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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走到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听他唱完那首歌。那是一首毛利歌曲,里奥在别处听过,原本铿锵有力的船歌被男孩唱出,似乎饱含着对海洋与风的眷恋,使他想起弥留之际的母亲与渐行渐远的伦敦港,竟然悲从中来。里奥就这样继续看了男孩好久,直到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身来问:“你是谁?”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男孩并不十分警觉,反而带着一些关怀的意思。见里奥不回答,他似乎欲言又止,但停顿一下后,还是说道:“你哭了。” 什么?他似乎突然听不懂英语,只看到男孩的嘴一张一合。在潮湿的海风中,他近乎机械地去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掌心的泪。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他几乎感觉得到耳朵根在发热,犹如一个烧红了的蒸汽锅,不知道手脚该怎样摆放,甚至双眼应该朝哪里看。 “你是那个从不列颠来的男孩吧?你在想家吗?“男孩走上前,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放在他手上,“这个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将手帕紧紧攥在手里,那布料不是很柔软,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粗糙,但他紧紧地攥着,让布料摩擦掌心,吞下更多的泪水,在确定不会哽咽之后,说出自己的名字。 “里奥,里奥·罗斯菲尔德。”说完,他停顿了一下,飞快补充道,“我才没有在想家。” 男孩友善地笑了:“我是乔纳森,弗林家的长子。很高兴认识你。” 普利茅斯的夏末已经开始降温,冷意不逊于十年前他与乔纳森相遇时的午后海滩。他突然想告诉自己的战友,他并非没有挂念的人,那封信就是证明,只不过他永远不可能毫无负担地说出那个名字。如果约阿希姆追根究底,他会说,那是他来到新大陆之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他会抱着一丝侥幸期待约阿希姆猜出他的言下之意,也会为这个可能而恐惧。 他深深明白自己的心意,只不过他不知道这一切因何而起,又会走向怎样的终点。或许他能够把握住的,只有在开船前,在这封一定会完成的信上,盖上寄往新西兰的邮戳。 第二章 里奥不止一次体验下坠与沉没,但这一次,他被剧烈的冲击力从船上掀翻,抛入水中,伴随着大小不一的船体碎片以及人体残肢,血腥味的海水猝不及防灌入口腔,几乎在一瞬间抽干了肺里的氧气。短暂的晕眩过后,他强迫自己睁开双眼,透过幽黑的海水,看到海面之上交错闪烁着猛烈的火光,照明弹如流星般划过空中,为他取得片刻光明。他划动四肢,拼命上浮,探出海水,吸入一大口带着灰尘味的空气,又扎回水里,向下游去。他们的舰船被击中时,与他同处左舷参与瞭望任务的犹太人约阿希姆·韦伯,操作炮台的白烂话“爵士”亚历克斯·惠特克,还有待命的信号旗手亚瑟·多兰估计也落入同一片水域。 他们或许还活着。 里奥不止一次想过拯救。每深入一米,两军交战产生的光亮就会暗一些,氧气就会少一些,生还的几率也更渺茫。他不加选择地触摸下潜时经过身边的所有物体,他摸到一片残骸,一只断臂,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伤手掌,双眼在海水、鲜血以及泄露的燃料刺激下泪流不止……终于,他抓住一只手,用力拉扯,他与另一个人的躯体撞在一起,肺里的氧气被压缩殆尽。 他不知道那是谁,他只管逃命般地划水,一次,再一次,直到几乎脱力,他终于得以呼吸。 海上四散着的一些塑料及木制品被点燃,使他勉强能看清那个人惨白的脸。那人是睁着眼睛的,睁着眼睛,双眸却暗淡无光。即使预先做好心理准备,他还是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怀里的身体顿时像灌了铅一般再也拖不动。里奥没有时间犹豫,咬紧牙关,拽下对方的臂章和挂在脖子上的饰品,松开双手,任尸体被卷入深海,一瞬间就消失了。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划过的火光,突然失去了方向感。 约阿希姆曾向他展示过那枚吊坠,里面放着海德薇留在世上的唯一一张相片,如今他们应该能在天堂中相见了,里奥在心里祈祷。保留约阿希姆的遗物似乎毫无意义,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在世,友人也远在纳粹德国,不知下落,可里奥还是将它们揣进怀里,向着大约是陆地的方向游去。 事实上,他不知道海水会将他带往哪里。在这个硝烟足以遮蔽月亮的日子,他面对的不单纯是生死,还是对未知无穷无尽的恐惧。冰冷的海水使他四肢发麻发颤,再这样下去,他不被溺死,也会因失温而死,最好的情况是意识最先涣散,在肉体的痛苦开始前就失去知觉。他呛了水,越发口渴,望着一艘艘争分夺秒驶向陆地的轻型突击艇和似乎永远无法到达的海滩,听到头顶轰炸机驶过的隆隆声,觉得自己被世界无情抛下。 九月的意大利尚未有入冬的征兆,而九月的新西兰则如同一条离开南极洲的巨鲸,逐渐游入温暖的海域。基督城仍旧冷,却没有那么难熬,不至于逼迫人裹着毯子,彻夜坐在壁炉旁,以驱散周身的潮气。乔纳森的腿伤应该好得差不多,至少可以下地走路了——他在上个月的来信当中是这样估计的。希望情况比预想中乐观。里奥打算在去信中这样写,如果他能幸存的话。频繁的换气使他视物模糊,晕眩之中回想起乔纳森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除此之外,他没有什么好留恋。 “呼吸,里奥,呼吸。”他记得有人这样对他说。他记得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额头,拨开他湿漉漉的头发。沙粒和海水粘在他的皮肤上,被烈日烤干,滞涩又紧绷。他以为那是一个梦,一个关于海妖塞壬的梦,他被歌声诱惑,坠入海底,这样诡谲混乱,却使他沉溺其中。 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按压着,伴随再一次的呼唤,又一次,直到一双唇接触他的唇,送入使他起死回生的氧气。 那似乎不止是一个梦,它比梦更加令他震撼,慌乱,他本能想要逃离,却动弹不得。他只有呼吸的力气,甚至没办法掀动眼皮,但他记起了那个人。 “对不起。”乔纳森的声音颤抖,“里奥,求你原谅我。” 条件反射般,他弹起身,大口吐掉肺里的水,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发烫,活像一只在海滩上被烈日炙烤的螃蟹。呕吐过后,他仰面躺在沙滩上,看到乔纳森焦急的脸。男孩的眼眶已经红了,可是他强忍着,竭力不泄露一丁点儿软弱。 当然,这很明显失败了。 “你怕什么……”他喘息着,笑了,“我又没死。” “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请你来海滩的话……”乔纳森没有说下去,似乎不愿设想最坏的结果。 “是我主动要求去游泳的。”里奥虚弱地抬起一只手臂制止他,并提醒道,“只能怪我自己太逞强。” 对方愣了一下,神情微动,双手也不再紧握成拳。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松了一口似乎已经屏住很久的气,问道:“里奥,英国的海和这里的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的……也许。”里奥深呼吸,放松身体,“泰晤士河贯通伦敦,直通北大西洋。在那里,我看到最多的是停靠在伦敦港的货船、渡轮、单桅帆船和私人小艇。严格意义上来讲,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海滩,更多的是机械、钢铁、煤炭,它们簇拥在一起,”他将两手拉开呈很远的距离,“就像钢铁的森林。” “你这样形容,我突然很想去看看。”乔纳森望着天空说,“伦敦的繁华,到底是什么样,也许就像歌里唱的,我们相聚在特拉法加广场,向着海滨走去,周围遍布喧嚣与欢笑,少年少女们在其中玩闹。”他轻声哼唱着,那是一首里奥很熟悉的歌曲,曾经,他与他的玩伴们也在课间齐声唱过。他应和着乔纳森的节奏小声哼唱,直到两个人的歌声不约而同地听了,空气中泛起一种接近于欢快的寂静。 “不过……“他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耸耸肩道,”不要花一个半月去伦敦,你会大失所望。而且你会在船上过得生不如死。” 乔纳森被逗笑了:“我相信不会。从三岁起,我就开始跟随父母在海上生活,是这样……他们捕鱼维生,没法把我单独留在家里。里奥,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不也认为这里不是个好地方吗?” 里奥撇了撇嘴,不置可否:“我开始喜欢这里,是因为后来我交到了朋友。”他看着男孩,拍拍身边的空地,“和我一起躺一会儿吧,乔……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男孩宽厚地笑着说,躺下去,双臂枕在后脑,“我喜欢这个名字。” “那么……你也喜欢做我的朋友吗?”里奥鼓起勇气问。 “当然喜欢。”男孩的笑容更浓,“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他与乔纳森并肩躺着,身上的水渗进沙子里,逐渐变得粘稠。他知道乔纳森怎样救了他——事后他才隐约记起——男孩比他矮小,却奋力支撑他,托着他的腋下带他上浮。他听到乔纳森的喘息,胸腔的震颤,一颗心脏在鼓动,与海潮的律动相符,像一条鱼,一个海底的精灵,被他光怪陆离的梦塑造成塞壬。 里奥实在难以记清真实的触感:四片嘴唇相碰,呼吸交融,伴随着体温的升高,身体某一处的紧绷与弹动。他大口喘息,肺部被空气扩充到极致,如同在汲取生命。睁开双眼,夏天飞速退后,成为黑暗中四散的火光,没有乔纳森,没有拯救,什么都没有,只有炮击声震耳欲聋,船只的沉没使海水更颠簸,更致命。 里奥只想活着,活到夏天结束,冬天来临,这场战争节节推进,最终获胜。他想要带着约阿希姆和所有死去战友的份活着,见证魔鬼的灭亡,他不知道这是否算对死者的冒犯,可能他只是想多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继续划水,却在呛了一大口咸水后失去节奏,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海洋像一张网兜住他,捕获他,使他下沉。我可能要死了。他无不恐惧地想,火焰与灯光次第熄灭,在他再也没有力气到达的海岸。 在那漫长夏日的尾声,他们再一次前往海滩,坐在独木舟的两端,从避风的海湾处划出好远。他记得自己这样问: “乔,你不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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