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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陪林沉沉地应道： “是。” 顾铭盛望向顾陪林，这种父子间的对视对他们而言很不常见，顾陪林觉得有些不习惯却也没有避开。 “给你个机会，你变回正常人，跟那个男的断了，我考虑一下你说的事。” 同性恋，是顾铭盛一直以来引以为耻的、心生厌恶的，顾陪林的污点。从顾铭盛进门的那一刻起，顾陪林心里就猜到他一定会说这件事。 毕竟，他们之间的一直反目和争执存在的原因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正常人。 你变回正常人。 顾铭盛说让他变回正常人。 顾陪林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态从前比确是大有不同了，这种话顾铭盛以前就一直在说，可若是放在从前自己不会就此罢休，两人少不了一番争执，最后黯然收场。 可现在听到这话，他竟觉得并没有什么所谓。 他也许确实不正常。 但不会是因为同性恋。 “这件事我改不了，我也不会和他分开。”顾陪林敛下眼神，“对不起，这事我办不到。” 顾铭盛把手放到椅子扶栏上，“顾陪林，我没对你要求什么，你从小就有点自诩清高的孤傲，变成如今这模样我却还仁至义尽拉你一把。现在给你机会让你改邪归正你还要死不悔改，你的诚意在哪里？” 顾陪林把头抬起来： “我不会放弃，我猜到你不会这么快就答应，我会一直坚持。这次不行，我下次还会来，下下次还会来。不是什么好听的诚意，更多的是我的偏执和恳求，希望你能放手，我之后会把那些钱还给你。” 顾铭盛又变得一言不发。 这样真是奇怪，顾陪林深知顾铭盛的个性，自己也不是一个跟别人交际时会让场面冷下来的人，可一遇到他爸——他就像丧失了社交能力一样，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把气氛降到冰点。顾铭盛也是一样，两人装都不想装一下。 这种冷气氛贯彻着这顿饭的始终，顾陪林和顾铭盛两人一言不发地吃完了这顿默餐。服务员来上茶，顾铭盛放下筷子，像是最后给顾陪林机会的样子： “若你跟那个人分手，口碑上你没和男人在一起，倒也没那么丢脸，也可以考虑一下。” “对不起，不行。” 顾铭盛抬起头看顾陪林，不屑地冷冷一笑： “净有些没用的骨气。”他目光沉沉地望向顾陪林，“这么看来，那人的脊梁骨倒是要比你弯一些。” 顾陪林愣住了，一时没有听懂顾铭盛的话： “什么？” “与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让别人在环境里成为坏人，无论是道德上还是经济上，都不要让别人处于一个不讲的位子。你跟那个男人倒是有相同之处，一个两个都迫使我做坏人。” 顾铭盛身子往后靠到椅子上：“记得小时候带你去亲戚朋友家里磕头，你总是这不愿那不愿，跪了也扭扭捏捏不像样子，这么来看，他倒是不在乎这些。” 顾陪林愣了，紧接着就听到顾铭盛不紧不慢的话： “你总是让我失望，我早就没打算真正让你帮我打铭盛了，这一次帮你确实是因为那人求我……我也是真有些好奇，你们俩人一个硬骨头，一个软骨头，性别也不搭，是怎么能走在一起的？” 顾陪林感觉血液变僵了，会所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冷冽起来，他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令他痛苦的场景。 陈谌……来找过顾铭盛。 他极力咽下嗓子眼的喑哑： “他找过你……什么时候？” 这话那种没有预料到的语气太明显，顾铭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顾总……” 顾铭盛这时打断顾陪林，“我这人向来讨厌被别人侮辱，我当时好奇他这样帮你的原因从何而来，并让他拿出诚意来看，没想到他竟是以这样的诚意来堵我的话。他倒也算费尽心力，却愚蠢至极。” “我当时就要他跟你断了就答应帮你，他就说要看你的意思，你不放手，他就不走，我不知道，原来你的话这么有分量。” “一个优秀的商人不会被感情拖累，你若是一直被那些无用的东西牵制，终究也成不了大事。他的诚意倒是有几分真，到这一步却是你自己堵住自己的路。” 顾铭盛没再说别的，就这么起身推开门走了。 顾陪林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服务生进来收碗倒茶，顾陪林听着那清脆的碟子声，又感受到那回在顾铭盛生日上那种浑身阴冷的感觉。他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以来顾铭盛给他的投资款，其实是陈谌去找的。 他想象不到顾铭盛是怎么跟陈谌说话的，也想不到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可被迫知道的那寥寥几句细节如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仿佛让他身临其境一样。 他回忆起陈谌那些日子的状态，脑海里竟都没有太多的印象。他整日一心只扑身于公司上，以至于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过。 他心里止不住地弥漫开恨来，他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时有时无的经商头脑，若是他更有能力一些，他的人怎么会因为他受这些？ 两人平时本就各有所忙，那个傻子……何必这样？ 顾陪林稀里糊涂地想了很多，想起很多这些日子关于陈谌的事，却感觉都是零零碎碎的片段。这一年来他太忙了，忙到都没和他好好放松地出去玩过，也很少说心里话。 他默认这些东西就是该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却忘了身边那个傻子却是时刻在想着他。他没想到这一点，便无意识地忽略了陈谌平时的很多事情。 顾陪林大步从商务会所走出来，然后立马开车回家。 路过闻江大桥的时候堵车了，车流亮着灯停在原地，顾陪林把助听器取下来，突然想起陈谌那天背自己回去的样子。 明明腿那个鬼样子，还逞强硬要背他。 而且还不只背过一次，好多次了。 顾陪林心里有点胀得慌。 若是他不时常问一嘴陈谌的腿，那人就一直不主动声张，依然像没事人一样的背他抱他。时间一长，有时候顾陪林都会产生一种他腿好了的错觉。 很多个晚上，偶尔醒了，他能听到陈谌轻轻翻身的声音，那声音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到合适的地方。每次他起身想给陈谌敷腿，陈谌就会把他按住，然后耍赖一样抱着他说“没事，已经好很多了”，然后让他赶紧睡觉， 窗外飞过几只掉队的大雁，车流终于松散开，后边的车开始对前面按喇叭。顾陪林戴上助听器，想起顾铭盛方才在饭桌上说的“他看你意思分手”的话，心里忍不住开始窝火。 什么意思？什么叫看我意思分手？我若是同意了，那他也同意？ 这么助人为乐不求回报，谁要他当活雷锋了？ 这个傻子。 顾陪林心里酸溜溜的。 他急匆匆地停车，然后急匆匆地开车门。他一口气跑回家，却在打开门的瞬间，在玄关门口看到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这是……什么？ 那箱子放在那里，好像在播放某一段往事的碎片。 顾陪林想起陈谌第一次离开这里的那个背影，当时也是这样，阴沉沉的天，带着一点炫目的白光，不打一声招呼照面的离去。 他下意识扭头看窗外。 没有下雨。 但不知道将下不下。 第七十二章 吻糖 门开了，顾陪林下意识转身看向门口，是陈谌。 陈谌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走进来，他伸手去拿放在玄关门口的箱子。 顾陪林看到他那动作瞬间怒气值拉满，上前一只手按住陈谌的肩，然后把他往后推到墙上。 陈谌愣了一两秒，伸手摸了摸顾陪林按住自己的手。 顾陪林本来想狠狠骂他，可看着他顺从温柔的样子，一下子又生气不起来了，只低声沉沉地说： “我今天去找了顾铭盛。” 他声音有点落寞，陈谌听出来了： 他是知道我去找顾铭盛的事了。 陈谌意识到要开口说点什么，便也低声道： “我没事，你别难过，这样做挺好的……” “谁允许你一个人做决定的？” 顾陪林打断他，他看着陈谌那一副对此毫无反省态度的样子又忍不住开始窝火：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 陈谌伸手要摸顾陪林的脸，顾陪林把他的手打掉： “你是我的人，我没答应分开，你怎么敢这么说！公司我是要，但你我也要！你今天敢走一个试试！” 他面无表情地边说边把那行李箱踢开，然后又走回来。 “分开？” 陈谌这人平时直男思维，对任何事都没那么敏感，唯独顾陪林的情绪他却感知得跟天气预警器一样快。他听了那话本来有点懵，但愣了一两秒后就反应过来。顾陪林还站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骂他，陈谌心软下来，慢慢走上前，然后紧紧抱住他。 他把下巴支在顾陪林肩上，轻声说： “我怎么会走啊？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我们顾总身边啊。” 顾陪林不说话了，陈谌轻笑了一声继续说： “既然你都说不分开了，那我更要死皮赖脸和你在一起了。你是看到这个箱子吗？这里面装的是冬天的衣服，我打算拿到楼下的草坪里去晒。刚刚把被子也拿下去了，运两趟呢。” 他松开顾陪林，后者愣愣地看着他。 陈谌看着顾陪林这样子觉得很好玩，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他一口，顾陪林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 顾总的脸皮向来逊于眼前这个铜墙铁壁，他有些难堪，可是看着陈谌温柔笑的样子，心里又有些心酸。 他想起顾铭盛说的那些话，还有两年来忙忙碌碌的一些琐事，时光飞逝，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在他心里一转，他一下子没忍住，眼圈就红了。 陈谌本来有一点逗他老婆玩的意思，正饶有兴味地看顾陪林误会后的反应，却看到顾陪林眼眶渐渐红了，心下一惊，立即意识到玩过火了，瞬间后悔起来： “老婆我刚是去晒被子去了，你别哭……” 他双手捧起顾陪林的脸，凑得很近轻声说： “别难过了，我错了……” 顾陪林瞪着他： “你错什么了？” “我错在……长得太帅了，老婆想骂我都骂不出口。” 顾陪林一动不动地瞪他。 陈谌自以为抖了个机灵包袱，结果顾陪林眼睛更红了。 “我……” 他这才正经起来，顾陪林却不他，只把脸埋到他肩上，然后伸出手抱紧他的背，整个人像喝醉酒了一样靠到他身上。 陈谌顺势把顾陪林抱紧，轻声道： “我没事的。”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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