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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人在紧张的情况下会出现幻觉,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幻觉。因此试图闭上眼驱散它,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道黑影消失了。 果然是幻觉,这么想着,我转过身—— 对上了近在咫尺的惨白面孔。 “啊啊啊啊!” 查林被惊叫声吓得一下子坐直起来。 “雪豹,恐怖分子,雪崩?” 查林问出了喀喇昆仑山脉索命三连,并做好了随时逃命的准备,可他转过身,只看到自己同一个帐篷的舍友满头大汗地困在梦魇之中。 “什么啊,做梦吗?”查林上前推醒了做噩梦的舍友,“这么大人了还做噩梦,你是小孩子吗,何棠江?” 何棠江被人推了一把,才总梦魇中逃了出来。他先是迷惘地看着蓝色的帐篷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查林?” 这时候查林已经套好衣服,打开了帐篷帘子。 “哇,好香!多吉他们已经在熬羊肉汤了,还不快起来,不然没你的份了!” 何棠江花了十分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穿戴整齐,走出帐篷之后,就看到查林在四处对人说“何棠江早上做噩梦竟然吓得惨叫”这件事,觉得脸上无光的他默默盛了一晚热乎的羊肉汤,跑到一旁喝了起来。 “听查林说你早上做噩梦了?” 何棠江有些恼火地抬起头,谁,哪壶不开提哪壶?然后他就看到了多吉那张真挚的脸。 何棠江:“……嗯。” 没办法,比起那些幸灾乐祸的家伙,人对真心关心自己的人,总是发不出火的。 “我能知道你梦见什么了吗?”多吉说,“或许你是遇见了亡灵的引导。” “亡灵的引导?”何棠江咽下嘴里的羊肉汤,有些哆嗦地重复拼了一下“Ghost”这个单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多吉的意思,“你是说我见鬼了?” 多吉不明白何棠江为何突然害怕,而是指着周围环绕他们的群山说。 “大地是母亲,群山是父亲。环绕着山脉,死去的动物与人都会留下灵魂,这些魂灵会引领生人。这是好的预兆。” 何棠江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预兆,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再三给多吉确认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绝对不是遇到幽灵。 多吉点了点头走了,不一会,老王走了过来。 “听说你昨晚见鬼了?” 何棠江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王哥,你知道什么叫以讹传讹吗?” 老王哈哈笑了两声。 “要我说,没什么好怕,在山上见鬼的人多的是呢,不多你一个!” “……什么意思?” 何棠江开始怀疑自己相信了十九年的唯物主义。 “登山的人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嘛。要是没问题,你说,谁会将自己短短数十年的人生,全部倾注到这么危险的事上?”老王先是取用了一个不知是褒是贬的语句评价了一下登山爱好者,“这帮人在登顶前,尤其是在体力耗尽极限的时候,不少人都出现过幻觉。” “幻觉?”何棠江咕嘟咽了下口水,竖起耳朵。 “对,有时候是明明身边没有人,却看到有人与自己同行,甚至还有人看到了死去多年的登山家,还有人错觉自己与那些亡者对话了。” 何棠江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觉追问:“真的?” “人在极限状态下,精神状态会发生什么变化谁都无法预料。所以放心吧,你绝不是唯一一个在高山上见鬼的人。”老王拍拍他。 “都说了我只是做一个噩梦!”何棠江忍不住辩驳,“不是见鬼!” “好的好的,不是见鬼。吃完收拾一下,一会出发了,今天我们要穿越冰川。” 老王走了,何棠江一个人看着空碗发呆。 有一件事他谁都没告诉。他不是平白做这个噩梦的,昨天晚上,他掏出手机里拍下的何山登山日志的照片又看了两页,看到这一段后吓了一跳,就没再往下翻,急忙睡了,然后就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噩梦。然而梦只是何棠江的噩梦,却是何山记载在日志里真实发生的事情。 何棠江此时倒更加想要知道,何山记载在日志里的那道黑影,究竟是幻觉,还是幽灵? 今天要穿越冰山,所以要格外小心。 出发前当做储备粮和搬运工的羊,已经被吃得只剩下最后一头,所有的装备都背负在背夫和何棠江他们自己身上。 “今天你们就能看见K2了!” 老王跟随着多吉兄弟在最前方开路,挥舞着登山杖兴冲冲地说。 “如果运气好,没有云雾遮挡,你们就能在最佳位置看到K2的全貌。” 听见他这一番话,何棠江与查林不觉都期待起来。他们今天的目标是Concordia营地,是著名的K2山峰的观赏点,几乎所有徒步路线都会将这里作为必经之地。 “世上最后一座处女峰!唯一没有被人类征服的山峰!人与上帝之间最后的距离!我早就想看看K2是什么模样了,去年群里有人发了照片,勾得我心痒痒,所以特地攒了一年钱自己过来。你呢?”查林兴奋地吹了K2一波,又问何棠江,“为什么要来K2?” “为了结一个心愿。”何棠江说。“比起征服K2,我更想了解它有什么魅力,能够吸引人前赴后继地来探索。” “哈哈,这样说起来,你不也是被它吸引而来的其中之一吗?” “算是吧。”何棠江苦笑,他自觉回答的中规中矩,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而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也不想随便对人诉诸于口。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是沉默的五个小时,他们从昨晚的露营地出发,一路没有停顿地翻越了12公里的山里,攀升了200米的垂直海拔。这一段路程,灰黄的山脊逐渐褪去,白色成了主色调,冰川与冰河时刻环绕在他们四周,被风雕琢而成的冰塔林也是路上的奇景。 然而,没有什么比K2本身更重要。 随着越来越接近营地,就连老王都不由紧张起来,不知天公是否作美能让他们在今天一睹K2完整面貌。 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海拔4600米的Concordia营地。那一刻,冰川在宽阔的三岔口露出平坦的趋度,8000米山峰争相拔地而起。环绕群峰,在那视野的最中央,一个穿戴着冰雪色华服的宏伟身影静静伫立。 它就在那。 人们的想象中,书籍的描绘中,口口相传的感叹中,它被描述成了无数个模样。 喀喇昆仑山脉,乔戈里峰。 传说所有成功登顶它的人都会遭到诅咒,在不久之后命丧于其他高峰。传说它是神明留给人类的最后一道天堑,叫世人谨记总有无法翻越之山峰,无法克服之坎坷,人并不能战胜一切。 队伍里人们站在原地,仰望着那道无法翻越的山峰。 而此时此刻,何棠江仿佛又听见来自上个世纪乔治·马洛里的回音。 【山就在那。】 作者有话说: 谢谢亲爱的爱你的辰的地雷,低钙牛奶的地雷,大师用脑子缔盟好么!的深水鱼雷,请叫我谢大侠扔的地雷~么么哒 ----我的主角是智障系列---- 何山,就在那。 只见糖浆对着K2,深情地喊出一声。 “爸!” K2:没有,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第88章 K2(四) “不要再往前走了。” 薄薄的一层泥土下面是坚硬如铁的冰川, 冰川被割裂出大大小小的细缝,就像是张着巨口的怪物,随时择机吞人而噬。 它们神秘而危险, 经验再丰富的登山者一旦落入冰隙, 都很难逃出生天;它们诱饵又美丽, 暗绿色的波纹传递着来自冰川深处的冷冽温度, 不由令人联想到极光,一个在天空的两极,一个在山峰的最深处,遥相呼应。 K2在一步步向我走近,每一步都清晰可数,每一步都变得更加巨大,它像是一个巨人俯身弯腰,凝视着我, 凝视着这只缓缓在它身躯上爬行的蝼蚁。 “不要再往前走。” 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带着警告的意味。 …… “韩峥!” 他突然听见身边的队友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风雪在逼近, 有那么一瞬间,恐惧让他的意识远离,飘忽到不知名的某个地方, 在这个紧要时刻任何犹豫都是危险的, 队友很快发现了他的状况,大声呼喊他。 此时海拔8500米的山脊上,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四个小时前他们从四号前进营地出发的时候, 还是六个人。而昨天, 他们从大本营出发的时候, 是满编8人, 其中还有两名夏尔巴高山协作。现在,其他队友,包括那两名登山协作都在风雪中不见了踪影。 他们或许已经被风雪逼退回低海拔的营地,或许,永远地消失在了乔戈里峰。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的队友,来自哈萨克斯坦的登山家冲他高声喊,“你还要继续登顶吗?” 【不要再往前走!】 那道声音再次出现在韩峥的脑海中,只是这一次像是一道低鸣,沉重地砸进他的灵魂里,把他扼制在原地。 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包裹、吞噬,那伴随着恐惧诞生的黑影好像一个个桀桀怪笑的小人,围绕着他起舞,嘲笑着他的胆小。 “继续!” 韩峥绷紧了面容。 他的氧气瓶还有最后一罐,靠它坚持到山顶显然是不可能,然而即便如此,韩峥还是决定继续登顶。眼前犹如深渊怪物般吞噬人的K2的确叫人惧怕,但是他更害怕自己蜷缩在此,将永远无法再向上攀登! 两年前,韩峥就发现了自己这个问题。 他在害怕山峰,害怕继续向上攀登,害怕登顶前最困难的时刻,害怕自己无法熬过这困难,害怕紧随而来的死神,意识中那数道阻止的呼喊就是他内心的声音。 问题起源于一个人的死亡。 在那次攀登过程中,韩峥亲眼目睹在他身前攀登的同伴滑坠撞上冰冷的岩石,瞬间就变成了一团只有余温的血肉。高山上冰冷的雪风呼啸着,没过多久,那团温热的血肉也失去了温度,变得和周边的岩石无异。 那是发生在尼泊尔境内的一次攀登,韩峥最后没能完成那座8000米山峰的登顶。 他将自己下降,试图营救队友。是的,刺目的日光和漫山的白雪让韩峥没法判断队友的情况,那时候他以为人还活着。然后,当他降到那名滑坠的队友身边时,他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左半脑。而在保存完好的右半脑中,右眼还滞留着惊讶,似乎不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这具尸体悬挂在滑坠的地方,绳索牵动着它左右摇摆,已经成为了后来者前进的危险阻碍。最后,韩峥和其他队友只能割断了绳索,看着那尸体滑向深谷。而他自己,也没能完成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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