咔嗒声混杂着风雪,成为长夜里唯一的动静。 娄牧之上了楼,他在雕花的木门前站定,抬手一敲门就开了。 小屋里没点灯,上空漂浮着浓烈的酒气,顾汪洋背对着他,几乎和暗夜融为一体,微弱的光源来自电视。 “姨父。” 顾汪洋把住摇椅,转过身来,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屏幕,娄牧之看不清正在播放的画面。 “你过来。” 古怪的氛围中,娄牧之深埋心底的那份恐怖又爬了出来,从他的头顶爬到脸庞,再到四肢,他放缓呼吸走过去,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您找我?” 顾汪洋歪着脑袋,迷恋地看着他,他慢慢抬起手掌,摁住娄牧之的后颈,逼迫人俯身下来。 “您喝酒了?”酒气扑面而来,娄牧之立即往后躲,却觉得后脖子处卡着一把冰冷的铁钳,压得他喘不过气。 “小牧,小牧,”顾汪洋神经质地喊着他的名,突然凑上来,恶狼般咬住他的双唇。 脑中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炸开了。 娄牧之浑身僵硬,带给他巨大冲击的不止是撕咬,还有他看清楚了的电视画面,越过顾汪洋的肩头,那荧幕闪过的每一帧主角都是他,洗澡的他,不着一缕的他,不省人事的他,还有被顾汪洋压住的他。 娄牧之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荧屏,脑中再一次如核弹爆炸,飞溅的碎片刺穿他的神经,每一条脉络都仿佛在隆隆作响。 他看到了什么? 印在唇间的温热还在辗转,顾汪洋贪婪地吸|吮着他唇|舌,恶意地掠夺他口中的氧气。 娄牧之在原地僵了良久,才惊慌失措地推开顾汪洋。 他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发红的眸子里全是荒唐,浑身剧烈发抖,抖到牙齿也跟着打颤。 见他这样,顾汪洋爱怜地抱住他颤抖得不可控制的躯壳,像个疯子一样在他耳边低语:“小牧,你早就是我的了,只可惜姨父怕你疼,没忍心做到最后一步,不过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荧幕还在闪,那些不堪入目画面像万千银针刺进娄牧之的眼睛。 刹那间,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湾深不见底的寒潭,底下缠绕着无数黑色藤蔓,蔓草疯长,裹住他的双腿,潭水漫过他的胸腔,淹没他的五官六感,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娄牧之在寒潭里挣扎,他扑腾双手却无济于事,那寒冷蔓草缠紧他的脚踝和皮肤,血淋淋地黏住他,要将他坠入深渊,禁锢在永不见光的黑暗里。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惊雷爆响。 不过几分钟,他的世界轰然倒塌。 “小牧,你是我的。” 耳边的诅咒还在回荡,囚禁住他的双臂是那样冰冷,像一条吐着芯子的蟒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6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