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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一些瞬间,江述宁甚至觉得自己能窥见一些曾经猜测和想要知道的画面。 “老师之前经历过03年吗?” “非典?那时候我在国外实验室进修,没有真的亲历,但08年我去过四川,那个时候是另外一种艰苦,交通很困难,好多地方连进都进不去。” “地震的时候吗?”江述宁有些惊讶。 “嗯,”闫怀峥的表情很淡然,平静地一直往下说着,“我虽然从小跟着我母亲和外婆长大,但四川是我父亲的家乡。” 江述宁一愣,对方却只是继续平和地说着。 “生病,去得很早,这也是我学医的原因” “这样啊......” “都是以前的事了,当时是我第一次去四川,那时候很多偏僻地方的交通通讯,电力都因为地震瘫痪了......” 说着便慢慢往前走着,自己都没意识到讲了多少,等到看着江述宁主动接过打包好的餐食,闫怀峥才在一瞬间有了一点恍惚。 跟吴航之间都很少有这样轻松的对话过,慢慢散步慢慢聊一些专业和前途以外的旧事,分享怀念,都不曾有过。 如果那个时候也能这么自然地跟那个孩子聊聊天说说话就好了。 面上虽然没有任何表现,但令人几乎闷窒的遗憾与后悔,在这一刻像是那一夜从山体上滑落的山石一样不断撞击着他的内心,闫怀峥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都带上一点沙哑。 “直接回去吃也好,节省时间。” “是啊,”江述宁没有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异常,应了一声,看着闫怀峥想着刚才对方跟自己聊起的经历,也鼓起勇气提了一句,“其实一直以来从学校毕业到去国外深造,每个地方虽然都遇到很好很厉害的老师,但我在哪里都像是短暂的停留,师生的缘分上都很浅。” “你之前学校里指导你毕业的老师呢?” “覃教授早已经退休了,”江述宁眼里也流露出惋惜,“之前指导我的时候他身体就......后来便只想好好休息了。” 这样的例子的确也有,临床工作几十年落下一身病,只想好好生活,拒绝返聘,也不再过问业内事务的。 “我自从知道是闫老师是吴航的老师,有的时候也挺羡慕他的。” 明显是带着几分试探的话语,但闫怀峥也只是笑,“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我并不是一位好老师,不然吴航也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跟你提过我。” 江述宁看着神情上分明有几分落寞下来的闫怀峥,有些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但他也很快跟上,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对方,可想到有段时间吴航的确并不是很好的状态,也有了些犹豫。 “好啦,”闫怀峥先打破了沉默,从江述宁手里接过自己那份早饭,“你先回楼上休息吧,吃完饭,等一下还有会议,我要先过去监控室看着刚才那一床的病人,怕有什么突**况。” 看着江述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样子,闫怀峥迟疑了一下,也选择把话挑明了说。 “等这波事情结束,咱们就要一起过去新院区了,到时候其实光是大血管方向就会有好几位知名的教授过来,作为老师的选择有很多,你这么好的科研能力和经历,加上文章,会很抢手的,不用急于一时。” 说着闫怀峥拍了拍他的肩膀。 “况且,你的能力,很多领导对你的期许是希望你能尽快独立起来。” “可是我还毕竟是从科研方向来临床的,还需要很长时间的训练,况且我心里对于老师也......” “我并不算是一个好的选择,述宁,”闫怀峥的眼底第一次出现这么浓重的回避与隔阂,但下一刻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他还是缓和了一点,“好了,到时候再说这些吧。” 匆匆别过,闫怀峥不再去看身后年轻人的表情,直接往楼上走去。 —— 手术已经进行到第三个小时了。 汗水将发丝都浸润得粘稠,一缕一缕地黏在头皮上,每一次深深地吸气都像是要把眼前所有的水雾全都吸进肺里,视线在慢慢变得模糊,在镜片全部被遮挡之前,每一寸及时看到的画面都在大脑里不断地放大着。 主动脉,肺动脉,上腔静脉,动脉导管...... “这里是发起。” 虽然并不是疑问的语气,但林远琛分明是在确认,他的视野同样受限,刀尖指着血管的走行,镜片上也几乎都是蒸汽。 建立起体外循环之后,留给他们的时间就必须得争分夺秒,在这之前,孩子心脏大血管之间所有的解剖畸形,每一点他们都必须得掌握清楚。 呼吸潮湿沉重,他听到卫教授在回答林远琛。 吸引器的声音不停,在这一刻已经听惯了的声音变得格外嘈杂,陆洋只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捂着口鼻在做手术,又像是上刑,呼吸全都闷在一层接着一层浇了水的纸里,完全喘不过气来。 心情也跟着烦躁混沌着,光是努力平复平静,都像是要花光他所有力气。 “弓部明显狭缩,来,你们看冠状动脉口这里的供血。” 林远琛的刀尖一步一步深入,话语都裹在潮气里有些遥远,但也在这一刻稍稍地稳住了陆洋的心绪,努力深吸气,在小心慢慢地呼吐出来,尽力保持着专注,身体在臃肿的情况下长时间地伏低,肩颈都有了隐隐的疼痛感。 “瓣膜这里需要做一个切开,然后还有下面的动脉,看,对吧,这里。” 林远琛的呼吸明显是刻意地在调整到缓慢。 想要把所有防护都一口气扯开的冲动,在每一次用力地睁大眼睛去看孩子狭窄的一方胸腔时,都会猛烈上涌,但陆洋始终克制着,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到手术台上。微微降低了视线,他开始在心里整理着所有的思路。 另一边,手术也继续按照计划继续往下走。 林远琛抬起头隔着薄薄黏着在屏面上的那一层雾,跟陆洋对视了一眼,心意不用说出口都仿佛相通。 降温,停跳,循环暂停,正式开始。 刀尖划过血肉,缓缓切开,盘根错节的血管如同一张网一样精细复杂,林远琛的手指探进孩子胸腔内,指端那一点皮肤隔着几层手套小心翼翼地感知着静脉动脉之间交错。 每一次切开缝合都需要两三个人一起辅助确认才能继续,垫片缝入,细如发丝的针钩开始穿梭在血管壁间,每一次牵拉都无比谨慎。 时间一分一秒,仪器计时器上的数字不断变化,在快速吻合过心肺之间几处需要调整分流的血管之后,林远琛靠着残存的一点清晰视野确认过所有操作,再次接过持尖刀的时候,调转了头尾,将刀柄递到了陆洋的手上。 就像当时在做望望的手术一样。 旁边的卫教授明显想有些顾虑,但毕竟这台手术真正主刀是由林远琛负责,所以他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思路要清楚。” “明白。” 陆洋点了点头,镜片,护目镜和面屏只剩下一线宽度的清晰,他像是浸泡在刚开锅的粥汤里,雾气,闷热,窒息环绕着每一处感知。 刀尖准确地找到了大隐静脉。 血流要找的新的出口,要构建起新的通路,不要梗阻,不要血栓,要能够发育,要能够长大,要把握住急诊手术的干预,在情况并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时,将方向扭转。 血管取出,陆洋再一次将视线移向患儿的心腔。 眼前的画面就像是蒙了纱布,但来不及停下喘气了,深低温停循环时间越长风险越高,窒息的痛苦在不停叠加,但陆洋已经本能地开始了下一步操作,他的手里接过了持针器。 望望那似乎天生就带着笑意的小脸蛋在脑海里突然浮现。她的挣扎,她父母的苦痛,她在仪器辅助下每一次摇摇欲坠的呼吸,一切仍然历历在目。 看不清。 眼前雾蒙蒙的如同初冬清晨的天,鲜红的血肉与器官都变得模糊,他看不清。 指端轻轻地描摹触碰,他听到林远琛的询问。 “陆洋,还行吗?” 胸口仿佛溺水又仿佛压着重石,但他点头时一点犹豫也没有。 “可以。” 猛的再一次用力吸气微微屏住,开始了自己操作的内容里最重要的改道。 “好,继续。” 进针,出针,拉线,两处血管的端口合在了一起。 林远琛配合着他一次次打下绳结,陆洋看不清对方的指端,只能靠着之前的每一次记忆,靠着默契去进行。针尖,指端在狭小的空间里上下着,交替着,缝合血管的每一针都冒着割伤对方的风险。 想一想,再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 望望当时的每一步做法,自己现在的每一点思路,每一次操作,都在不停比对调整,计算着开放血运之后心脏的每一次舒张收缩,以及血液在以后每一刻的流转和泵动。 屏息了太长时间,脸色都涨得通红,陆洋逼不得已停了下来,仰起头大口地喘着气,视野彻底模糊,但下一刻他就立刻深呼吸继续操作。 水汽再一次像是被猛烈地吸走了一般,视线又勉强清楚了一些,操作继续争分夺秒。 梦里那万花筒内光怪陆离的斑驳光影再一次晃过眼睛,太亮了,视线都带着一丝灼痛,而后光影渐渐虚化,慢慢都变成了淡黄色的圆点和花边,一片一片连绵扩大。 冰冷在这时突然从手心一点点下渗,手臂都有些麻痹和僵硬,湿冷像是上海一月初时突然降临在深夜里的冷空气,每一寸喘气都冷得肠胃阵痛。 想要逃离,想要挣脱,奋力着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好一点没有?” 是林远琛关切的声音。 陆洋看着自己握在手里的两块用来降温的冰块,稍稍恢复了些许清醒,才想起自己在手术中开放阻断后,有些头晕目眩着软了双腿被扶了出来。 “孩子她......” 陆洋猛地站起来,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差点都有些站不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头罩已经被取掉,换了普通防护面屏,呼吸在相比较下也顺畅了很多。 “没事没事,收尾之后送去新生儿隔离病房了。” 听到林远琛这么说,陆洋才松了一口气,但在看到老师的怒容,又瞬间紧张起来。 要是术间操作有什么失误,很有可能是无法挽回,也无法控制的。林远琛瞪着他,开口就骂道,“你这样逞能万一出了差错,万一有什么意外,你有想过后果吗!” “我也是看停循环得抓紧时间所以....” 这样的手术本来就注定艰难,陆洋也有些委屈,下一秒林远琛猛地一拍桌子,让他全身都震了一下。 “别跟我扯这些!你绝对是没吃东西就出的门,之前就因为你低血糖说过你,还有术前告诉过你的话,你又全都当作耳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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