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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双方解除婚约后便分道扬镳,本以为自此一别两宽,却不想那小姐早已珠胎暗结。 对方也是有身份的人家,纵然拗不过女儿非把孩子生下来,却也决不许其踏入家门一步。 那小姐无法,只得请求自己那忠心耿耿的贴身女佣跟紧人牙子,又使出钱财把人买下。 然而即使买了人,也不敢让家人知道。便只请女佣帮忙在外找个良善人家代为收养,每年再私下给一笔钱,只愿孩子吃饱穿暖,念得起学堂。 本来日子如此过下去,虽不得母子团聚,但至少各自安稳,日后倘若有机缘认亲,也是一桩喜事。 却不想自去岁冬天开始,小姐便沉疴难起,直至今年立了春,人终是不行了。 弥留之际唤来女佣,言自知愧对双亲,亦不曾尽母亲之责,自己在银行里留了一笔款子,烦请今后酌日交与那孩子。 又道自身既应了那句“情深不寿”,便请日后无论如何也要那人见一眼孩子,也不枉她在这俗世情场中走一遭。 “由此可见,交女朋友可以,可若是生出个无名分的孩子来,那便太坏了!”最终,傅九思替这件事做了总结。 此事令他十分气闷——先不言林黛是他的朋友,便只看他那好好的一幢花园洋房,如今竟不明不白地变成了“凶宅”,就足够他捶胸顿足了! 他卧在陆公馆的沙发上跟陆免成讲话:“那个女人一露面,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陆免成在他对面抽一支雪茄,这人微眯着眼睛享受混合了傅九思的气味的烟草香,仿佛一头即将入眠雄狮收起了爪牙。 “不过,”傅九思想起一事来,“你怎么会来医院?” 毕竟这件事,无论从何角度来看,皆与他无关。 就是傅九思下午打的那个电话,也只不过因他一时失了方寸,盼他能给些安慰罢了。 陆免成的脸隐在烟雾后,带着餍足:“为你。” 傅九思一愣,随即脸红:“……谁信!”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过后想起那房子的事,又皱起了眉:“我这房子原本就愁卖,好不容易租出去却又出了这档子事,哎你说,我是不是该请个大仙儿来做做法?” 因着连日的沙龙,傅九思这处花园洋房早在金陵城出了名,今日一出事,立马就有小报记者找上了门,陆免成和顾春鸣去到医院时,旁人见陆司令在场虽不敢拦,两人共同进入医院大门的身影却是被照相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陆免成起身走到他这方来,傅九思给他让开个坐的位置,却不想被人一把搂进了怀里。 “随你。”陆免成似乎并不将林黛放在心上,今日之事若非傅九思在场,他是不会为个不相识的女人专程跑一趟医院的。 “要我说,若是真卖不了也罢,”他用嘴唇摩挲着傅九思的耳廓,“你那房子就留着你我将来养老吧。” 傅九思一偏头,撞进他的眼睛:“那可还要白空置几十年,我不做这亏本买卖。” 陆免成一乐:“我瞧那片玫瑰开得不错,左右陆若拙大学毕业要回南京工作,我提前替他置好了房子,也好方便他今后娶媳妇儿。” “……”傅九思想起了自家姐姐跟此人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不由地笑他,“你可真会做打算!” ——若是那俩人日后真有缘结成了连理,他这“凶宅难鬻”的问题不就不攻自破了嘛?! 陆免成也笑,只是在傅九思没看到的地方,那双漆黑的眼里蛰伏着一束微光。
第三十章 终章:岁岁 是夜,下关码头。 船上灯火摇曳,“咔嚓”,是酒碗碎地的声响。 老七谄媚地献上一碗新烧酒:“北哥,兄弟们也就是今夜走这一遭,就一碗,不多喝。” 北哥冷冰冰地刮了眼前四人一眼,须臾,不知想到了什么,既没掏枪,也没动怒,接过碗一口干尽。 “走。” 那是金陵城内最清贵的一片建筑,乃当局划拨给部分官员的高级住宅,既为那份宏伟的《首都计划》的产物,便理所当然地汇集了三十年代初归国一批优秀青年建筑设计师的全部巧思。 北哥只往那路灯光影处扫了一眼,并不多花心思,而是直接带着人从黑暗中伏近早已勘察清楚的目标。 他的手心渗出了汗,这一片多权贵,安防力度并不差。选在此地动手自然有那位的道理,但对于他们而言,多少是有去无回的买卖。 只不过身为棋子,这本就是他们的命。 老七先摸近了,查看半晌,回身:“叫我们哥们儿打了兔子窝——那傅家的小少爷果然也在。” 另一人道:“这就叫命,谁让他回回都碰上。” 有人走近。 北哥做了个手势,众人瞬时噤声。 夜风掀起一片窗帘,内里人影笑闹着,一前一后上了楼。 北哥抬头看了一眼建筑二层西侧,那里的窗子夜晚本是闭合着,如今却开了一丝不甚明显的缝,显然插销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事到临头,老七终于有些发怵,看向他:“北哥,四爷那头……” “做你自己的事,”北哥眼底闪过一丝寒光,“等你有命回去再见四爷也不迟。” 老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尽力压下了过速的心跳。 深夜,自鸣钟敲过三下。 “走。” 一个灵巧的身影摸黑攀上了墙沿,只见他几个点落,勾住排水管和一楼的雕花漆艺栏杆,瞬时便吊上了二层的窗台。 轻推开半掩的窗,丢了个东西进去,又四下摸索片刻,抓住那提前埋好的引线一拉扯,黑暗中一声轻响,片刻,空气里传来某种棉织品燃烧后的焦糊味。 来人依照原路轻手轻脚地落地,不多时便见同伴从建筑的另几个方位返回,待他们在庭院角落聚首时,一楼已经可见不小的火光。 眼见火势愈大,尤其二楼先开了窗那方,因空气流通而已有火苗蹿出了走廊,北哥这才低声下令:“撤。” 脚步碾碎半掩的月光,突然头顶树枝微颤,一声夜鸦长鸣。 心口突然一刺,一股不详的预感传来,北哥猛然驻足。 “怎、怎么了?”老七差点一头撞上。 北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片刻后,没发现异样,他摇摇头:“快走。” 然而刚一踏出庭院,他的眼球骤然针缩——面前一排枪口正对着他们! 身后是红的火,身前是黑的枪,一地弃子已然无处可逃。 北哥脑子一转,电光火石间手上一动,袖珍手/枪的枪口眼看就要对准自己的头! “砰!” 手腕传来的剧痛使他丢了枪,抬头隔着冷汗,只见那位有着“阎王”之称的军阀正冷眼看着他,其手上的枪余烬尚未消。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等生是四爷的人,死是四爷的鬼,陆司令既抓了我们,也不必留我们这些个狗命,免得脏污了您的眼!” “四爷?” 那人闲闲地看着他,既没如他想象般发问,也没下令将他们收押,只用袖口擦了擦枪:“你们四爷确实养了一帮好狗,只可惜——” 风止,树静,云开。 北哥看见月光照在那人的笑上:“毕寒琛毕四爷,他自身也难保了呀!” 北哥一愣,顿时冷汗浸透了背心窝。 他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只下意识地盯着人,脑子却已全然无法思考了。 他看见那人走近,挡住了地上的月光:“‘那边’的事,四爷自会处理——当然,我说的是‘杜四爷’。” 这时,外面有人前来通传。 对方在陆免成耳畔如此这般报告一番,须臾,陆免成再次看向他。 “看来杜四爷那边也处理妥当了。” 他此刻已然快不知他在说什么,但听这一句,却仍心中一痛,连带着伤处也痛不能忍。 “把人带走好生看管。”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三日后,傅公馆。 这处是傅君守在南京置的宅子,傅九思本可以住这儿,却因着不愿同陆免成分开而一直宿在陆寓。 烈日炎炎,一进屋杜春秋便掏出手绢擦了擦额角,圆胖的脸上蒙着一层油汗。 “四爷坐。”陆免成与他分烟,杜春秋接过,深深地吸了一口。 傅九思好奇地看着他:“事已了结,四爷何必这般匆匆?” 杜春秋直摆手:“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让陆司令跟九爷看笑话了。” 他确实状态不好——被自己精心培养的部下反水,且是与日本人勾结那般上不得台面的缘由已是丢人丢面到了极致,更何况那人还是他私心里最钟意的接班人选,这事任谁遇到状态都好不了。 不必旁人提醒,他知道自己如今已然成了南京上海两地的笑话! 抽完一支烟,他这才真正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绪也松泛下来。 “不曾想早在一年前,这逆子便已跟那朝仓树暗中勾结,探听我馆内各项机密不提,更是通过我手中的航运渠道替日本人走私鸦片跟军火!”杜春秋恨恨地捻灭烟头。 陆免成说场面话:“谁都有疏忽的时候,四爷不过是一时迷雾遮眼。” ——只不过这一“遮眼”,就差点丢了命。 傅九思到底是头一回经历这场面,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两天,犹有些后怕,但他好面子,不欲人看出,便常以另一事来掩盖。 他冲陆免成没好气地说:“跟那姓顾的混在一起,果真没好事!” 陆免成就乐:“那日挨孙五爷骂的时候,你脸皮可没这么薄!” 傅九思想到整件事,心下不舒服,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埋怨他:“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跟他混在一起,故意把名声搞坏!” 一战告捷的陆司令得意洋洋:“若不这般,哪儿来这么个同上回你中枪那般一模一样的把整件事栽赃到‘爱国人士’头上的机会呢!” 一旁的杜春秋看向傅九思:“多亏九爷鼻子灵,先嗅出了地毯上的火油味,不然恐怕要铸成大错。” 傅九思看向陆免成:“这都是陆司令着人看得紧,这才能顺势摸到幕后毒手。” 陆免成又道:“现今上海各大码头混乱不堪,运输渠道之于战争,便如四肢之于人体,四爷和九思都是做这行的人,陆某还烦请二位务必在这上头多花心思。” 杜春秋与傅九思皆点头。 杜春秋想起一事来,问:“陆司令先前说要同我谈一桩生意?不知是何生意?” 不知为何,陆免成先看了一眼傅九思,才肃然道:“这件事,我先前本来欲同傅次长商议,但彼时彼刻,其人尚不足以取得我的信任。因此,我仍只私下里跟孙五爷合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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