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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经历过大手术对于老年人的身体来说,都是难免有大创伤后的虚弱,但这一年的康复看上去效果不错,老人说话间也看得出来状态挺好。 纪桐一边听着江述宁说着,一边也渐渐放下心,脸上的紧张和忧虑这才稍稍缓解。 “这一次复查过后,如果没问题的话,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再过来医院了?” “看目前的情况是这样,但伯父的健康检查或者是平常有感觉到身体出问题不舒服的话,也不要轻视,马上过来。” “诶,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医生。” 从每个月复查到三个月到半年,难关一个个闯过来,老爷子心里也松快了很多,脸上的笑意也多了。 纪桐在道谢的时候,又朝着江述宁看了一眼,大概是后续估计也不会特意见面,所以在门诊工作都结束之后,两个人坐在医院不远处的咖啡厅里见了面。 “怎么样最近?” “还行吧,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你呢?” 纪桐握着手里的咖啡,有些许感叹,“辞职了,本来因为疫情,公司的业务也缩水了很多,不如趁这个时间放松休息一下。” “那也挺好的,”江述宁点了点头。 纪桐大概是停顿了几秒思考了一下,才问出了口:“这次来怎么没有看见闫主任啊?” “噢,他最近挺忙的,不过明天上午会出专家门诊,而且伯父毕竟是复查嘛,我看过没有什么问题的,怎么,不相信我啊?” 江述宁说着,半开玩笑地调侃道,但纪桐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会,只是问一句而已。” 但转而也问了一句。 “你现在是跟着他工作?” “对,他是我的上级,也是现在我跟着学习的老师。” 就像当时的吴航一样。 纪桐坐在咖啡厅靠窗的高脚椅上,面对着窗外的夕阳,有几分钟的沉默,许多事情,许多回忆像是在这短短的片刻里迅速地闪过她的脑海,走过她从过往里保留下来的那些碎片。 “述宁,他不一定是个好老师。” 在久久的安静后,纪桐的声音有些遥远,江述宁闻言转过来看着她。 “吴航...跟着他的那几年,压力一直很大,而且其实......” 有些欲言又止,江述宁的性格一直都很干脆,并不喜欢这样有些迟疑的态度。 “怎么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其实在那之后,叔叔和阿姨一直都很觉得奇怪,为什么闫主任那么伤心?普通师生到不了这样的程度,在葬礼上长跪不起,后来对他们这么照顾,出过不少钱许多事情上也出过很多力,就像是要替吴航赡养他们一样,甚至更夸张,而且从此还留在藏区,不肯回来,一留就那么久。很早的时候,阿姨有些怀疑还去询问过别人,包括......但得到的答案,的确是意外,就算之前他们师生之间有过矛盾,有过争吵,但的确是意外。” “过去的时间长了,他们其实也慢慢走出来了,我上个月路过杭州去见了他们一面,那个小孩子特别像吴航小时候,很可爱。” 纪桐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捋了捋头发,虽然带着很浅的笑容,但神色复杂又有种说不住伤怀与心酸。 “可我们都知道吴航已经走了很久了,回不来了。” 江述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看着自己手里冰凉的黑咖啡,冷雾凝在杯壁湿了手心。 “阿姨和叔叔其实也许知道很多,但......后来,她跟我说,要放过自己,”纪桐的眼里闪过深重的落寞,“走出来是不容易的。” “......纪桐。” “我觉得吴航的事情,闫怀峥一定有责任,否则他不会在面对我的时候都那么愧疚。为什么要给吴航那么大的压力?为什么争吵?为什么在他急着回去卫生所没有拦着他......我知道闫怀峥是很厉害的不可多得的医生,我也知道他救了很多人,救了很多家庭,吴航极其崇拜他,甚至觉得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点就是他......” 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在哽咽涌上喉咙的一瞬间又戛然而止,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上一次见面说起的时候,纪桐还是有许多保留,江述宁对于很多的情况也是第一次了解得这么深,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因为听到自己也要成为闫怀峥的学生,所以才会倾吐这么多吧。 江述宁看着纪桐脸庞上的黯淡,想起了过去许多次他敲开闫怀峥办公室的门,看到对方从沉默的独处中回过神时,尚未收起的表情也是这样。 像是突然弥漫起浓雾的江面,又像是淡去了颜色的远山。 “我不是反对什么,只是建议你慎重。” 微微喝了一口杯中已经失去温度的拿铁,纪桐稍稍平复下了情绪,微微笑了一下,虽然苦涩但也尽力温和。 手指上已经没有了戒指,但她低头看的时候,还是能隐约看到一圈略微淡色的圆环痕迹,那是戒指带久留下的。 “我把它取下来了......其实也是好事,生活总是往前的。” 她自己感叹着,看向江述宁,看着他的安静,也流露出了些许歉意,时间差不多,她也准备离开了,便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突然跟你说这么多......” “没事,没事,不用这么说,”江述宁摇了摇头,说得也很诚恳,“倾诉出来也是好,而且我之前知道的也有限,对了,你爸不是先被接回去了吗?我送送你吧。” “不用,”纪桐摇了摇头,“我车停在停车场,今天我是直接从公司辞职过来的。” 哇。 “怎么样,很酷吧?” 江述宁笑了笑,点了点头,恍惚有一瞬间像是看到了吴航。 听到的那些话语,一直都在脑海里回响着,他的确也有过许多猜测,尤其是面对闫怀峥偶尔没来得及收起的怀念和他坦白的告知自己带学生的方式时,一些联想与疑问就像梗在喉咙,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他是不是也曾这样教导吴航? 吴航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闫怀峥是不是真的曾经让吴航那么痛苦? 所有的问题就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绳结一样,找不到解开的结索,让他混沌。 在刚刚沉降下来的夜色里一步步往回科室的路上走,这里不像之前的院区那么热闹繁华,晚间医院门口路上的车流相对要少了一些,道路也更加开阔,路过医院门诊大楼前,他收到了闫怀峥的信息,对方已经在回办公室等他了。 敲过门得到允许,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闫怀峥刚接完一个电话。 “你今天上午发给我的患者情况,我看了一下,约一个明天的会诊,请胸外那边王主任过来,我们要一起看看,这个患者现在的肺部占位主要是压迫大血管和气管,而且年龄也大了,怎么做也是一个问题。” 开门见山进入工作,应该是刚开完会过来,闫怀峥身上的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下,显然是才回来不久。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去安排时间,明天上午老师不是还有门诊,下午两点左右应该可以。” “行,可以。” 闫怀峥打开的电脑里,还有一些没有阅读和回复的邮件,在微信群上面还有一个外地转入,明天送到上海的病例,刚刚将超声和ct检查的各种影像发了上来,他粗略了看一眼,心里有了大概的把握,然后就先把工作放在了一边,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这次夜班的事情。” 江述宁微微咬了咬牙,刚才跟纪桐谈过还没有彻底平缓下来的心境,一下子便又像是涌起波澜一般复杂,他微微低着头,没有开口。 自己其实一直都是抗拒这样的方式的,这样传统的打罚,不应该出现在现代的教育模式中,就算他再怎么认可闫怀峥的能力和技术,再怎么期望能够跟随对方学习都不应该接受,就像他反感那些教授用本子用笔丢人,在手术室里严厉叱骂或是用器具抽手之类的动作。 曾经他也在陆洋的手臂上看到疑似打罚留下的伤痕,陆洋的态度非常闪躲,他一开始不敢置信,但现在越联想到吴航,越觉得这种情况其实比自己想的要多。 为什么他们愿意接受? 伴随着闫怀峥手里拿着折叠的皮带站起身,缓缓踱步走到桌边,江述宁看着对方严肃的神情和虽然平静却足以震慑人的气场,只觉得全身都紧绷着,一阵接着一阵的头皮发麻。 闫怀峥给了他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这种模式。” 折叠的皮带就像选择权被放在了桌面,黝黑色的革面闪着油亮的冷光,不用去拿都知道它厚重的质感和柔韧。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境地,江述宁在对方提出问题的时候,也同样在等着自己的决定。 “我不强求你。” “我还是很想知道,”江述宁突然开口,“老师为什么一定要采取这种教导方式,都是成年人又在职场,有错处可以用绩效或者其他方式,为什么一定要冒着被投诉,被举报的风险,坚持要用这么传统的师徒模式来带学生?” 闫怀峥并没有因为他突然连环的质问而生气,语气还是一样的冷硬。 “那是你的上级,不是老师,你可以不接受这样的方式,可以去找你能够接受的老师,但这就是我的方法,我也不喜欢解释太多。” 能或者不能,只要一个答案。 “能就撑在桌子上,不能你现在可以离开,我就当你之前几次提过的要求都不作数,不勉强也不会记在心里,一切如常。” 目光深沉,像是沉在幽深古井里的水面,只有隐隐约约一丝月光的光亮,闫怀峥盯着他的动作,实际上心里也同样生出了一丝动摇。 他是否真的能够再次把握师生关系? 自己能不能再带一次徒弟? 会不会有一天江述宁也像曾经的吴航那样怨恨自己? 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吴航那样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肯跟他说? 看上去沉稳冷静更有把握的人,其实心里也一样忐忑着。 江述宁几乎是咬着牙关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臂撑在了大办公桌的桌沿。内心依然在激烈地交战着,与闫怀峥一起,从疫情刚开始一同奋战在金山公卫的日夜,刚接手新院区时虽然忙得焦头烂额却配合得默契的时光,每一次为闫怀峥超强的医疗思维与能力和极快的反应与预判所折服的瞬间,不断地跟纪桐的话语,自己对吴航的遗憾交织交错,在心里蔓延铺开。 他的白大褂下摆被皮带挑着往上掀起,内心倏然一紧,身尐体本能地一动,就被闫怀峥用皮带的一端点了点后腰提醒。 “乱动会很容易打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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