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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董往偏厅看了几眼,那是他大孙女,很得他宠爱,要不是顾及场合,早跑来找爷爷告状了。李董看着志得意满的,跟梁北林碰杯,忍不住感慨:“年龄到了,就特别爱在家里待着。” 梁北林垂眼看着杯里晃动的红酒,说“是”。 生日宴下半场,梁北林准备提前走。他总算在偏厅找到正在哄孙女的李董,打个招呼便打算离开。 李董正笨拙地帮孙女将散掉的树叶重新沾到画纸上,旁边手机里播放着一段视频,一老一小看得认真,边看边学。 梁北林走过来,顺势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李董,我先——” 声音突然停住。 “梁总,我插空来哄下孩子,您这是要走吗?”李董赶紧站起来,他知道梁北林的做派,不便挽留,便说,“我送送您。” 说着侧身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可梁北林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地上,眼睛落在小孙女的手机屏幕上。 视频还在播放,是一个富家太太在做押花,下个镜头拉远,另有身影出现在画面里。是一个穿着白毛衣的青年,脸上打了码,温柔的嗓音透过屏幕传出来: “将花朵埋进硅胶干燥剂里,要确保花朵的每一部分都要被硅胶覆盖。彻底干燥一般需要两到三天,等硅胶吸足水后会变成粉红色,就意味着你需要干燥的物品完成了。” 小姑娘有些奇怪地看着慢慢蹲下来的梁北林,问他:“叔叔,你也喜欢押花?” 梁北林蹲在地上,和坐着的小姑娘齐平,听小姑娘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太听懂,但他觉得应该给出正面回答,便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嗯”字。 这时候视频播完了,梁北林听见自己的声音漂浮在半空中:“再看一遍。” 小姑娘抬手点了点,视屏从头开始播。 李董见梁北林安静地陪着孙女看视频,没再说要走,还有些奇怪,但看他面色平常,好像真的是被视频吸引了。这时候有人过来找,李董便没再管,跟着来人出去了。 视频重播了三遍,小姑娘问他:“叔叔,这个很难的,我可以把视频分享给你,你回去慢慢学。” 梁北林已经完全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撑住膝盖,眼眶很红,但看起来还算平稳地说:“好。” 他站起来,拿手机加了小姑娘的号码,又点开推过来的视频账号,盯着主页上的介绍看。 他做这些很慢,像被降速了一般,但心跳却很快,像突然而起的海啸,裹挟着飓风,将原本已荒芜一片的海岸线冲刷一空。 小姑娘难得遇到和自己有同样爱好的大人,有点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个小哥哥可厉害了,做的押花很漂亮,我学了好久呢,上周的手工课拿了第一。” 梁北林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回了一句只有自己才懂的话。 “……谢谢你,救了我。”
第53章 情怯 距离程殊楠离开,已经过了两年三个月零二十一天。 熬过无望的冷冬,梁北林终于等到春天。知道了他真的还活着,知道了他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原本在知道的当天就想冲到他身边去。 可梁北林在第二天落地云城之后,在“安可押花”对面一家小吃店里,点了三四份云城小吃,一口一口地吃完。 即便和程殊楠隔着不过十米,也一步没再往前走。 他在小吃店里坐了一下午,昂贵的薄呢大衣上沾染了浓郁的米线味道。通过那面透明玻璃,能隐约看到里面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忙碌的,休憩的,和女店员轻松地说着话。 午饭时,外卖员在门口敲门,程殊楠出来接外卖,笑着和对方说“谢谢”,又说“辛苦啦”。 声音很远,但每个字都落在梁北林耳朵里。 梁北林发现自己的视线无法从程殊楠身上移开。他数次想要起身,到对面店里去,抱住程殊楠,吻他,跟他说很想他,要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可以一走了之两年多,连头都不肯回。 可他知道不能。 他没有立场,没有身份,甚至没脸这么做。 当晚,他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酒店环境很一般,但从二楼窗口能看到对面的押花店。晚上八点,那个女店员从店里出来,穿过马路走进小区。 程殊楠一直没离开,应该是住在店里的。八点半,一楼熄了灯,紧接着二楼小窗口亮起灯,窗帘后面隐约看到人影晃动。直到晚上十点,二楼的灯也灭了。 第二天一早,梁北林换了身衣服,换了家小店,继续坐在里面,像做贼一样,盯着路对面的押花店。 他和程殊楠之间该如何相见,怎么相见,他来之前想过无数次,可真到了这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想了那么久的人,找了那么久的人,以为彻底消失在世间的人,这样完好得再次出现在眼前,他只敢远远看着,第一次感受到近乡情怯原来如此酸涩。 他突然想起那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程殊楠站在那里,亭亭净植,像极了那株他不敢够的莲。 后来他在云城转了很久,以安可押花店为圆心,走过街心公园、老巷子、大排档,走过散落着打卡游客的景点、网红咖啡店和热闹的早市,一步一步丈量着这座小城。 他在某天清晨随着人群走进云城一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寺庙。来祈福的人很多,求姻缘,求子嗣,求学业,人们虔诚地跪着,他跟在后面,也跪,别人做的他都做,却发现已无所求。 一对年轻恋人在一棵银杏树下挂姻缘牌,一块木牌上写上两人的名字,然后用红绸挂在高处。他也买了一块,学着那对恋人将牌子挂上。 他个子高,抬手挂得位置也高。风一吹,牌子上红绸翻开,一面写着“程殊楠”,另一面却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安康”。 他每周来一趟云城,有时候待半天,有时候待两天,持续了两个多月,一直没被发现。 他跟在程殊楠后面,看对方在公园里跑步,去早市上买菜,接待来学押花的客人,有一次甚至还和隔壁店老板争吵。 那老板用他听不太懂的口音指责程殊楠,即便不知道说的什么,但气势和语气都很凶,他几乎就要忍不住冲过去。可没想到程殊楠毫不示弱,站在台阶上也用同样的口音怼回去,说累了,擦擦额角的汗,进屋喝口水,出来继续理论。 是鲜活的、生机勃勃的程殊楠。 是没有他能生活得更好的程殊楠。 时间拖得越久,他越不敢靠近。 程殊楠以那样决绝的方式逃离,该是有多恨。他很怕,怕程殊楠见到他的反应太过痛苦,又怕太过平静。无论哪一种反应,都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以前犯下的错不可饶恕。 他在得知程殊楠真的还活着之后,经历过的情绪阶段一直反反复复,失而复得的狂喜激动,难以靠近的悔恨痛苦,还有难辨真假的疑神疑鬼。 有时候睡着还是会做噩梦,在家里还是会产生幻觉。 噩梦和幻觉交替进行。即便他找到了程殊楠,依然会觉得这才是一场梦,一场美梦,梦醒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他凌晨醒来,开车守在李董孙女的校门口,等了六个小时,终于等到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从车上下来。 怕吓到孩子,他努力平稳好情绪,装作偶遇,和小姑娘打招呼。问她“最近有没有学新的押花”“有没有和教押花的小哥哥互动”。直到小姑娘给出肯定的答案,梁北林才长松一口气。 他有时候也会半夜给方敛打电话,查自己的航班信息,确定自己最近两个月已经去过九次云城,才躺下继续睡。 不过他偶尔仍搞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没找到程殊楠之前,在梦里,程殊楠就在眼前。找到程殊楠之后,在梦里,却总有很多证据证明程殊楠不在了。 玉兰花开了,院子里馥郁芬芳。 梁北林抱着叽叽坐在吊篮里,视线透过云层看向远处。 燕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风还是有点凉,燕姨裹了裹身上的披肩,突然开口聊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我以前也有很喜欢的人,他啊,会做家具,会种花,笑起来很帅。” 梁北林收回视线,静静听着。 燕姨继续说着:“后来我家里不同意,嫌弃他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当时年轻,我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也说了很多伤害他的话,各种原因吧,错过了。” 安静的叙事,藏着一个酸涩的爱情结局。 “年龄大了,发现很难再爱上别人,当初就该勇敢一些,去找他的。不管谁的错,如果爱他,就不用想那么多,以后只管对他好。” 叽叽喵呜一声,圆眼睛看着燕姨,仿佛也在理解她的话。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互相陪伴,包容,尊重,两个人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如果爱,就好好对他,有错就改,才能长长久久地走到底。” 梁北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说:“好。” ** 傍晚下了一场雨,程殊楠看看外面,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便让柳米早点回家,反正这个时间没客人了,不如早点关店休息。 柳米炖了一锅牛肉汤,说是要给程殊楠养养胃,不过程殊楠不是很想喝,因为柳米做的黑暗料理十分恐怖,一次比一次吓人。 “走!炖了一锅呢,你不喝谁喝?”柳米拿着伞,站在门口气势汹汹,要程殊楠跟她一起回家。 “好好好,怕了你。” 程殊楠拿过外套穿上,锁了店门,两人合撑一把伞往对面小区去。 柳米一边小跑着一边抱怨程殊楠:“你能不能快点跑,淋了我一身。” “我已经把伞全扣你这边了。”程殊楠辩解。他为了不让柳米淋湿,自己半个身子都快湿透了。 “你个当老板的这么抠搜,买两把伞都不肯!” “另一把伞不是你弄坏的?”程殊楠很不忿。 两个人一路跑进岗亭,从岗亭到楼栋有一条长廊,可以不用淋雨。程殊楠收了伞,抖抖身上的水。 柳米看到了,哈哈笑他:“安小可,都说了你别这样抖水,特别像猫。” 程殊楠故意气她,又抖了几下。 柳米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视线往程殊楠后面看,然后下巴点一点,示意程殊楠也看。 “安可,那边有个人好像一直在看我们。” 程殊楠顺着柳米的视线看去,昏黄路灯下泛着白色雨雾,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站在远处巷口台阶下,撑着一把伞,遮住了头脸,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但能看出来很高。 “路人吧。”程殊楠转过头,说。 见柳米疑神疑鬼的,程殊楠拍拍她的肩:“饿了,快回家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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