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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桓怎么听不出来,这个女人嘴上说的可怜,实际上还是以退为进,在孟临殊面前告他的状,想要孟临殊和他分手。 裘桓还没被人这么当着面上过眼药,他这辈子最大的逆鳞,也只有孟临殊会离开他这件事,现在听孟怀柔这么说,整个人的脸色都阴沉下去,皮笑肉不笑地说:“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我想要咱们一家亲亲热热的,怎么就是折腾你们了?” 孟怀柔冷道:“你让手下假扮成拆迁人员一直来骚扰我们,逼着我带着孩子们今天来和你们吃这顿团圆饭,可你知道吗,就为了这一顿饭,孩子们吓得不敢出门,最胆小那个甚至吓得发了烧,整晚整晚做噩梦,这还不算是折腾吗?” 旁边的孩子们听孟怀柔这么说,也都想起之前的事来,一个个都眼里含泪,明显是被吓得不轻。 孟怀柔一边安抚他们,一边站起身来:“既然话已经说清楚了,那我就先带着孩子们走了。” 裘桓只知道徐方源不会那么老实,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胆大包天,连哄带吓的,才把人给请了过来,他第一反应是要糟,立刻就要把孟怀柔拦住:“你先别走!” “够了!”孟临殊却猛地站起身来,他这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很难看了,却还是柔声道,“孩子们多,路上容易出事,孟妈妈,还是让人把你们送回去吧。” 孟怀柔倒也没有坚持,孟临殊就亲自送他们到门口,目送他们上了车,等车子开出了大门,再也看不到了,他这才又回了刚刚的包厢。 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包厢里,现在只剩了裘桓一个人,孟临殊没有看他,把桌上那本存折抓在手里,半天,才慢慢地翻开了。 这个年代,大家都喜欢用电子账户支付,连孟临殊都很久没看到这样的东西,存折很薄一本,里面的数额也不大,却重得孟临殊指尖都在颤抖。 他太久没有说话,站在哪里的脸色太过灰败,就好像看到数额的一刹那,他的整个人生,都陷入到了一种强烈的痛苦当中,以至于裘桓一瞬间甚至没敢开口。 孟临殊却忽然问:“三环外一套八十平的二手房,现在能卖多少钱?” 裘桓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顿了一下才说:“百八十万吧。” “那就算是八十万。”孟临殊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雪白的颈子在包厢明亮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清瘦而冷硬的弧线,“孟妈妈有套小房子,就在三环边。房子她看了很久,一直没下决心要买,后来她查出来身上长了个肿瘤,怕是恶性的,这才带着我去付了首付。买完之后她跟我说,要是她这次的病治不好了,房子就先留给我结婚用…… “这张卡上一共有九十二万,除了她卖房子的八十万,另外十二万,大概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了。” 裘桓看着孟临殊的表情,心忽然向下沉了一下,就像是走路一脚踩空,整个人都沉进了冰水里一样。 他勉强笑了一下:“你们院长也真够客气的。这样,我再添点,弄个一百万的整数,把这钱一起还给她。” 孟临殊却摇了摇头:“她不会要的。她这一生一向刚强,怀孕时被丈夫抛弃、被高利贷追账,为了养活我们四处求人拉赞助,被说了再多的难听话,也从来一颗眼泪没掉过。她说要还钱,就不会只是说了就算,这钱她既然拿过来,就不会再收回去了。” 孟临殊说着,也笑了一下,可那笑容里没有分毫的快乐舒展的意味,和刚刚孩子们在的时候,他露出的那个笑容,简直是天差地别,让人看了,只觉得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可其实已经精疲力尽。 “明明是我亏欠了她的养育之恩,可现在,却让她连唯一的容身之处都没了。” 他说得平静,可一字一句,说得几乎透出了血腥气息,是真的难过到了极点,心字成灰的样子。 裘桓再也坐不住,他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要拉住孟临殊,手伸过去,居然真的毫无阻碍地拽住了孟临殊的手腕。 手指落下去,裘桓才发现,孟临殊竟然一直在发抖,连带着唇上都褪尽了血色,手腕上的脉搏也又快又急。 裘桓都害怕他一开口,会吐出一口血来,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了,她那套房子我马上让人给她买回来,我也再也不会让人去打扰她了,这次是我做得不对,你别生气行吗?” “裘桓。”孟临殊很轻很低地,慢慢说,“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裘桓听他这样说话,心简直要被他给揉碎了,又是心疼又是酸楚,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这件事明明出发点是好的,可是最后却弄成了这样,裘桓简直想现在就把徐方源给叫进来大骂一顿,却又不敢放开孟临殊,就好像这么一松手,孟临殊就要化成泡沫不见了。 他小时候听保姆念《小美人鱼》,觉得纯属扯淡,现在却恨不得把自己一颗心掏出来给孟临殊看,只求他别这么伤心了。 可他也知道,让孟临殊难受伤心的人,正是他自己。 这个发现要裘桓突然之间就觉得,好像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个笑话,明明是想要和孟临殊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开开心心地过好日子,可怎么就让孟临殊这么痛苦。 这一刻,裘桓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要不然就放孟临殊走吧,难道真要弄得孟临殊恨上自己才行吗?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下一刻就被深深的恐惧给淹没了,裘桓根本不能去想象,如果没有孟临殊,他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放孟临殊走,如果孟临殊和别人在一起……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能匆忙地喊人进来,送孟临殊回去休息。 等孟临殊走后,裘桓脱力似的将自己埋进沙发里面,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手机响了起来,裘桓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睡着了。 电话是裘老爷子打来的,问他在哪,裘桓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捏了捏鼻骨,含糊道:“在外面。” “你回来一趟。”裘老爷子淡淡道,“有事和你说。” 裘桓实在没心情,可想到他刚刚让人把孟临殊给送回裘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裘桓到底还是起身,翻出一盒烟来抽了半包,这才打叠精神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裘桓一路上把车开得很快,半个小时的路程,十五分钟就飙了回去。 裘老爷子在书房等着他,见他进来,冷哼一声:“这是去哪鬼混了,满身的烟味!” 裘桓只笑笑:“您不是有事要说吗,我就在这儿,您说吧。” 裘老爷子看他这幅德行,又哼了一声,却又和缓了语调,冲着书房里面说:“临殊,你不是有事要当着我和这小子的面一起说。现在我把人喊来了,你出来吧。” 裘桓没想到孟临殊居然在这儿,抬眼就见孟临殊从书房内间走了出去。 书房修的很大,后面一整排直抵天花板的书架,透着一股子积蕴沉淀的香樟味道。 孟临殊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抱了两本书,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倒是神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不像是在酒店包厢时那么灰暗了。 裘桓视线凝在他的身上,差点没听到裘老爷子说话,孟临殊却没看他,只那么清清淡淡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对裘老爷子行了一礼说:“爸爸。我有件事想要求您。” 裘老爷子对他一向是很和蔼的,说是予取予求也不为过,听他这样说,立刻道:“我们父子之间,还用得上求这个字?你说,只要爸爸能做到的,一定都帮你办到。” 孟临殊沉默了一会儿,语调很平静地说:“今天哥哥请了我们孤儿院的人来吃饭。” 裘老爷子对孟临殊长大的那个孤儿院情绪很复杂,一方面是感谢孤儿院养大了他,一方面却又有些怨怼,明明离得这么近,怎么自己的孩子就和自己失散了这么多年。 因此孟临殊找回来之后,裘老爷子一直对孤儿院没什么表示。 现在孟临殊提起来,裘老爷子倒觉得裘桓挺懂事:“是我的疏忽,早就应该请她们一道聚聚。” 孟临殊却说:“孤儿院里的孩子胆子都小,孟院长也寡居惯了,实在不是爱热闹的人。哥哥今天把她们请来,她们都吓坏了,我想请求您,务必以后都不要让人去打扰她们了。” 此言一出,裘老爷子还没说什么,裘桓却猛地看向孟临殊,甚至顾不得裘老爷子就在旁边,厉声问道:“你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裘老爷子听不懂孟临殊的意思,裘桓还能听不明白吗?他这是求着裘老爷子护着孤儿院的人,免得又被自己拿来威胁他。 可好端端的,自己又有什么可威胁他的? 裘桓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孟临殊开口的时候已经方寸大乱,脸色沉得可怕。 裘老爷子本来还奇怪孟临殊怎么会求这样一件事,看他这样,气道:“你给我闭嘴!” 孟临殊却不在意裘桓的反应,只是道:“爸爸,我毕竟是被孟院长带大的,没有她,也就没有如今的我。我回来之后,从没有求过您什么,只有这件事,请您一定要答应我。” “孟临殊!” 裘桓本来站在门前,此刻已经大步过来,拽住孟临殊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孟临殊踉跄两步,差点跌入他的怀中。 裘桓现在已经顾不上裘老爷子会怎么想,整个人都目眦欲裂,攥着孟临殊的手力气太大,几乎陷入腕上的肌肤之中,捏得孟临殊的腕骨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怪不得你这么听话回来,原来是为了拿老爷子来压我?” 裘老爷子被他吓了一跳,刚要勒令他放手,却忽然看到他的脸色。 这个儿子自小坚毅跋扈,又因为天资极高,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受了再大的挫折,也不过是一笑而已。 可此刻,他面上的神情惊怒交加,明明孟临殊求的只是一件小事,可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死讯一样,哪怕表现得再暴怒阴森,可其实整个人都像是受了伤的猛兽,只是强撑着垂死挣扎罢了。 “孟临殊,你是不是想和我……”裘桓甚至不敢说出那两个字,只能死死盯着孟临殊说,“就因为我做错了这么一件事,孟临殊,就因为这一件事,你就不要我了?!我死都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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