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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层自我保护的厚厚伪装。而他不能无礼地擅自揭下这层保护游跃的外壳。 门外忽而传来游跃的一声叫,李云济起身大步出门,接着响起刀摔在地上的声音。 李云济赶到厨房,阿梅白着脸撑在料理台边,她被游跃吓了一跳,刀脱手落下划破了她的小腿,拖着血丝躺在地上。一旁游跃整个人背贴着墙,睁大眼睛看着地上那把带血的刀。 “我我......我在备菜。”阿梅苦忍住腿上伤口的疼痛,手脚微微发着抖,“小少爷?怎、怎么了?” 李云济指厨房门外:“去包扎。” 他来到游跃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捧起他的脸让他看自己:“看着我,别害怕。” 游跃抓住李云济的手腕,他如同突发过呼吸综合征艰难喘息,冷汗爬满额头和脖子,瞳孔放大,神采如潮水从他双眼退去,他的双唇剧烈颤抖着,一双定定的眼睛好像穿过了李云济的身体,钉住地上的刀和血。 李云济要把游跃抱起来离开厨房,游跃却应激般突然大喊:“不要!” 他打红了李云济的手,要从李云济身前挣脱出去,李云济不敢放开他,拦腰将他抱离地面,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你不记得阿梅了吗?她只是在备菜,你进厨房来是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拿。” “不、不......”游跃竭力推开李云济的肩膀,他如同陷入巨大的惊恐幻觉中,李云济甚至可以听到他强烈的心悸。他浑身都在抖,李云济把他抱回房,游跃被放回床上,他呆呆坐着,此时又紧抓着李云济的衣袖,他似乎慢慢镇静了下来,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无形。 他不再发抖了,一句话都不说。 李云济单膝跪在他面前,轻轻摸摸他的脸,想叫他游跃,又不确定是否可以在此刻说出这个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游跃忽然拉住他。 “谢浪呢?”游跃的目光终于落在李云济身上。他焦急地询问:“谢浪还在医院吗?” 李云济没有说话。游跃站起身,开始在房里四下寻找。 “游跃?”李云济试探唤一声。 游跃没有回头,没有一点回应。他摸过书桌,进去衣帽间,掀开床被,到处找谢浪。 游跃什么都没找到,打开门往外走。他刚迈出一步,被李云济握住肩膀,转了回来。 “谢浪不在这。”李云济说。 游跃抬头认真问他:“他在哪?” 李云济看着游跃的眼神,说不出话来。 “我去找他。”李云济对游跃说:“我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可以吗?” 游跃点头。李云济起身拿出手机给治疗师发消息,治疗师很快回复,让他们在家等,自己马上带着药过来——治疗师才离开他们家不久,又要赶回来。 等待的期间,李云济为阿梅处理好了伤口。治疗师赶到后带来了药,李云济哄游跃说是感冒药,游跃没感冒,但他自询问谢浪在哪里后便一直没有再说话,反应下降,李云济把药喂给他,他就吃了。 半小时后游跃在床上沉沉睡去。李云济看着游跃安静的睡态,问治疗师:“他现在回来了吗?” “他现在很混乱。”治疗师说:“要让他保持平静,一切可能刺激到他的物品全都收起来。根据你的描述,他的哥哥谢浪之前长期住院,我判断医院环境也会对他的情绪产生刺激,还是暂时让他在家治疗。” “现在怎么办?”李云济极少发出这种缺乏头绪的提问。 治疗师说:“我尽快给出一个初步的治疗方案,计划每周3-4次上门治疗,服药须知我写在这里,一定让他按时吃药。” 李云济谢过治疗师,将人送到门口离开。他回到房间,游跃睡得很沉,不知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又是怎样的神态。 窗外传来轻轻的玻璃敲响,天暗了。一场雨来临,玻璃窗很快变得模糊,游跃沉睡的剪影倒映不清。雨声淋淋沥沥,在阴云灰天之间奏响轻悄游荡的安眠曲。
第73章 “你觉得云济真的分得清吗?” 李拙正在给游照清喂奶,他今天过来帮忙照顾小孩,给阿梅的腿伤换了药。公司事务堆积如山,李云济必须回去处理,知道李云济不喜外人,李岚在公司辅佐处理事务,李拙也没等李云济联系,自己就来了。 他闻言看一眼同样过来探望的何连复,何连复问这话的时候也没说分清什么,但他们都知道。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耐心。”何连复说:“游跃现在状态不稳定,加上两个孩子,他竟然完全不愿意交给外人帮忙,宁愿自己天天守着他们。你说,他到底是怎么看待游跃的?” 李拙知道何连复至今仍认为李云济对待游跃所有的好都有“移情”的作用,认为他对自己的弟弟李梦真怀抱愧疚,因而通过对游跃好来弥补从前与弟弟之间的空缺。 李拙反问:“你分得清吗?” 何连复说:“一开始真分不清,后来发现他和小真的性格差异太大了,从举止到神态,完全不一样。” “可是他一直在学习小真,很多方面都越来越像。” “嗯,从外表看的确越来越像,深层的内在却没有改变。可人不就是容易被表象迷惑吗?” “纷纭的表象就像沙漠里众多的沙砾,无论形状是否相似,于你而言大差不差,都是沙子罢了。”李拙垂眸轻轻摸游照清的额头,平静道:“沙漠里只有唯一一棵树,是你生命的乐园。当某个人成为你的这棵树,表象就不再存在了,你的一生将只为沙漠中竟然出现这棵树而欢欣鼓舞,为它愿意给予你甘霖而感激涕零。它扎根在你的灵魂里,无论它是什么模样,你爱上了它,它就独一无二。” 何连复呆愣半晌,诚挚开口:“没太听明白。” 李拙:“快四十了还没带女人回过家的男人当然听不懂。” “什......我没有快四十啊,我和李云济一样大!” 一旁坐在沙发上陪李君桐一起看书的阿梅忽然开口:“游跃小少爷不会和谁一样的。” 她迎着李拙和何连复的目光抬起头,认真道:“他勇敢,善良,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游跃小少爷就是他自己,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漓城又是一年漫长炎夏,随着夏园最后一任主人的离去,满园绿木疯长,一场雷鸣的大雨后,蔷薇凋零殆尽。 来自漓城医科大的录取通知书冒着风雨送到了公寓,信封无人问津。李云济深夜回到公寓,进房间见游跃窝在床角落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他随后洗过澡,上床来抱着游跃睡下。 他忙碌一天,直到把游跃温热的身体抱在怀里才稍微安心,放松了神经。夜晚又下起雨,雨啪嗒嗒地打在窗外,在静谧的黑暗中回响,所有人都在这舒适的白噪音中沉睡。 李云济忽而惊醒。 他的怀里空了。他起身打开门出去,整个公寓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光。雨到后半夜变大,雨幕笼罩了高楼大厦,他站在客厅,周身都是哗啦啦的雨滴声。 他去看李君桐和游照清的房间,没有。厨房,卫生间,阿梅的房间也没有。李云济打开阳台落地窗,到阳台上去,阳台的窗户紧闭,但没有封窗。他拉开窗户,雨声更大了,世界一片昏黑,他看着窗外,视线往下移,高楼下方的黑暗像一道巨口,几乎要让李云济产生幻觉。 他关上窗户离开阳台,打开每一个房间的门。直到他打开书房的门,房里亮着一盏灯。 地上,桌上,书柜里都很乱,李云济看到游跃的小腿,他在书桌后面的地板上。李云济走过去,游跃穿着白色睡衣,坐在地上,暖黄的光照亮一点他白皙的脖颈。书房里所有的抽屉都被打开了,东西都被翻出来,游跃的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是谢浪的骨灰,盒子旁边是谢浪的遗照。 李云济放轻脚步走过去,游跃回过头,那双清澈明净的目光在朦胧的灯光下看不真切里面的色彩。 “找到了。”游跃把照片拿起来,给李云济看。 李云济在游跃面前半跪下来:“嗯,找到了。现在睡觉去吗?” 游跃没说好,也没说不。 “我梦到自己在海里,头顶有光,但我游不上去。”游跃轻声道。 李云济问:“你做了噩梦,所以醒了?” 游跃喃喃自语:“那天我肚子很痛......谢浪应该有话想跟我说,但我没有听到。” 李云济意识到游跃没有在和自己对话,并且说话颠三倒四。他谨慎地没有开口,却见游跃坐在地上,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了。 “游跃?”李云济试探开口。 游跃像是睡着了,身体慢慢倾向他。李云济接住他,将人托抱进怀里。游跃埋在他颈间,像一个会呼吸的柔软玩偶,李云济收起谢浪的骨灰盒与遗照,锁进抽屉,起身把游跃抱回房间。 台风途径漓城,自午夜到白日,窗外尽是狂风骤雨。游跃听话地吃了药,除了李云济叫他吃饭,就只是在床上睡觉。但李云济守在他身边,每次看他的时候,又见他没有睡,只是睁着眼面朝墙发呆。 他不再表现出小真的样子,然而如今又只剩沉默。 李云济问:“要不要看看宝宝?” 游跃背对他,良久低声答了:“不。” “那和我说说话吗?” 无尽的雨在窗上拍打,乌云遮天蔽日,白日如同黑夜。 “医科大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李云济温声与游跃说,“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开学,你不是一直很期待去大学念书?” 游跃纤瘦的肩膀埋在被子里,他动了动,脊背又塌陷下去。 “我想......”李云济听到游跃模糊的声音。 然后声音止住了,像卡壳的磁带。游跃的肩膀出现细微的颤抖,他发出一点痛苦的喘息,李云济起身揽过他,想把人抱进怀里,游跃却抓住床单,垂头埋在枕头里,不肯回头让他抱。 游跃又不说话了,他抖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去,像又睡着了。他始终不正面朝向李云济,好像李云济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漓城被狂风骤雨笼罩,治疗师无法上门,询问过游跃的状况后,让李云济依旧按时让人吃药,尽量让游跃不要白天一直睡,否则晚上睡不着。如果游跃不肯讲话,也不要逼迫他交流。等风雨稍小,治疗师就会上门。 治疗师让李云济务必保持耐心。李云济不缺乏耐心,他甚至已经计划好了未来的多种打算:如果游跃能恢复正常,他就和游跃登记结婚;如果游跃一直好不了,但至少如今的游跃知道他自己是谁,他可以带着游跃和两个小孩离开漓城,找一个没什么人打扰的地方住下,然后度过余生。 有时李云济会错觉命运让他一再失去曾经拥有的东西,直到侵蚀海岸的狂狼潮水退去,只剩游跃和他带来的小生命还留在他的身边。这不可谓命运作祟,也难言是恩赐,更没有如果和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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