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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一下握住肩膀,这才抬起头。李云济低头若有所思打量他,他的额角有些细汗,一双眼温润有亮光。 李云济低声说:“辛苦了。” 游跃惴惴不安道:“我好像弹错了好几个地方。” “不,你做得很好。”李云济眼中有笑意:“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游跃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从李云济口里听到这样的夸奖,他受宠若惊,讷讷不知该如何回应,一时想这是在安慰自己吗?一时又想也不会,如果自己没有做好,李云济连安慰都不会给他。 “嗯......谢谢。” 李云济的臂弯分外的温暖,他晕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半搂着带入大厅,来到一圈人面前。 何连复西装革履,笑着对他点头以示赞许。吴商记也在,老人坐在轮椅上,李清平正推着她。 “小真,你实在是太棒了。”吴商记笑着朝游跃伸出手:“来我这,来。”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老人身边,看上去四十左右,面容英气沉着,对游跃微一点头。 男人对李云济说:“云济,你家弟弟可真是才华横溢,上台夺人眼球得很呐。” 李云济一笑:“司长先生过誉。” 吴商记拉过游跃的手,笑眯眯道:“小真,这位是小植的爸爸张伯伯,在你小的时候还来家里看过你呢,不过你应当是不记得了。” 张钦植的父亲,就是如今漓城政务司的司长。在这样的大人物前,游跃本能地怯场,但李云济的手始终安定地落在他的肩头,如有一个稳定可靠的热源托住他的后背,游跃暗暗用力一握发麻的手指,扬起一个不卑不亢的笑容,朝对方伸出手:“张伯伯,您好。” 张仕杰与他握手,像个亲切的邻居伯伯:“小真和钦植认识这么多年,想必是忍受我家这犟小子的坏脾气已久啊。” “不,小植脾气很好,对我也很有耐心。” 众人谈笑风生,张钦植站在他的父亲身边,面无表情地笑也不笑,明明上舞台前还挺和气耐心的样子,这会儿又恢复生人勿近的气势。 吴商记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一起长大,一个练大提琴,一个练小提琴,如今还一起合奏。这可是我今晚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有人附和道:“是啊,两个孩子都是既有才华又俊俏,真让人羡慕。” 李清平笑:“两人这么优秀,站在一起都般配得很。” 游跃一怔。吴商记依旧眯眼温和笑着,亲昵摩挲着游跃的手背,抬头看向他:“说起这个,当初我们两家也确实是订过娃娃亲的,不过那是两家人口头的玩笑,仕杰肯定不记得了。” 张仕杰爽朗一笑:“记得,当然记得!您是随口一说,我可一直惦记着没忘呢!” 游跃已经懵了。他动了一下,李云济的手却按在他的肩膀上,令他浑身僵住。 “小真也总是和我说起钦植。”李云济低下头,声音温柔沉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一旁何连复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季若亭面色平静,似对此事全然无感。 而游跃已浑身都冷了。老人的手劲瘦,紧握住他的手时,骨头咯痛了他的掌心。吴商记看上去心情很不错:“既然大人和小孩都这么投缘,我想这婚约也是时候可以缔结下来了,小真啊——” 在一众欢欣庆祝的人之间,游跃的脸白得像一片纸。吴商记的眼神已不如早年时犀利,但仍能看出他的不寻常。老人问:“小真,怎么不说话?” 游跃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一丝不稳:“......奶奶,这太突然了。” 吴商记放松了紧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小真,钦植很好,除了他,其他人我都不满意。” 张仕杰对张钦植说:“钦植,人家吴奶奶这样夸奖你,还不过来道谢?” 如果说人群中的游跃是措手不及的惶怔,那么张钦植就是显然早已知晓会发生这种局面的冷漠和不屑。他一身深黑正装,雪白衬衣,容貌俊逸英气,浓眉间拧着一股寒意。 “我没有话想说。”张钦植这才说出自结束演奏后的第一句话。他抬起深黑的双眸,视线却落在游跃身上,游跃像一个木偶被牵制在李云济的怀里,只有那双隐隐泛着点水光的眼睛,才昭示出人的情绪。 张仕杰沉下脸:“我是怎么教你礼节的?” 李云济臂弯里的木偶动了。游跃忽而抬手挡开李云济的手臂,李云济神情微微一动,手臂的力道没有松懈,两人便成了一个看似亲近实则僵持的姿势。 李云济侧身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低声问:“怎么了?” 游跃没有抬头,声音紧绷:“我出去一下。” 李云济:“现在不是时候。” 游跃终于抬起头看向李云济,不知是否是错觉,李云济看到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倏然亮得惊人,含着一簇他从未见过的怒火,耻辱,还有因伤心而迅速洇红的眼眶。 “放开我。”游跃的声音在颤抖。 李云济顿了一瞬,接着游跃从他的手中脱离,暖意也随之从他的手上消失了。游跃依旧在脸上挂出一个笑——在李云济看来,那笑显然是他练习了无数次后的标准模板,没有任何情感含义。 游跃就这样平静地对所有人说他要离开去一趟卫生间,然后转身离开了宴厅。
第1章 少年的身影从侧门穿出,绕过走廊和厅门,纤瘦的影子滑过镜面墙,光泼洒在无数棱角起伏的镜面上,碎成闪耀的白色光芒。 有人在身后叫他的名字:“游跃。” 游跃往前走了几步,停下了。他站在光点璀璨的镜面墙下,胸腔微微起伏,没有血色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转过身,李云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步一步走上前,镜面墙上出现男人高大模糊的身影。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扮演你的弟弟还需要替他结婚。” “你和张钦植只是有一个婚约,是否真正实现还需要看未来的时机。” “如果实现了呢?” “婚姻是每个人一生中的必经之路。既然注定要走这条路,一个经过严格筛选的伴侣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游跃感到荒谬。 如果正如李云济所言,人终将走上婚姻的道路,那么对于真正的游跃而言,张钦植的确是一个完美不可企及的配偶。正直,优秀,高挑俊朗,家世显赫,让这样的人与一个来自贫民窟的替代者联姻,张钦植才是真正的牺牲品。 “可我不是小真。”游跃说:“等有一天协议结束,我就离开了。”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就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对这个家、对眼前的人没有丝毫留恋。李云济注视他的双眼,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亲密又陌生的联系,这种陌生感来自于游跃一天天迅速的成长。 至于亲密感,则无从辨认起源。 李云济的神情出现一丝变化。 “无论你去哪里,都依旧要生活。你总归要组成家庭,现在正有一个两全其美的选择,未来既保障你的婚姻生活,也有利于家族发展,有何不可?” 游跃定定看着李云济。他再次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对李云济而言,万事皆可归作一桩桩生意,尽可分析权衡利与弊。 他被轻视、被不公地对待,未来被轻易地售卖出去,他为此愤怒痛苦,李云济却认为一切理所应当。 就连婚姻于他而言或许都无须爱情的参与,只须利益的最大化,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稳定和发展。难怪,难怪他对自己的配偶那样温和有礼、耐心备至,游跃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见到李云济和季若亭的相处模式时,那种微妙的错位感从何而来。 与其说是妻子,不如说是合作伙伴。李云济不会无条件地对外人倾注感情。在他手持的天平之上,一切皆有条件。 只要手中握有筹码,就可以与他进行交换。 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看去,只见张钦植朝他们走来,一直走到游跃身边停下。 “吴奶奶在找您。”张钦植对李云济说,面上彬彬有礼。 李云济的视线这才从游跃身上移开。他看一眼张钦植,一笑:“那两位小朋友好好聊。” 他自然地抬手整理一下游跃的衬衣衣领,手指抚过游跃后衣领下微微的皱褶,温和开口:“如果你想早点回去,就给我打电话,我让司机送你。” 李云济离开了。张钦植与游跃对面而站,良久只是沉默。 游跃忽而自言自语:“如果是小真,会被这样直接安排婚姻吗?” 张钦植说:“我还是我爸亲儿子,他们有谁问过我的意见吗?” 游跃问:“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张钦植面露烦躁:“我爸要竞选最高执行长官,需要李家的帮助,实际上联姻是他们不久前商定下来的。”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张钦植皱眉注视游跃:“知道与否,对结果又有什么影响?” 是的,他们只是没有任何决定权利的未成年人,就算知晓一切,也无法改变结果。 游跃的脑海里忽然激起一个可怕的想法:李家人那么疼爱李梦真,李家枝繁叶茂,不会轮到李梦真去做家族联姻的棋子。 这场婚约是李云济和吴奶奶与张家在不久前一同商定的,而李云济之所以会这样迅速做出决定,也只是因为他不是真的李梦真。李云济那么疼爱李梦真,不会为了利益而委屈浪漫热爱自由的亲弟弟。 而吴奶奶会同意这桩联姻,要么,就是李云济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她,要么—— 就是老人家也知道他不是真的了。 细密的冷汗爬上游跃的背。他站在光晕折射的镜面墙前,看见每一个棱角碎片里自己破碎的脸,他那么像李梦真,一举一动又那么不像李梦真。 是啊,有谁不会看出来呢?任谁都不会辨认不出自己的亲人。朝夕相处的看见,听见,触摸和气息,以及血脉之间不可言的呼应,都让亲人之间形成一套独立的认知系统,但凡这系统中的某个部件出现异常,认知就会响起警报。 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演戏。游跃心道。 不。他接着否认自己的想法。如果这个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假的,那么或许一开始他被接进这个家,就是为了延续李梦真的“身份作用”,而非延续李梦真本人。 他要顶着李梦真的名字成为李梦真的模样,训练、成长,成为一个合格的“李家幺子”,发挥这个身份的宝贵价值,为李家换来利益。 这种事连李梦真本人都做不到。 因为不会有人让他去做的。 “喂。”张钦植见他的面色苍白,出声叫他:“你怎么了?” 游跃从无缰的思绪中回到现实:“......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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