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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伟是扬昌人吗?”肖玉词上了一个台阶,问他,电筒的灯光照在他的脚踝,他向前走了一步。 “嗯,扬昌边上一个村里的。”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没有读书吗?” “他今年有十七了吧来我店里那会才十六。”前面有道坎,曹雁禾小心提醒他又接着说“读了小学就没读了,现在还能认识几个字。” 肖玉词抬起的脚一顿,接着又向下踩,在扬昌这些日子,肖玉词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因为穷没钱读书,因为孩子多养不起只能送人。 “不要觉得他们可怜,其实想一想,不读书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好的。”曹雁禾觉得这样说不妥,换了一种解释“我不是说读书不好,要是能读书那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对于他来说,自己能独立反而是种解脱,他家有五个孩子,他是家里第四个,最大的姐姐现在嫁了人,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父母七十多岁了,更没有能力去供他们读书,只有自己出来打工,自己挣钱,才能不添加家庭负担。” 肖玉词觉得是有道理,但是转念又一想,读书改变命运,可以不用一辈子待在大山里,总比辛辛苦苦半辈子给人刷盘子,打临工来的好。 曹雁禾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性子倔,一旦自己认为的就很难会改变,他笑了笑“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你换个路子想一想,要是他家里借钱给他读了书,读到大城市去,也得花十几万,毕业出来以后他又要辛辛苦苦兢兢业业还这个钱,再往不好的想一想,现在大环境这么差,又怎么能确定他毕业之后一定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呢?” 曹雁禾一顿接着说“但是这些都是我比较悲观的想法,也有好的,只是万事都要做些坏的打算,人生寥寥数十年,按照自己想活的法子过不好吗?何必要纠结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 话说到这,该懂得都懂,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心里那点自我的想法罢了。 青石路面凹凸不平,摸着夜色噗呲一声踩进水坑里,肖玉词半边脚湿了一块,他调整好位置又继续走,跟着曹雁禾的身后摸到了家门口。 院子里的灯亮着,曹雁禾推开门便看见常萍坐在院子里,摇着扇子吹着夜风,瞧见门口的两人,立刻停了动作。 “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她往他俩身后望了望,没见着其他人反倒缓了口气“就你们两个人?伍悦和伍清人呢?” “吃了饭就走了。”曹雁禾回她。 常萍又坐下继续摇着扇子“走了也好,家里窄,没地招呼她们。”借着光,常萍看清肖玉词脚下的污泥“肖老师,你这是咋了?踩坑了?” 肖玉词摸了摸鼻子点点头。 这不说还好,一说曹雁禾也朝他的脚看,还真是又湿有脏,他竟然都没注意到。 “受凉了不好,你快去换换。” 曹雁禾也点头让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鞋子“去换换吧,夜里凉,容易感冒。” 肖玉词点了点头,朝屋内走去。 院里只剩常萍和曹雁禾,说话也好说了些。 “要不是常玉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伍清这丫头居然拉着伍悦跑到扬昌来,都过了一个星期了,我还以为她就是闹闹玩笑,还想到还来真的。”她摇着扇子,扇得用力。 “她一个姑娘家还真是脸皮厚,人家肖老师都不知道她是谁,她就上赶着来介绍自己。” 曹雁禾双手扶在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得了,人家的事你就少操心了,身体又不好,成天又爱找些事瞎操心,再说了,我看肖老师未必喜欢她,今儿一起吃饭,肖老师对她态度都是淡淡的。” 常萍一听,这才气消了一些“阿弥陀佛,我可求她别在整什么花招了,大姑娘家的也不知道害臊,成天跟一群男男女女乱混就算了,人家肖老师可是个老实孩子,别来祸害了人家。” 曹雁禾淡淡一笑,肖玉词就是面上老实,内心有股冲动的劲儿,正好是到了叛逆的年纪。 “你啊,就放宽心,肖老师是真的不喜欢她。” “那样就最好,要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家上赶着给肖老师介绍对象,就是看中他家家底丰厚,一家子又都是知识份子,父亲还是个官,咱们家可攀不上,以后肖老师要是还能记得咋们家的好我的内心就阿弥陀佛了,哪能跟人家巴结着做亲戚。” 曹雁禾笑了笑他,想得还真多,什么巴结不巴结的,他都没往这块想,倒是常萍想得还挺多,一语点破其中要害。 夜里凉,曹雁禾将人劝回家里,收拾院里的凳子一起搬回了家,抬头望了望星空,原来出生还真的是讲缘分。
第11章 肖玉词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单手托着下巴,像是沉思又像是神游,反复斟着。 他翻开笔记本,单手转了半天笔,在本子上面写下“生生灯火,明暗无辄。” 刚写下,笔墨还未干,他觉得不妥,在本子上刷刷几下又划掉。什么月明月阴,人生本来就没有完满,获得和失去其实是同时发生的。 肖玉词双手环抱后颈,躺在椅子上,看着暖色白灯,微微神思。 过了一会,木门轻轻被敲响,他打开门一看,曹雁禾端了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我妈炖了汤,让我端上来给你尝尝。” 肖玉词怕他烫手,侧过身子让他进屋。 “这么晚了阿姨还在炖汤?” 曹雁禾将热汤放在书桌上,晃眼瞧见他本子上写了又划的字迹。“下午炖的,刚刚热了一下,趁热喝。” 肖玉词点头嗯了一声,端起瓷碗吹开表面的浮油尝了一口。“好喝,阿姨手艺真好。” 曹雁禾笑了笑,半弯着腰屈身靠近肖玉词,窗外凉风吹过之间还夹杂着温热的气息,连同呼吸浮入他的脸颊,他棒着瓷碗,愣了一愣。 曹雁禾轻声笑出声“今天我说得这些话仅是我个人的看法,你想听就听听,不想听也不用放在心上。” 肖玉词突然一悟,敢情是看见他本子上写的玩意了? “我又不是爱记恨的人。”他将瓷碗放在书桌上,指尖触碰到书桌的表面,年代久远,有些磕磕碜碜凸起的小块,轻轻划过他的手指。“你说的我都知道,只是想的角度不同看法也就大相径庭,无非谁对谁错。” 倒是看的通透。 “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对错之分。”曹雁禾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短发“好了,别想了,快喝完我把碗一块带下去,你早点休息。” 肖玉词敞开喉咙一口喝完,将碗递到他面前。 “谢谢。” 曹雁禾接过他手里的瓷碗,抬眼看了看他“夜里风大,记得关窗。” 肖玉词点点头看着他离开房间,风吹进屋里,哗啦一声翻动桌面上平铺的笔记本,停在干净清晰的另一页。 扬昌最近几天进入了雨季,连续下了几天小雨,纷纷扰扰惹得人心情沉重,像是底下压着石头,喘不过气,提不起精神。 昨儿个赵鹏宇又再一次出走,这次却没有那么好运,等赶到车站时人已经坐上车走了,不知道车开往何处,也不知人要停在何处。 彭媛媛蹲着地上抱着膝盖自责不已,眼睛哭得红红的。 “都怪我,我要是多注意点他,他也不会偷偷跑出去。” 谢竟南蹲在一旁安慰,递上纸巾“这也不怪你,他要是成心想走,你就算把他捆了他也是会想办法逃走。” 话说得也对,这孩子是铁了心要离开,五指山也压不住他。 越劝越难受,彭媛媛就像开了水伐一般哇哇的止不住眼泪,连说话都是一抽一抽的“…都是我…我没有看好他,你说…他要是出去了遇见坏人了怎么办?没地儿住了怎么办?” “他是16岁不是6岁,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谢竟南拍了拍她的肩,视作安慰。 肖玉词在一旁也是束手无策,这事他也是第一次经历,临安的学生哪有离家出走的,再叛逆一点的也就是抽抽烟打打架,他也是在扬昌才遇见赵鹏宇这种离家打工挣钱的学生。 开口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家长到了学校,毛至强在办公室接待,倒了杯温水,递到老人家面前。 “这事儿也怪我们学校看管不严,你说这好好一孩子出去打什么工,啥也不懂,万一在外面吃亏了咋整?” 毛至强坐在对面,皱着眉头,双手交握支撑靠着大腿,褶皱的衣服堆积在肚皮上,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抿着双唇。 赵鹏宇的奶奶年龄不大,五十几岁的样子,却是满头白发脸上皱子横生,穿着米色灰条纹短衫,杵了拐杖,想来也是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 对于赵鹏宇离家的态度她显得很淡然,十几岁的孩子再过两年也就成年了,哪有那么多意外横生,以前的人也都是十几岁就外出打工挣钱,现在不也都活的好好的,都是乡下孩子,没必要那么娇贵。 她杵着拐杖,双手握着手柄处,出了口气“他去他的,不用管他。” 话是如此说,但是若真让人不管,却又良心说不过去。 彭媛媛眼睛哭得红肿,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这种事情确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扬昌中途退学打工的很多,离家失去联系的也很多,以为见得多了也就淡了,事实却不是如此,心软这东西不会因为经历多了而变得强硬,改变人心的不是见得多就变化了,而是切身体会。 “今天我们叫你来呢,第一是要告诉你一声孩子的去向,毕竟人是从我们学校出去,家长也要有知情权,第二呢也就是孩子学籍这个问题,您看是要挂休学还是退学?” 毛至强话语说得很淡,像是处理过无数次这种事情,即冷静又沉着。 老人咳了一声,看了眼毛至强,眼尾的皱子松垮堆积,沁透了岁月的沉积。 “啥是休学?啥是退学?有啥不同?” 老人没读过书,不懂这些词汇是什么道理。 “休学就是把学籍还放在我们学校,他要是在外面待不下去了想回来读书又再回来,退学了就回不来。” “都走了还回来读啥子书,退学吧,给他办退学。 轻飘飘的短短几字话语,说得清淡又平静,像是随风飘落的枯叶,不足轻重,却决定了一个人的人生。 肖玉词依靠着门框,不开口也不说话,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直至下午上课响铃响起,他退出办公室拿着课本去上了第一节课,心思却全然不在课本上面,教了两个知识点便让学生自己做题。 后续的事情大差不差,肖玉词上完两节课出来,人也已经走了。 谢竟南双手靠在办公室外的阳台上,水泥砌墙不高不矮,正巧在他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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