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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喝了水，他的声音还是非常沙哑，“今天几号了？” “五月十号。” 周州放下杯子，转身坐到书桌前，装出一副埋头苦读的样子，其实是在试卷上随意地圈圈画画。 - 夜千梨脸颊被烧得泛红，难得有几分好看的颜色，看着窗外徐徐黯淡的黄昏，心思放空，记忆飘到了几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带周州回家。 回城郊北路那间简陋的出租屋。 因为舍不得坐公交的四个硬币，他带着男孩走了半天的路，谁知道周州半路发烧，焉了吧唧地抬头看他，礼貌问道：夜老师，还要走多远呀？ 最后还是花了十四块钱打车。 他因为没钱买不起药，在垃圾堆里翻出一盒过期的感冒药给周州喝。 好在第二天发了工资，扣去做慈善的三分之二，他靠剩下的一千块钱，勉勉强强养着这个小孩。 他是个有规划的人，清楚小学老师的工资太低，无法负担两个人在大城市的开销，于是换了工作去RE药企，经常加班，拿到更高的工资。 那年夏天，周州小学刚毕业，来公司门口找他，哭哭啼啼地叫他哥哥，牵他的手，一起坐最普通的公交车回家。 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犹如这沉到底的夕阳。 “啪——！” 昏暗的卧室骤然亮起灯。 浓墨般的睫毛颤动，夜千梨转头看去。只见周州冷脸道：“你就坐着别睡着了，我去端粥，你多多少少喝一点。” 周州以前是不会做饭的，出于对某个病号的健康考虑，厨艺都是现学现卖，煮出来的食物却意外口感美味。 但他只做了一个人的份，毕竟如此寡淡的清粥，他是不爱吃的。 - 看着眼前这碗温热清淡的鸡丝粥，夜千梨似乎想起什么，握勺的手凝住，“……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 什么鬼问题。 周州无语。 他三岁前都在福利院长大，没有自己的名字，一直被人叫白粥的那个粥粥，后来要上小学了，养父不得不带他去派出所，根据谐音给他改的。 夜千梨也没刻意等他回答，咽下喉咙软糯的细米，低声道：“我知道。” “……” 周州顿时凝眉看他。 “听说当年把你从M国拐走的那个人贩子漂洋过海，穷途末路之际，看到路边买早点的摊，特别想喝一碗粥，于是把你抱到福利院时，院长问他这个孩子叫什么，他随口说了‘粥粥’两个字。” 周州哼笑一声，说话带刺，故意在找茬，“人贩子也这么穷吗？就像你一样。” 夜千梨面无表情看向这个大男孩，突然，话锋一转—— “我认识那个人贩子，是我指示他趁大人不在家，偷偷把你从摇篮抱走的。是我把你卖掉的。” “！！” 周州心一紧，难以分辨他话的真假，顿时坐直身体，蹙眉严肃问道：“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假的？！” 夜千梨放下空碗，那生得斯文的眉眼难得张扬上挑，轻飘飘道：“你猜。” “夜、千、梨……” 这态度让周州咬牙切齿，“这事儿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吗？你要真这么干，我——我——” “我”卡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周州气得眸子暗红，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沉默而愤怒地瞪着这个吃着他做的饭还如此狡猾的成年人。 半响，他黑着脸，冷冷撂下两个字：“无聊。”拿起空碗去厨房了。 夜千梨有些牵强地扯了扯嘴角，俊颜病态，下了床，扶着墙走到窗边，玻璃上映照落寞的眼神。他望向黑暗中万家灯火，默默计划着最后的剩余日子。
第32章 【32】 周州利索地洗了锅碗，刚好点的外卖送到门口，他就一个人坐在桌上边复习边吃饭，脑海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夜千梨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 意识到这点，他愈发感到不安。 假如他小时候被拐卖真是拜夜千梨所赐，那为什么后面夜千梨又要来找他呢？又把他养大？ 搞不懂其中的因果，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绝不能放这个男人离开。 “嗡。” 手机在旁边传来一声提示音。 周州拿起一看，是薛汐发来的微信。 【什么时候见一面？我有事找你。】 他抿了抿唇，心中揣测对方的意图，回复道：【有什么事吗薛姐姐？最近快高考了，我在家复习有些走不开。】 过了几秒钟，薛汐：【好。】 zz：【嗯嗯。】 - 除去偶像行业必须要落落大方的外衣，周州对别人始终保持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内向。哪怕跟薛汐已经合作过很多回了，让他见面还是有些不适。 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没有距离感的人，只有夜千梨了。 从小到大，周州早已习惯了夜千梨的冷漠，从战战兢兢，到无所顾忌。 能对着撒娇的人是他，能发火斥责的人是他，能流泪痛哭的人是他，能笑得开怀的人也是他。周州惧他，恨他，也对他无法割舍。 对周州这种容易多想的人来说，最怕的无非是夜千梨先他一步病死了。那样他在人间十几年的爱恨都将落空，这比杀了他自己还难受。 - 吃完饭，周州郁闷地看了会儿书，见时间到了，起身去厨房冲感冒药，心里还想着那个病秧子可别睡着了，不然半睡半醒地喝药又要哄又要骗很麻烦。 推门进屋，好在夜千梨没有睡，出乎意料地站在窗边，背影对着他。 周州冷声冷气道：“别站那了，过来喝药。” 夜千梨转身，接过他递来的碗，褐色的感冒灵冲剂还是让他有些反胃，但还是皱着眉头喝下去。 周州撩起他额前的头发，准备再给他量一次体温，夜千梨闪躲开他的手，漠然道：“你该去做对你来说重要的事情，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 周州一瞬间有些懵。 这话太熟悉了。 过年期间他在北方拍摄MV，因为担心夜千梨一个人在家，就打了很多电话，结果夜千梨却告诉他，这样会让手机耗电，让他别打电话，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没意义的事情上。 周州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你记不记得之前跟我说过，叫我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没意义的事情上。” “……”夜千梨沉默地跟他对视，嘴里的药格外苦涩。 周州温和一笑，“可你现在又告诉我，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那么根据等量代换，是不是可以说明……” “你、等于，没有意义。” 夜千梨心一抽痛，幼稚也好，发泄也好，他想都没想，直接把含着的感冒药喷在周州近在迟尺的脸上。 “！！” 周州连忙闭眼后退，温热的药剂顺着脸流到衣服上，他抹了把脸，怒目圆睁道：“你干什么？！” 夜千梨眉目森寒地看着他，动作狠决一把摔了碗，剩下的半碗药全撒了。 周州呆住了。 虽然自己早就不怕夜千梨了，可在一瞬间还是有种被压制的感觉。 “是，你说的没错。” 夜千梨冷笑道：“我对你来说就是没意义的，所以现在你能让我走吗？” “走”这个字显然对周州刺激很大，他年轻俊美的脸有些狰狞，阴沉沉道：“走，你想走去哪？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把柄还落在我手上，你能走去哪？”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你以为我真的没钱到需要依附你生活吗？” 夜千梨冷漠的面具有些碎裂，骨子里的自大自尊撑起这具病弱的身躯，让他面对小辈贬低和挑衅，开启自我防御模式，敌对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 “我算什么东西……呵……对！你从来都看不起我！”周州怒火攻心，在一地碎片和药汤的狼藉中，瞪着他，抬高声音：“我现在会赚钱，我有几百万粉丝，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你没有亲人，你没有爱人，你明明……“ “你明明就是个被我生母收养的孤儿！你明明也是个刽子手！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 你明明是个刽子手。 你就是个刽子手。 夜千梨脸色发白，他很快意识到跟周州对峙他是赢不了的。 他不想被周州的话牵着鼻子走，但他确实做过很多鲜血淋漓的人体改造手术，而周州始终是清白的。周州最大污点就是跟薛汐扯上关系，而这个污点甚至是他带来的。甚至周州不幸人生的开始，也是他带来的。 周州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一个孤儿，一个流落海外，被金字塔集团盯上的早期实验品，逃出废弃品销毁站后意外被夜雪捡到，给予他名字和教育，也交给了他背负一生的任务。 想到这儿，夜千梨逐渐捡回残存的理智，摁着发痛的眉心坐在床边，声音沙哑道：“不要吵架了，没意义的。” “你去复习吧，地板等会儿我收拾。” “……” 周州在口无遮拦顶嘴的过程中，早就情绪激动泪流满面，但他不想让夜千梨看见，背过身去无声哽咽。闻言，他粗糙地擦了下泪，摔门出去了。 夜千梨表情空白，抬眸看着那扇门，冷热交织的身体有些颤抖。他慢慢屈膝抱住自己，将疼痛的心脏在抵在曲起的腿上，眼眶红了一阵涩痛。 夏天的烈阳光芒带刺，他再靠近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关系直接降到冰点，周州不再为他专门做饭，只是点外卖时多点一份，不再跟他说话，不再带着书本来主卧复习，不再关心他憔悴时到底在胃痛还是感冒。 绝大部分时间周州都居家，偶尔下楼倒个垃圾，还把门锁了好几层。 夜千梨本就话少，现在更不用说话了，多数时间都在房间，捧着电脑回复一些学术界发来的邮件。 他有手机，有电脑，跟外界取得联系是分分钟的事儿，想走出外面那扇门只需要发一条“求救”的信息。 但他没有这么做。 倒不是怕暴露周州的新住址，现在还不到真正离开的时候。 两人住在一起，却貌合神离，像最熟悉的陌生人，谁都没去打破这层坚冰。 刚搬来A区公寓那会儿，他们还是睡在一间卧室的。可吵架后，周州就搬到了客房去睡了。 夜千梨当然没有异议，只是在每晚固定失眠，或凌晨三四点浑浑噩噩地醒来，总会想起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睡在他旁边的那个身影，想那舒适的体温，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巨大的落差感带来后知后觉的疼。 多么讽刺，他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了，却还跟十七岁的男孩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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