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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当独自一人站在他自己母亲的坟头的时候,他竟还是会觉得这种行为有些难为情。 他望了望那坟上的字,上面竖着刻着—— 因为顾铭盛已经再娶了,所以母亲的遗体便运回了她老家安葬,不再与顾铭盛合于一坟。这么冷的天,他若不来,这坟便独自呆在这。 顾陪林看着这坟孤零零的样子,心里莫名难受起来。他一下子就丢掉了那跪或不跪的思索,情不自禁地跪下,认认真真地对着坟磕了三个头。 膝盖往地上一跪,脊梁骨弯下来然后头往雪地上一磕,不知怎的,一种难以形容的血脉和亲情的联系在顾陪林心里盘根错节地浮现。他弯着背看着直入眼帘的地上的雪,心里划过几个大字: 这是我妈。 他在地上跪了很久,头一直低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 他跪到腿上的裤子都被雪打湿才终于站起来,然后把积在身上的雪拍掉。 他遥望了一下远处,路口的那些房子都被拆掉了,像一位残破的老人孤单地站在那里,他不由得想起它以前的样子。 他记得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那个时候每次回外婆家,母亲都会叫他去收晒在天台上的凉席。 天台上的门有些掉漆,他太小,总是有些害怕,每次都隔着门口伸过去一个衣杆架子,支起晒在天台上的席子,然后慢慢移过来,用这种方式把席子收好。 那时候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夕阳光线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现在想起来,好像在那种光线下,记忆都被加了一层泛黄的滤镜。 母亲叫他下去,他便抱着那散发着阳光味的席子冲下楼。 那时的他从未回头看一眼那天台,他站在那扇破破的小门里,用背影向自己的童年告别,正如成长中很多次悄无声息的离开。 然后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坟后的墓地旁边长出了一根新枝被雪厚厚地压住。顾陪林把花移到墓地旁边,然后把带的那挂鞭挂到那枝干上点燃。 慢慢弥漫过来的火药味随着山间的风雪飘上天空,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空旷的雪地乡路上炸开,好像整个世界都是那样的声音。 顾陪林想起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那光怪陆离的童年里,每个人他都有印象,或好或坏,都有形状,可唯独妈妈……他尝试过很多次,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好像只有她一人在他的时间里走脱了规律——比起这个人,他只记得那些没太大意义的话和场景了。 他印象最深的,妈妈抱着他在老家的天台上吹风。 她的头发很长,被风一吹会飘到他的身上。妈妈抱着他,吻他的眼睛,她用嘴给他剥瓜子,然后喂到他嘴里。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到如今他也记不真切了,只觉得那是非常温柔又非常有安全感的日子。可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不会珍惜的懵懂小孩子。 顾陪林看着那些窄门和矮房,看到那些熟悉的云霞。回忆被风雪吹开,零零碎碎的过去如一场盛大的落幕,无数场景和记忆像是幻境一般席卷过来,他有点想要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它们好似会飞,只顾着飘散,便随那零落的鞭炮纸和火药味一起卷进山间风雪里。 原来亲情和其他,终归是不一样。 不远处有个人在田埂捡柴。顾陪林注意到自己脚旁边有些树枝,他把那些看上去干一点的枝干用脚拨到一起,然后踢到边上,等那人过来。 可那人没有抬头,低着头转身往顾陪林的反方向走了。 那人渐行渐远,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踩出一个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不一会儿就看不到了。 冰天雪地里,顾陪林突然想起不知在哪里见到过的这样一句话: ——每一条走上来的路,都有它不得不那样跋涉的由。 儿时书本中的字句在这一刻让他后知后觉地体会到那种真情实感,曾经走过来的一路似没有灵魂一般,时至今日他才好似真正感受到了这么多年因孤独而带来的一点力量。 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安慰,给自己一个好好生活的由。 母亲走了。 老房子不在了。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人好像总要得到一个结果才能让自己觉得一路走来值得,否则就会觉得自己碌碌无为。他一直习惯了在自己身上找答案,却突然觉得这结果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一路遇到过很多人,也碰见过很多事。那或好或坏的人和事他早就习惯,分分离离也不过是常态,不真情实感,权当新鲜图个乐子看。他尽量独立又自立,没有谁会让他竭尽全力地去追溯,可唯独—— 他想到陈谌。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这样执着的人了? 陈谌这个人——这个人太怪了,行踪足迹可以说是诡异,性格也很其他人很不同。他一副不着调的不靠谱模样,看起来就像那种四处留情的类型,他无所谓受伤,无所谓冷暖,看起来一无所有,可又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拥有。 他死缠烂打,看着冷漠手却很温暖;他送无厘头的早餐,身影就像癞皮狗一样赶不走,他会肆无忌惮我行我素地拥抱,用那种炙热又专注的眼神盯着人看……他就是个怪人。 可这样的怪,对顾陪林来说却并不诡异。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可对他来说却独一无二——像他这种冷冰冰的人,身边没有这样勇敢又坦然的人。 不过换句话说,如今这世上,有几个勇敢又坦然的人? 这些原本是都没有的,这样的细枝末节都那么新,那样的寂静在顾陪林少年时期就成形停滞如同坟墓一般,从一而终,渐渐成为他的习惯,可陈谌这人——当真就像个恶霸一样,他不管那些尘埃落定的静,只我行我素,一味地在那些灰白的土地上翻天覆地。顾陪林明白了为什么他有时候会看着陈谌出神,因为他身上有和自己相似的东西——他们是同一种人,陈谌却要比他勇敢得多。 那勇敢就像那少年时期种下的熟透了的种子,明知不可能有结果,却有人携它跨过时间,在多年后的某个清晨绽放出一抹令人惊异的艳—— 他独闯进来。 人好像都是这样,那些自以为的缘分天成命中注定,近身来看都不过是世俗。唯一听起来好似惺惺相惜一般的依偎取暖,不过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拯救,不过一个执念想努力挣脱樊笼而骤然遇到的另一个执念。 可有的执念跨过风雪,出现在那个瞬间。 说到底,还是不甘。 还是可怜。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命中注定,也不是什么尘埃落定的美梦成真,他们二人,不过漂泊半生,匆匆一瞥,不过自以为是的痴心妄想,偶得一人,风雪依偎里,不过艳与寂而已。 第四十七章 心意 顾陪林把袋子里的纸钱拿出来烧掉。雪花轻盈利落地落下来,他抬起头闭上眼睛。 灰色的余烬,向上卷到空气里。 陈谌靠在不远处的小亭子里静静地看着顾陪林。 他想了想,觉得那坟应该是顾陪林妈妈。 大雪天里,顾陪林像一个人形冰雕一样一动不动孤零零地站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陈谌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只觉得那风吹在顾陪林身上好冷。 他一个人一定难受。 这么一想,陈谌就拿出手机给顾陪林打电话。 顾陪林听到手机响了,他打开一看。 是陈谌。 顾陪林看着屏幕没有接,可犹豫了一会还是接了。 他扭头看了看远处四周山林的雪,接通: “喂……” 那音节还没发饱满,顾陪林就愣住了。 陈谌? 他举着手机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亭子里靠在柱子上的人,确定那是陈谌。 他怎么到这来了? 他是跟着我来的吗? 顾陪林皱起眉头,他没有继续看,反而侧过身子用余光看那亭子,不动声色地问电话: “什么事?” 陈谌故意问:“那个……我给你做了吃的,你在哪儿呀?” 顾陪林没说话,过了好一会,他回道:“我在市郊。” “那我来接你好吗,你冷吗,今天下好大的雪,你穿得多吗?” 顾陪林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得世界都很安静。 陈谌人就在不远处,声音现在就在他耳边,他突然想知道如果答应让陈谌来会怎样,便有些负气地说: “好,那你过来,快点。” 说完,顾陪林就看到陈谌在那亭子里原地踏步起来,像是要把身上弄热。他用余光看着不远处陈谌认真伪造跑过来的样子,竟有些想笑,没忍住对着手机轻笑了出声。 这一笑,让陈谌心里终于有点儿开心起来,便在原地跑得更卖力了。 顾陪林看着陈谌在原地蹦蹦跳跳的,突然又有些担心他的膝盖和身上的伤,便又反悔道: “你别来了,你找不到的,我今天晚上要住在这里,你回去吧,晚了没车……” 陈谌立马从小亭子里出来懒得装了,目标明确地往小山丘上跑: “没有,我已经到了,我可能已经看见你了……” 那话还没说完他却不知踩到一个什么东西一跌。 那田埂上又必须要站起来才能看得到人,这么一滑,他便一下子一整个人都看不到了。 顾陪林一惊,迎着风两三步跑过去。他伸出手去扶,却把陈谌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到我跟前来了? 顾陪林拽着陈谌的胳膊,看着陈谌呆呆的脸,自己也愣住了。他想起裴兴在车里和他说的话—— 若有人,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原则。 都这样了,还是躲不过的吗? 他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拉着陈谌胳膊的那只手,低头看了眼他裤子上的雪: 竟还是栽了。 他抬眸直直地看向陈谌,自己曾经那么多挣扎和矜持竟都像是个屁一样敌不过眼前的事实和真心……他无可奈何认命地一笑。 这一笑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心里闪过一句“恩怨情仇一笑而过“的话。 都到这地步了。 顾陪林愤愤地想:我这么瞻前顾后干什么?老子什么人没见过?也活了这么久了,不就是面子吗?不就是喜欢吗?竟然到这时候都放不下,那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彻底放下心里的龃龉和那些乱如麻团一样的心绪,就着这样跪在雪里的姿势,轻轻地吻了陈谌一下。 陈谌愣住了。 这吻像一片雪花,轻柔地仿佛没有触到,但却像一剂猛药。陈谌看着咫尺间顾陪林那被冻得有些发红的眼角,像划过黄昏落日粉色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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